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謊言對謊言,辛雲京到時候會百口莫辯!狡辯是沒有用,因為隻要他來了節度府,就已經進入了崔希逸的主場!


    為了應對,辛雲京就必須要解釋他為什麽要說謊。接下來就是對手的提問環節,因為謊言本身一戳就破,所以辛雲京就必須用十個新謊言去圓一個舊謊言!


    到時候就看被打死的姿勢有多妖嬈了。


    就算糊弄過去這個,那麽沒有向節度府報備魚符丟失,這個也是不能回避的問題!起碼日常管理鬆懈的罪是跑不掉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撿到魚符的時間還是別人說了算!無論辛雲京怎麽編,狗托都可以說是在天竺僧侶出事那天撿到的。


    不管辛雲京怎麽編都無法自圓其說。


    好吧,就當崔希逸是個“傻子”,這兩條都被辛雲京糊弄過去了。那麽此次的問詢,是要存檔二十七年的,這不是崔希逸在刁難,而是大唐的檔案管理製度確實如此。


    崔希逸完完全全是在按規矩辦事,沒有耍一點“手腕”。


    有這麽一份定時炸彈被存在檔案室裏,將來,不,應該就是過了一段時間,當辛雲京已經淡忘此事放鬆警惕後,可能就會有某個人跳出來說這份檔案有問題,還需要對丟失魚符的事情再查查之類的。


    巴拉巴拉,到時候辛雲京一樣要吃不了兜著走。


    那麽直接說實話會如何呢?


    直接說實話,辛雲京就要跟節度府解釋,為什麽白亭軍的士卒會出現在數百裏外的驛道兩旁!看風景也沒有跑幾百裏外去看的吧?魚符自己也不會飛啊!


    這次行軍調兵的軍令在哪裏,誰簽的字,因為什麽而調兵?


    這些辛雲京能解釋麽?


    至於殺天竺僧侶的事情,估計崔希逸提都不會提,這位節度使一定就隻會抓著魚符相關的問題窮追猛打,辛雲京能保證每個謊言都無懈可擊麽?


    當然了,辛雲京也可以隨便說說,比如說不知道那個誰誰誰是怎麽掉的,也不知道掉哪裏了啊。


    甚至可以說之前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然後崔希逸估計會馬上讓他回白亭軍詳查,然後幾天後宣布他因為禦下無方,管理魚符混亂而被撤職。


    到時候河西諸軍當中也沒人會同情辛雲京。


    輸了,就是要站好了挨打,這是走到哪裏都管用的鐵律。玩不過就不要玩,輸不起就不要賭。


    崔希逸這招“魚符申報”,可謂是以點破麵,用針尖那麽大點的小事,將辛雲京所謀劃的大局給瓦解了。


    從頭到尾,河西節度府的公函裏麵,壓根就沒提什麽金縷佛衣和天竺僧侶的事情!這讓辛雲京布置的“突厥人搶劫殺人”的布置完全使不上力氣。


    這件事還有個解決方案,這也是崔希逸給他留的後路:就是辛雲京老老實實的去涼州城,老老實實的將此事前因後果寫成檔案,然後這玩意就會成為一份幾乎不會被人查閱的“死檔”。


    這便是取信於人的代價,小辮子被崔希逸捏手裏了。


    事後,辛雲京認栽認慫,找些小由頭處理掉白亭軍中一些人。該弄死的弄死,該退役的退役,就算是給崔希逸一個交代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好像還收到一張“莫名其妙”的公函,赤水軍那邊發來的,說是赤水軍的丘八們要來白亭海南岸的馬場親自選戰馬,請白亭軍撤去相關巡哨,以免發生誤會。


    簡單的概括就是:赤水軍的大爺要來選坐騎了,你們這些看場子的,識相的趕緊滾。


    當時辛雲京沒當回事,赤水軍是河西走廊乃至整個大唐的第一強軍,跋扈點是應有之意。


    赤水軍的大爺們要來選馬那就來唄,到時候讓白亭軍的巡哨們放假休沐就完事了,反正破壞朝廷的製度,到時候自然有人站出來打他們的板子,輪不到白亭軍操心。


    這種破事有什麽值得一提的?


    但現在想想,赤水軍這一舉動很不尋常!


    赤水軍若是真跋扈,直接派人過來不就完事了,還提前打什麽招呼!似乎是多此一舉,露了怯色。


    辛雲京連忙在簽押房內將這份公函找到,與魚符那封兩相對比,徹底明白發生什麽事情了。


    赤水軍的丘八,不是來選馬的,是等待節度使的號令來白亭軍駐地逼宮的!


    這鴻門宴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了!


    因為這些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有一個不能忽視的大前提:辛雲京這個老大,為什麽要替手下那些丘八們受過呢?要死也應該是那些人先死才輪到他才對啊。


    畢竟,他也隻是個在河西軍界混飯吃軍官而已!有什麽理由為了掩護手下那些不成器的丘八,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呢?


    想明白這一切後,辛雲京收拾好心情,命親兵備好馬,隨後孤身上路,披星戴月的往涼州城趕去。


    辛雲京明白,這一局他要準備認輸了。他打算在認輸之後,順便去節度府打探一下,自己到底輸在什麽地方,輸給了誰。


    ……


    岑參在涼州寫下詩篇雲:


    “……


    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


    花門樓,乃是涼州最大的酒樓,非常氣派。但是它也很包容,門口就有個小攤子,隨意擺放著很多裝著酒水的壇子,有位六旬老翁在這裏給客人沽酒,很多酒水都是送到花門樓裏麵的。


    河西雖然繁華,但資源依舊是處於相對緊缺的狀態。這裏繁華而不奢華,並不排斥因陋就簡的東西;物件大氣的雖然不少,但冗餘的卻不多,有什麽用什麽,講求實際,乃是河西走廊的民風。


    這一點跟長安完全不一樣。


    在長安,花門樓這種規格的酒樓,門口是不許有花門樓外沽酒老翁這種“煞風景”存在的。


    花門樓的三樓,崔希逸已經包了整整一層,專門設宴給方重勇接風洗塵。當然了,附帶還有那個他很不喜歡的新任河西節度副使。


    此時三樓胡笳聲響,時而鏗鏘時而玄妙,其音色樂理與中原大不相同,卻又自成體係。


    宴席中央,幾個穿著極為暴露,纖腰豐臀的胡姬正在拚命扭動著,手腳齊用,頻頻作出一些“下流”又帶著暗示性的舞蹈動作,對宴席上的眾多官員拋媚眼。


    包括崔希逸在內,眾多涼州官員見怪不怪,該說話的說話,該鼓掌的鼓掌,似乎誰也沒把這些努力向上想求包養的胡姬們看在眼裏。


    或許,這種級別的“野花”,對於那些養尊處優,見識過大場麵的大唐官員們來說,其實也沒什麽意思吧。


    方重勇就是這樣想的。他正在用批判性的眼光去觀看這些豔俗的舞蹈。不得不說,跳舞的胡姬身材真踏馬好啊!


    正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讓在場所有官員都眉頭一皺。


    “整天跳這些女人舞有什麽意思,要來就來點硬氣的,蘭陵王入陣曲有沒有?”


    眾人一眼望去,說話的人竟然是今日才到涼州城的新任節度副使:蕭炅!


    “就算我等想看蘭陵王入陣曲,也得有地方排演才行。花門樓一層就這麽大,如何能跳此舞?”


    崔希逸麵色不悅解釋道,心中卻是明白,蕭炅是李林甫的爪牙,這次來河西,就是來頂替自己的!現在擔任河西節度副使,隻是方便熟悉一下政務。


    “這涼州風物啊,確實不太行,比不得長安。想本官在長安之時,曾聽聞有九歲神童可作詩雲: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涼州雖大,卻無此等人物啊!”


    蕭炅大言不慚的開著地圖炮。


    聽到這話,正在吃一塊“羊肚包羊肉”的方重勇,手裏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這道菜是把胡椒、薑、鹽、豉、橘皮、蔥白、椒等香料磨成粉,灑在羊肉上後,塞進羊肚裏。裹上泥巴後,再放火坑裏燒烤。


    取出後去掉泥巴即可食用,味道極為鮮美。


    可是他現在完全顧不上了。


    蕭炅這個詩,不是他當初在老鄭麵前“隨口一說”的麽?怎麽就變成蕭炅嘴裏的談資了呢?


    宴會上眾多涼州本地官僚全都麵麵相覷,九歲能寫出這種詩,那也很牛逼了啊!


    方重勇連忙在自己麵前堆菜。


    麵上鑲嵌著葡萄幹的小饢,堆了四五個。


    粟米飯上澆乳酪而成的蓋飯,放了幾碟子。


    馬奶葡萄和大石榴的果盆,也是碩大的一個。


    形象各異的花式麵點,數量也不算少。


    方重勇希望這些吃食可以把他的臉擋住,這樣在場官員就注意不到他這個九歲童子了。


    結果這些食物非但沒把方重勇掩藏起來,反而因為桌上吃食太多又堆得老高,很快就讓他變成了全場的焦點。


    “州府參軍,你會不會作詩?”


    坐在首座的崔希逸親切問道,聽得方重勇心中暗暗叫苦。


    上一章好多人沒看出妙處來誒


    小方玩魚符這一招,是給河西節度使量身定做的寶劍。


    大唐的魚符管理,有一套完整的製度。一支“軍”級單位裏頭,有一整套魚符,分發給主將與各級軍官。不帶兵就當身份證用,帶兵就“合同”魚符,調撥兵馬。


    魚符的日常管理,肯定是有很大彈性的。但是,如果最高一級的節度使要找茬下麵一個軍使的話,出現魚符管理漏洞,這個事情,軍使解釋得含糊不清,那麽節度使將其撤職沒有任何問題。


    你連你部隊裏麵的兵符管理都搞不定,我怎麽能相信你打仗不出問題?撤了你名正言順。


    之所以搞這麽一套複雜套路,又是上狗托,又是拾金不昧的“熱心群眾”。那不是個辛雲京看的,是給河西走廊其他軍隊看的。如果不把步驟操作搞妥帖,其他軍隊的軍使會覺得節度使這是在搞大清洗,排除異己。


    而不提搶金縷佛衣這個事情,就是讓所有圈內人知道:我是節度使,不要在我眼皮底下玩小聰明。你們有辦法,我同樣也有辦法!


    至於小方,他就是個看熱鬧不怕事大的熱心群眾,崔希逸收拾下麵軍頭關他什麽事?白亭軍讓他不舒服了,他就讓白亭軍也不舒服,就是這麽簡單,無欲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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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風來急!


    “小子不知道……要寫什麽樣的詩,以何為題呢?”


    方重勇對坐在主座上的崔希逸拱手詢問道。


    作詩,不可能沒有命題。這夜宴,一般都是以“月”為題。


    這種題目是最好寫的,但前人寫的名篇實在太多,這樣看反而不太好落筆了。


    “既然是夜宴,當然是以月為題。”


    蕭炅一臉輕蔑的說道。


    不過他的語氣雖然傲慢,但說的話卻很在理。


    隻是崔希逸不想這麽幹脆的答應他,蕭炅來涼州,明顯是來“砸場子”的。或者說,是準備在不久後的將來取代自己的。因此崔希逸心裏要是痛快那才是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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