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德要是到了西域,一定會把那邊搞得雞飛狗跳。


    李林甫建言讓方重勇擔任涼州司馬,無非是對外人展示一下,他並不是“妒賢嫉能”。隻要有才,無論什麽身份什麽年齡,他都願意提拔重用。


    李隆基知道他的心思,不以為意,這些都是開元以來各路宰相的小套路。他對李林甫處理政務的能力還是很滿意的。


    朝野上下都在罵李林甫,這不正好證明了對方可以在宰相的位置一直上坐著麽?如果滿朝文武都跟宰相一個鼻孔出氣,那自己這個長安天子,大唐聖人,要著有何用處?


    李隆基並不因為李林甫挨罵而疏遠他,反而對其更加信任。


    不過李隆基還是明確否決了李林甫,關於提拔方重勇這個十歲孩子當涼州司馬的可笑建議,轉而提拔了此時擔任甘州刺史的蘇知廉,調動到相鄰的涼州來擔任涼州司馬。


    蘇知廉武功蘇氏出身,二十四歲就開始擔任甘州刺史,熟悉河西事務。而且此人年富力強,今年正好二十八歲,擔任了四年刺史,也該要輪轉到別處為官,或者賦閑在家等待選官了。


    由他擔任涼州司馬,正好合適,而且在涼州熟人也多好辦事。


    至於甘州刺史的空缺,則暫時由甘州所屬的建康軍軍使歐陽琟暫代。歐陽琟驍勇善戰,當初便是接替張守珪的建康軍使之職,延續至今,算是張守珪的嫡係人馬。


    接著還有一係列官員的調任與補缺,隻是這前前後後,並沒有方重勇什麽事。奏疏上頻頻出現的他,連一根毛都沒有撈到。


    而關於蘇知廉這個人,居然年僅二十四歲就可以擔任甘州刺史這種事情,在方重勇十歲就可以在河西當官的鮮明對比下,也就不算什麽槽點了。


    朝廷中樞上下對於李隆基的詔令並無異議,詔書隨著驛站係統,順利的送到了涼州。


    這種符合唐代基本建製的政令,對於官場中人而言就跟吃飯喝水一般,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有好事之人反推蘇知廉的為官經曆,發現此人若是科舉出身,起碼得十歲就要中進士,一路不停升官,運氣好到爆炸,才能在蘇知廉幹滿甘州刺史的時候擔任小州刺史。


    他們不由感慨在大唐官場,寒門子弟為官之艱難,當真一言難盡。


    畢竟,十四歲才能參加科舉,到進士科考試起碼十六歲了,中了進士以後等待選官要三年這就十九歲。起家校書郎已經算高,幹滿四年就二十三歲。等輪轉到刺史,最快也要到而立之年,不惑之年擔任刺史才是常態。


    所以李白不喜歡科舉並不全是因為身份是商人出身。


    主要原因一來他隻會寫詩,其他方麵才華有限;二來就算考上了,等出人頭地也要猴年馬月。崇尚“人生苦短,秉燭夜遊”的李白,自然認為與其參加科舉,還不如跪舔權貴來得快來得幹脆,誰讓他自己不是權貴呢?


    ……


    方重勇還不知道自己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瀾,他現在忙得很,除了根本不去節度府與涼州府的衙門點卯外,整天都忙得腳尖轉地。


    不過他的所謂“忙”,都是在涼州城內外四處轉轉,多看多聽多學,具體的事情,一件也不管。


    這天,方重勇又來到李醫官的醫館裏麵,看看基哥的保健藥研發得怎麽樣了。


    然而這位醫術高超的醫官,卻將一個普通的小陶罐遞到方重勇的麵前。


    “聖人的藥還在試,快有眉目了。不過方軍使委托的東西,倒是好辦得很。”


    二人落座後,打開了那個看上去平平無奇,隻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


    “方軍使說的將止血藥材半碳化,我試著弄了一下,反正古籍裏麵也有相關記載。找了幾個受了刀傷的人上藥,發現止血效果確實好,而且……”


    “而且藥材可以長期保存,不會腐壞,對吧?”


    方重勇笑著問道。


    李醫官一愣,隨即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


    中藥材半碳化止血,自漢代以來就有書籍說這個事情。隻是因為資料的缺失,改朝換代後又沒有迫切需要,所以這個方向一直被束之高閣,沒什麽實質性的進展。


    之前方重勇讓李醫官試試“快捷止血”,就是想弄一個“戰場急救包”出來。


    “用沸水煮過的麻布條來綁住流血的肢體,再用半碳化的藥材快速止血,這確實是個好法子。


    關鍵是這兩樣東西都可以裝在一個陶罐裏,可以長期保存,可以隨軍攜帶,戰時每個人都能救急。


    這些東西其實弄出來都不難,隻是以前就是沒人想到。現在方參軍想到了,光這一條,將來就可救活河西邊軍將士數不清的性命。”


    李醫官坐在輪椅上,對著方重勇深深一拜說道。


    他見過的“衙內”也不算少了,畢竟當年跟在信安王李禕身邊,那個圈子裏麵出什麽貨色都不稀奇。心機深沉的有,天真無知的有,欺男霸女不知檢點的也有,唯獨像方重勇這樣不求名利辦實事的人沒有。


    這個半大孩子身上的氣質很奇怪,他就像是遊離於官場卻又不深度進入其中的遊客一般。


    “誒,在其位,謀其事嘛。我這個白亭軍副軍使,都是混子而已,不能肩扛手提的,不過問具體軍務是最好的。


    州府參軍又是可管事卻不方便管事的職務。如今河西事務,無論民事與軍務都已經運轉自如,不需要我橫插一腳。我去管那些破事,別人見我也煩,本來事情就多還得花時間應付我,那多討嫌啊!


    哪像現在一樣,我不去找茬,河西官府上下人人給我方便,我想去哪裏由著我,我要什麽便有什麽,誰也不會為難我,這不挺好的嘛。”


    方重勇擺了擺手,不以為意的解釋了一番。


    如今他在涼州,幾乎是“橫著走”的存在,因為方重勇心裏有逼數,不要去幹涉本地官員的政務軍務,不要去給那些人添麻煩。


    反正他背景雄厚又有州府參軍的官職在身,走到哪裏,都有相關的官員迎來送往,給予最大程度的便利。還真有點像方來鵲經常說的,隻要願意,去哪裏吃飯都可以不花錢,去哪裏買東西都可以不給錢。


    隻要方重勇這位“衙內”開心又本分,涼州本地官員不介意大開綠燈,方重勇想參觀哪裏就可以去哪裏,一路有人鞍前馬後的服務與護送,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拿州府參軍與白亭軍副軍使的兩份俸祿,還有本地各級官員派人伺候兼導遊,這種有吃有玩的高級待遇,大概也是自開元以來頭一份了。


    方重勇絲毫不懷疑,得虧是自己年紀小,要是再年長一點,隻怕河西走廊各地風格各異的胡姬,他都要玩個遍,想要什麽類型的,就會有人殷勤的獻上,而且不用花錢,不用想後果,敞開玩就是了。


    “不如方軍使帶在下,走一趟赤水軍,將此物獻上。”


    李醫官有些殷勤的說道。


    方重勇微微點頭,心中略有些感慨。


    名和利,當真是每個人都逃不過去的鐵咒,眼前這位醫官也不例外。


    “那是自然,現在便動身吧。去赤烏鎮,現在出發,日落之前便可以到。”


    方重勇笑著說道,沒太把這件事當回事。


    李醫官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他也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比起給基哥做“養生藥”,方重勇覺得戰場急救的東西,才是河西本地的大利好。


    二人出門之前,李醫官吩咐阿娜耶把醫館的門看好,便主動找人去租馬車了。


    阿娜耶將方重勇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急切問道:“我打聽到好多人都在說你要升官了,你怎麽還這樣淡然?”


    雖然嘴上沒說,她心裏已經將自己當做對方將來的妾室了,態度自然也跟從前很不一樣。


    “都是想討好我父親的,人之常情罷了。我現在的官位已經是遠遠超過了該有的建製,將來順利回歸長安就是了,還升個什麽官啊,你真是想太多了!”


    方重勇失笑搖頭道。


    他知道很多人寫信到長安給基哥建言,說什麽他這個衙內在河西辦了很多實事,應該封賞之類的。


    這些人,不過是賣好自己那個渣爹罷了。估計基哥心裏吐槽一下,便會將這些廢話束之高閣。


    畢竟,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當大官,大唐藥丸啊!


    方重勇看了看阿娜耶,發現這西域土妞似乎不太聰明的樣子。


    “你別不信,之前有個叫蘇知廉的官員來涼州城看病,剛到涼州城赴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就已經是甘州刺史了!我父親給他看的病,他還留下一副字,上麵寫著醫者仁心!”


    阿娜耶著急說道,方重勇爬得太快,讓她心中的危機感無以言表。


    “二十四歲的邊鎮刺史?朝廷辦事這麽離譜的嗎?”


    方重勇一愣,發現他好像並不是涼州唯一的衙內!居然還有個更離譜的!


    刺史可不是什麽州府參軍這樣的閑職啊!那是要辦實事的!


    要知道老鄭背景如此雄厚,當夔州刺史的時候也有三十多歲了啊!


    “朝廷的事情,我怎麽知道?”


    阿娜耶翻了個白眼說道。


    看到李醫官過來了,方重勇擺了擺手說道:“我們去赤水軍駐地了啊,明日就回。”


    說完推著李醫官的輪椅離開了醫館。


    阿娜耶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心中不安,一時間又不知道該不該叫住方重勇。


    第90章 成長的秘訣在於學習


    來到赤烏鎮,方重勇見到了忙碌的王忠嗣。


    在他印象裏的那些軍中大員們,閑得沒事的時候,應該都是在耍大刀。


    但這次見到王忠嗣,他卻發現自家的嶽父大人,正在……閱讀文書。


    此刻赤水軍衙門大堂裏,還有幾個僧侶打扮的人,在將桌案上的吐蕃文翻譯成漢文。


    他們翻譯完一張,王忠嗣就看一張,整個大堂變成了一個“抄寫房”,安靜得針尖落地都能聽到。


    “隨便看看吧。”


    王忠嗣眼睛都沒有離開手中的紙張,很是隨意的對方重勇說道。


    至於坐在輪椅上的李醫官,根本沒有獲準進入這裏,還在衙門外等候接見。


    “這是……”


    方重勇遲疑片刻,拿起一張紙觀摩起來,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的要害之處。


    “兵卒奮勇破敵有功,且查證屬實後,將領要及時給予獎賞。”


    “戰場上若長官及將領逃逸,監軍則要拚死追捕。若捕獲到手,其勇敢行為的獎賞,即刻按律例賜給。”


    “若被敵所困,派信使至兵營報信求救兵,而接到報信之將領不派救兵則將領受罰。”


    ……


    這明顯是一條又一條的軍法,但行文略有些奇特,與大唐的律令有異曲同工之妙。


    方重勇看得一頭霧水,有些疑惑的詢問道:“這是翻譯過來的軍法?莫非是吐蕃人的軍令麽?”


    “沒錯,之前崔節帥擊破吐蕃人一部,繳獲了一部完整的吐蕃軍法。如今可以將其翻譯成漢文的僧侶也找到了,現在正在將這些軍法翻譯過來。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王忠嗣哈哈笑道,似乎心情很好對樣子。


    吐蕃人擁有文字的曆史,已經超過一百多年,甚至更遠的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


    相傳,吐蕃讚普鬆讚幹布,有鑒於吐蕃要發展經濟,沒有自己的文字完全不行,於是就派大臣吐彌桑布紮等十六人赴天竺(印度)求學、拜師。


    返藏後,仿梵文“蘭紮體”,結合藏文聲韻,創製藏文正楷字體,又根據“烏爾都體”創製藏文草書。


    即為吐蕃文的藍本,後麵又經過百年發展至今,已經自成體係。


    但也有人說,鬆讚幹布幹的事情隻是整理,吐蕃有文字的曆史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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