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一臉駭然看著遠處的變化,心中五味雜陳。


    兵法書上說得頭頭是道的,遇到什麽情況該如何,也描述得一清二楚。但真正事到臨頭,感覺卻又完全不一樣了。就像是那種……手足無措又手忙腳亂,最後還什麽都沒做成!


    “應該是赤水軍來解圍了。”


    方大福歎息道。


    方重勇微微點頭沒有多問,因為隻要一開口就會暴露自己低劣的智商。


    離白亭海這裏最近,兵力充足到可怕的邊軍,便是赤水軍。在冊戰兵三萬三,在冊戰馬一萬三。哪怕不為白亭軍解圍,隻為奪回白亭海馬場,赤水軍也要盡全力將突厥人驅趕到白亭海以北。


    想明白這些事情,並不需要什麽技巧,以及高深的學問。


    白亭堡距離被包圍已經是第四天,王忠嗣如果要第一時間來解圍,似乎並不需要這麽久。那麽可以確認一件事,那就是赤水軍的突襲,並非倉促上陣,而是準備充分的戰略反擊。


    唐軍在涼州的“機動防禦”體係,此時開始體現出價值來。這套體係是嚴密配合著沙洲地形,以點控麵的經典防禦手段。看似不起眼,實則有著強大的戰略縱深。


    能應付吐蕃的體係,應付勢衰的突厥人,不在話下。


    果不其然,就在思索之間,方重勇看到白亭海的另外一處岸邊也燃起熊熊大火!


    “突厥人要跑路了。”


    方大福不動聲色的指著北方說道。


    “這……如何得知?”


    方重勇疑惑問道。


    “見得多就知道了,沒什麽奇怪的。這些事情,郎君以後便會明白的。”


    聽方大福這麽說,方重勇微微點頭,長歎了一口氣。


    來河西學了很多東西,但又好像沒學一樣,始終處於吃了五個餅,還差半個飽的狀態。


    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小廢物,隻會出些歪點子。


    第95章 “皇恩浩蕩”


    一切都如方大福所說的那樣。


    王忠嗣帶著赤水軍,兵分多路襲擊了白亭海周圍的突厥營地。


    先是火攻再趁亂襲營。他負責率領赤水軍主力逐個掃蕩這些大小不一的營地,並讓郭子儀領一千騎為奇兵,大範圍迂回到白亭海以北的必經之路上堵截突厥人的潰兵。


    最後結果如何,已經無需贅言。


    在這場戰鬥中,事前自信滿滿的辛雲京與臨陣戰戰兢兢的方重勇,二人在白亭堡和周邊吹了大半夜的冷風,連一根毛都沒有撈到。王忠嗣反擊的果決與犀利,赤水軍強悍的硬實力,讓辛雲京滿腦子的騷操作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話說回來,方重勇前世曆史上,安史之亂後赤水軍率先回援關中,是最先抵達的西域援軍。它以一軍之力硬抗叛軍十多萬人一年多,為西軍匯聚靈武贏得了時間,並最終參與了最關鍵的香積寺之戰。


    這種牛刀,殺內部矛盾重重的突厥人這隻雞,會是問題麽?


    還是印證了那句話: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會變成笑話。


    戰後論功行賞,在白亭堡一路摸魚,並嚇得手足無措的方重勇,竟然也以白亭軍副軍使的身份混了個“守土之功”,隻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對權貴太過於友好了。


    為了保護他的安全,王忠嗣派人護送方重勇回了涼州城,並讓辛雲京帶著白亭堡守軍回涼州城“修整”,讓赤水軍接管了白亭海的防禦,大軍在白亭海馬場紮營,並未返回駐地赤烏鎮。


    方衙內不過是個“孩子”,臨陣沒有尿褲子就已經算是好漢,戰報中被人單獨拎出來表揚是應該的。


    然而白亭軍武備不修,此番應對倉促,卻是被涼州軍政高層看得明明白白。


    辛雲京雖然沒有被解職,但那隻是因為大唐跟突厥人的博弈還未結束,還來不及處置他而已。


    這表麵上是因為他身為白亭軍軍使卻處斷倉促,沒有起到“預警”的作用,導致白亭海馬場損失慘重。


    實際上則是多年來白亭軍與突厥人走私不斷,被涼州軍政高層找借口收拾而已。


    別看平日鬧得歡,當心將來拉清單,辛雲京就是被蕭炅給拉了清單!從前那些事,涼州高層都知道,隻是沒有處置而已。這回突厥人鬧事正好缺乏替罪羊,把辛雲京這個小蝦米推出來給李隆基交待,符合涼州官場所有人的利益。


    明眼人都知道,涼州的防禦布置被突厥人這波出人意料的襲擊給擾亂,白亭海馬場損失慘重。這些事情都將作為考核時的證據,決定涼州軍政人員的升遷或貶謫。


    因此無論是剛剛上任的河西節度使蕭炅,還是赤水軍使王忠嗣,他們都迫切要從突厥人身上找回場子。如若不然,僅僅是白亭海馬場損失的那些馬匹,他們都沒法跟基哥交代。


    一匹馬起碼五十貫起步,追責起來,基哥能讓他們賠得家底朝天!


    當然了,這些都與方重勇無關。此番深受打擊的方衙內,已經重操舊業,來到阿娜耶父親的醫館,幹起了“一文錢寫家信”的活計。


    ……


    “唉!”


    興慶宮勤政務本樓的書房裏,李隆基忍不住在書案前一陣陣歎息。


    諸事不順,今夜跟環環的房事都很讓人掃興與沮喪。楊玉環雖然沒有說什麽,但基哥卻感覺自己已經老了不中用了。


    而且國事的紛擾,讓他感覺力不從心,不複當年的雄心壯誌。


    雖然此刻已經是深夜,但他卻一點也睡不著,一個人枯坐不動。就連高力士都等候在書房外,不敢打擾心情不佳的李隆基。


    “力士,進來陪朕聊聊。”


    李隆基有氣無力的喊了一句。


    聽到呼喊,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走進來躬身行禮問道:“聖人有何吩咐?”


    “坐下,陪朕說說話。”


    李隆基坐到書房的榻上,讓高力士坐到自己身邊。


    “力士,你說朕當初怎麽會安排韋光乘這樣的人去當朔方節度使呢?


    朕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


    李隆基忽然提起了一件和他今夜心情關係不大的事情。


    這也是他日常說話的習慣,有什麽事情通常不會直說,拐彎抹角是常態。


    “聖人春秋鼎盛怎麽會老呢。


    隻是節度使分管一方,任期四年,通常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已。韋光乘此番不肯配合方有德出兵突厥,也是人之常情。


    如他這般的節度使,也不是一個兩個的孤例。”


    高力士難得的為韋光乘說了一句好話。


    其實以做官的角度說,韋光乘這麽做很平常,甚至按兵不動才是正常腦袋會辦的事情。


    可是基哥不想聽類似的話。


    “方全忠以國為家,確實是忠臣良將啊。”


    李隆基感慨說道。


    自從把方有德丟到幽州節度使的位置上以後,那邊就沒鬧出過什麽事了。


    每次出事的都是什麽契丹啊,渤海國啊之類的。唐軍又從之前的弱勢被動防守變成了強勢出擊。


    當然了,方有德截留了相當一部分河北糧秣以供軍需,這也是應有之意。


    沒錢沒糧,怎麽能打勝仗呢?在前線隨便敗一場,損失的就遠遠不止這些了,基哥覺得這種買賣很劃算。


    “聖人,河西節度使蕭炅進貢了一種藥茶,名為順氣鎖陽茶。奴讓太醫署的名醫看過了,也讓人試過了,都說溫潤滋補,調理順氣。河西人傑地靈,交通西域,此茶倒是可以試試。”


    高力士忽然開口建議道。


    方重勇搞的那個什麽茶,早就送到長安了,但是高力士不敢給李隆基吃。他去太醫署問過,又找人試過,發現確實沒多大問題,而且藥效弱卻綿長,適合長期飲用。


    就連方子與部分藥材,都已經交到內庫保存起來了。


    這件事蕭炅那幫人可謂是辦得滴水不漏,高力士也是不得不佩服。


    “那就試試吧。”


    李隆基無可無不可的隨口說道。


    他是皇帝,什麽“神藥”沒見過。蕭炅要是以為一個藥方就能獻媚,那真是打錯了算盤。


    “聖人,那奴這便去衝泡。”


    高力士叉手行禮準備告退。


    “這茶不是煎的麽?”


    聽到這話,基哥瞬間便來了興趣!


    他為什麽不喜歡吃藥呢?


    因為做成藥丸的東西,來曆不明,他乃是九五之尊,可不能隨便亂吃。


    而煎藥需要時間,有時候“興致來了”,正好要吃點藥助助興,結果等藥煎好了,啥雅興也沒了。


    “回聖人,河西之地商賈眾多,來往居住很多時候沒有那麽好的條件可以煎藥。所以衝服和製成藥丸的比較多。”


    高力士耐心解釋道。


    “好好,那這便試試!”


    基哥忽然興奮起來了。


    這東西好啊,光憑能“衝服”這一點,就足夠成為日常用的滋補品了。


    不一會,高力士將裝有藥茶的茶杯放到冰涼的井水之中,讓藥茶迅速冷卻。待茶水溫熱後,交給李隆基。


    基哥將其一飲而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似乎有一股暖流在脾胃中盤旋一般。


    “不錯。”


    李隆基微微點頭笑道。


    “回聖人,此方乃是方有德之子方重勇在河西白亭海民間尋得。”


    高力士不動聲色的說道。


    方有德聖眷正隆,他不介意再抬一抬。


    “嗯,朕知道了。”


    李隆基麵色淡然道。


    他本來不知道要如何賞賜方有德,聽聞方重勇的事情之後,瞬間便有了主意,便在心中不斷盤算。


    越想越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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