元結醞釀了半天,最後豎起大拇指,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廢話,連他自己都覺得異常尷尬。


    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裝逼裝過頭了,方重勇這才歎息說道:“某的情況,與你們所想的不太一樣。某現在不是想做更大的官,而是要暫時隱退避禍。其間隱晦之事,某慢慢說與你們聽。”


    方重勇順勢坐下,給杜甫與元結二人倒酒。將杯中的“三勒漿”一飲而盡,方重勇這才說起他自己的故事。


    “某九歲那年來長安,本要入弘文館進學。然而聖人朝令夕改,令我輟學不說,還給了某一個檢校千牛衛中郎將的職務。


    雖說這官職是虛職,啥也不頂用,但那是一個普通孩子能有的麽?”


    方重勇忍不住抱怨道。


    杜甫與元結二人木然點頭,果然,這就是高端局裏麵的高端玩家麽,確實跟他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啊。


    開局就碾壓了!


    “後來,某想去河西遊玩一番,聖人就給了某一個涼州府州府參軍的職務!那一年,某還不到十歲啊!


    一個十歲孩子,能承擔得起州府參軍的重任麽!”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說道。


    州府參軍常常是一個進士科出身的士子,出道都拿不到的職務。很多沒有關係的人,隻能“屈就”一個小小的縣尉。沒想到方重勇啥都沒幹,甚至連學都沒上,就能當一個“府”的州府參軍。


    這個職務是職權大,幹事少,還不限定辦公地點。簡直就是“可甜可鹹”的超可愛官職!


    沒能力的,頂著這個職務到繁華的地方當混子,整天以官員的身份吃喝玩樂。“府”這個級別的城池,一般都是割據時代的都城,繁華程度隻是稍遜長安洛陽。


    如成都府、涼州府、揚州府(建康城被楊堅拆了,唐代對岸的揚州頂替了它的位置),區域人口都是大幾十萬乃至百萬。


    而有能力想辦事的,利用這個官職哪裏都能插一腳,又不必被釘死在某處。


    可惡!好羨慕啊!十歲就當大官!還是這種優差!


    這踏馬到底哪裏不好了?


    聽到這話,杜甫與元結不但沒有感同身受,反而暗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方有德這樣的強勢老爹。累死累活數十年的奮鬥,比不上人家有一個好爹,多麽現實,多麽殘酷!


    “確實是,哈哈哈哈……”


    元結與杜甫二人隨口應付道。


    “你們不明白,接下來還有更過分的!”


    大概是喝了點酒,一想起當年的窘迫就來氣!


    方重勇用力捶打了一下桌案,繼續抱怨道:


    “後來,吐蕃人來了,結果聖人又給了某一個甘州刺史的官職!


    十歲的甘州刺史啊!知道那段時間某是怎麽過來的麽!”


    一想起當年在甘州戰戰兢兢,城外隻有郭子儀的六百兵,還有甘州近乎癱瘓的秋防令執行情況,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大膽子,要跟基哥對著幹,對秋防令陽奉陰違。


    方重勇在沙州擔任刺史,與吐蕃人進行走私交易,後來跟恩蘭·達劄路恭交朋友了以後才知道,當初他在甘州感覺到的那種被野獸盯上的錯覺,並不是錯覺!


    而是吐蕃已經實實在在的準備,翻越祁連山,奇襲甘州城!


    離發動襲擊,也就一步之遙而已!


    當時是因為方重勇跟郭子儀商議了一番之後,采用了一條疑兵之計!


    甘州府衙對甘州本地百姓,特別是粟特胡聚落宣傳:甘州南麵的祁連山小道附近,或許有金礦,誰能找到金礦,到甘州府衙這裏通報,然後見麵分一半。


    再加上方重勇派嚴莊到民間造謠,說有人在祁連山小道的出口處撿到了黃金。所以甘州本地很多胡人牧民,都跑那一帶去搜尋淘金。


    這一幕讓本就很謹慎的吐蕃人,誤以為唐軍防守嚴密,早有準備,所以他們當時才沒有選擇貿然動手!


    假如沒有這一招,方重勇與郭子儀、辛雲京等人,大概率戰死或者被俘。以甘州那個地形,他們是跑不掉的,隻能固守待援。手裏隻有六百銳卒,究竟能堅守多久,唐軍的援兵能不能及時趕到,那可就隻有天知道了!


    當時有多麽凶險,隻有事後弄明白的狀況才能感覺得到。


    方重勇都沒跟恩蘭·達劄路恭說當時甘州的情況,隻是吹噓自己算無遺策。


    “使君還當過甘州刺史啊!”


    杜甫與元結二人驚呼道,他們的關注點,跟方重勇完全不同。


    “可不就是那苦哈哈一般的甘州刺史嘛,唉!”


    方重勇麵帶苦笑長歎一聲,忍不住唏噓感慨。


    大唐官場,官職的流轉速度,往往就是一個官員是否有前途的最淺顯證明。


    一個官員如果官職流轉速度極慢,都要幹滿任期才換,那麽他的仕途將會非常黯淡。因為任期到了就必須要回長安述職,那時候就要四下活動求選官,並不是馬上就能接到新官職的。


    這一等,或許是兩三個月,或許兩三年也未必。其中不少官員,一等就是一輩子,再也沒有官職授予了!


    他們是士族衣冠,不能耕田勞作,不能經商,如果沒有官可以做,那就隻能“養望”!


    俗稱待業賦閑。


    那日子可就苦熬了!


    當然了,比如類似唐宋八大家的韓愈,這種猛人就不甘心在家待選,便會參加吏部單獨組織的“官員資格考核”。考試非常難,連韓愈都考了三次才過!


    大唐官吏當中,比韓愈能力還強的又有多少呢?所以這條路比科舉難十倍以上,基本上就等於是死路。


    然而看看方重勇這個頂級衙內,在官場是多麽的瀟灑!


    州府參軍沒幹到一年,馬上升任邊鎮刺史了。這都不需要他去求官,官職就自動砸下來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然後呢?”


    元結一臉無奈的詢問道,杜甫在一旁已經抑鬱得不想說話了。


    “然後不知道什麽原因,某就被任命為沙州刺史兼禮部員外郎,另外還有一個豆盧軍支度使職務,反正就是忙得頭暈目眩的。”


    方重勇擺了擺手說道,一筆帶過。


    這一段經曆裏麵可是有很多不可說的黑曆史,包括沙州那邊的“非法貿易”。


    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計,不提也罷。


    如果說在沙州殺個人就要入罪,那沙州府衙內外,估計就不剩下幾個無罪的人了!後來閻朝都找關係進沙州府衙裏當了個小官,據方重勇知道的,這家夥手裏就不下數十條人命,親手殺的。


    他也作為沙州本地漢人大戶中的直接聯絡人,幫方重勇幹了不少黑活!


    雖然元結與杜甫比方重勇的年齡大了兩圈,但跟暗地裏指揮殺人越貨,甚至親自帶兵去“剿匪”的方衙內比起來,他們還純潔得跟剛剛出水的芙蓉花一樣。


    而方衙內本人,則心都已經黑透了,什麽黑吃黑的大場麵都見過。


    大唐刑律裏麵的重罪,比如殺人,指使別人殺人,策動滅門,與敵國走私,利用手裏的職權欺行霸市等等大罪,方重勇一個沒落下,幹得遊刃有餘。


    沙州響當當“有難處找方使君”。


    當初西域來的一個胡商不知道本地行情,得意忘形調戲了一下方重勇的胡姬,他都要把對方滅門以立威。


    在元結與杜甫眼中,這位衙內是“不知民間疾苦”。但實際上,方重勇不但是知道,而且太知道了,都到了“知行合一”的地步。


    隻不過民風彪悍的河西那邊規矩比較奇怪:如果誰日子過得太苦,實在是過不下去。那麽努力的方法不是去種田,而是去當丘八,去當盜匪,去搶劫,去殺人越貨!


    就連當地的女人,都是崇拜方重勇這樣黑白兩道通吃的猛漢子,跟長安這邊喜歡塗脂抹粉的小白臉完全不同。


    這就是河西本地普通人的“奮鬥”。


    你要說他們不上進那也不是,隻不過上進的方式與手段跟長安這邊不太一樣。


    方重勇簡直太明白河西那邊底層人民的“民間疾苦”了。


    聽完方重勇的簡略介紹,元結與杜甫都沉默了,連續喝了好幾杯酒!


    正當方重勇感覺與杜甫元結二人聊得有些話不投機,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外麵突然一陣嘈雜之聲。幾十個穿著紅色內襯,身披金吾衛特有製式盔甲的士卒,將杏花樓團團包圍!


    “這是出了什麽事?”


    方重勇看了看窗外,正好和一個金吾衛隊正的目光相觸。那人指著方重勇大喊道:“就是他,將他抓起來!”


    誒?


    這是怎麽回事?


    方重勇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第161章 老鄉見老鄉,背後打一槍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短短一個時辰,杜甫與元結二人就看到了方重勇一開始在杏花樓怎樣呼風喚雨,“搖人”把京兆府尹鄭叔清搖來。後者把禦史中丞張倚之子張奭的臉按在地上摩擦後,連他本人和隨行的朋友一起帶走。


    然後方重勇又跟杜甫與元結二人大談自己的“奮鬥史”,那些讓人羨慕嫉妒恨的經曆,哪怕如杜甫元結這般,曾經遭受過不少冷眼的人,也感覺心如死灰。


    你說可恨吧,人家方衙內還算是自己的貴人,願意無償幫忙行卷不說,還請他們到長安最高檔的酒樓吃飯,可謂是折節下交,給足了麵子。


    但你要說這種人很親切吧,那也讓杜甫元結恨得牙癢癢。


    當然了,他們不是恨方重勇本人,而是恨這個世道!


    有權有勢者,哪怕其中最好說話的,也是在官場上橫著走,最多不過是你不擋道,他就不對你下死手罷了。


    “方使君對我們有恩,無論如何,這件事還是要去永嘉坊,通知一下他的家人為好。”


    心思更深沉,為人也更圓滑的元結對杜甫說道。


    “確實如此。”


    杜甫微微點頭。


    雖然他感覺方重勇大概率要完蛋了,因為金吾衛連問都不問,就將其抓走了,很明顯是有的放矢,不是無備而來。


    方重勇想靠自己的力量脫困,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如果方重勇出事了,他們這次科舉啥也別說,直接落榜那就對了!


    還是趕緊的搏一搏吧,說不定有轉機呢!


    二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杏花樓,不動聲色的朝著離這裏並不遠的永嘉坊而去。方重勇家他們去過,現在是輕車熟路,希望還來得及吧。


    杜甫與元結二人心中都充滿了憂慮。


    ……


    左相府書房,也就是張守珪家的宅院書房裏,這位大唐左相正安安靜靜的坐在軟墊上,等待著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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