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抬起手斷然拒絕。


    “你們在這裏等我,阿段跟我一起去東邊看看,我想知道,是哪一路的商賈被屠了。”


    方重勇的態度很堅決,這讓獨孤峻有點迷惑不解。


    你爹節度使,你嶽父很快也會成節度使,需要這麽玩命麽?


    九命怪貓也抵不過那該死的好奇心啊!


    “呃……賢弟,受難者確實值得同情,但這似乎與我們關係不大。”


    獨孤峻麵色有些不自然的說道。


    方重勇想做什麽,他已經猜到了。但是少年有熱血是好事,莽撞就不應該了。


    替死人說話,替死人主持公道,這是世間最傻最無知的事情!


    凡是為死人主持公道的人,所謀的,依舊是活人的利益!這個道理已經被玩爛了!


    昨夜那些唐軍是胡匪麽?


    是的,但這隻是他們的一個身份。


    他們還有另外的身份,就是保家衛國的邊鎮將士!


    打吐蕃的時候,他們是衝第一線的!你要覺得你能行,吐蕃人打過來了以後你先上啊!


    這些劫掠胡商的事情,每年都有好多,多到涼州府都不予記載了,基本上都是無頭公案。


    涼州府與河西節度使都不管的事情,你出這個頭,難道很有意思?


    少年英雄,也不是這麽當的吧!


    “他們搶粟特商人的時候我們當做沒看見。


    他們搶回鶻商人的時候我們又當做沒看見。


    他們搶突厥商人的時候我們依舊當做沒看見。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等哪一天吐蕃人跟我們打起來以後,你會發現已經沒有人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規矩之所以能成為規矩,公道二字最重要!”


    方重勇一本正經的看著獨孤峻說道。


    看到對方還在發呆,他繼續強調道:


    “維護商路的警衛,不應該變成攔路殺人的劫匪。


    我們是絲綢之路的發起者,這條路因絲綢而起的路,造福了西域所有國家。所以當吐蕃人來的時候,西域各國幾乎都願意配合我們抵製吐蕃。聖人的政令在西域可以一呼百應。


    因為吐蕃給不了他們需要的絲綢,所以他們隻能站在大唐這一邊。


    可是大唐邊軍若是參與劫掠,那豈不是和吐蕃人沒什麽兩樣?到時候大唐在西域的治理,可還能維持得下去?


    西域各國子民,還會把聖人的召令當回事麽?”


    聽完這番話,獨孤峻不由得肅然起敬!


    他心悅誠服對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禮說道:“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方節帥之子,這番話可謂是振聾發聵。賢弟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我這便與你一起去,若是到了涼州城,也可以做一個見證。”


    “嗯,那便同去吧。”


    方重勇微微點頭說道,與昨夜嚇得動都不敢動的那個少年郎判若兩人。


    他堅持調查此事的原因當然不是那麽冠冕堂皇。


    邊鎮的丘八們,如果一切都跟錢掛鉤了,那麽離他們合謀兵變,也沒有多少路要走了,或許就隻需要一個契機,他們就能變成五代十國那些專橫跋扈的牙兵牙將。


    指望敢於搶劫過往商賈的大唐邊軍能跟吐蕃人拚命?


    方重勇可不信。


    他就在河西,如果不關注這件事,等於是在自己身邊埋下一個巨大隱患!


    獨孤峻留下五個護衛守住馬車、馬匹等貴重物品後,便帶著其他人一路沿著地上幹涸的血跡尋去,順著河道。


    河西走廊一帶的水幾乎全是“弱水”,也就是那種隻能為人類生產生活提供水源,卻不能作為航運通道的河流。很快,他們就在一處“弱水”的蜿蜒處,找到了幾十具屍體。


    這些人並不是什麽商賈,而是明白無誤的僧侶。他們一個個都禿著腦袋,就連身上的“三衣”都沒留下,全都被人給扒走了,看起來赤條條的。


    在陽光下顯得異常可怖。


    “是那群天竺的僧侶。”


    方重勇歎了口氣說道,這群人他們在路上的時候還曾經遇到過,隨便聊了一會。


    隻是這群人滿口的佛理,漢語也不利索,不太能溝通,後麵雖然也偶有遇見,雙方卻是沒有交集了。


    方重勇他們隻是知道,這些人為了宣揚佛教,在長安定製了一大批絲綢做的袈裟,不僅是絲綢,其中還夾雜有金線,一路上金晃晃看著很是惹人眼紅。


    當時方重勇就感覺他們行事太招搖,遲早要出事,也勸過幾句,隻是這些僧侶們沒當回事。


    大概,他們認為這也是一種修行吧。


    沒想到隻過了一個晚上,這群人就被那些唐軍偽裝的盜匪屠了個幹幹淨淨。


    “走吧,這裏沒什麽可以看的了。河西的事情,類似的不是個例。能保住自己安好,就要求神拜佛感謝上蒼,實在是管不了太多閑雜事了。”


    獨孤峻感慨說道。


    這群天竺僧人是比較慘,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世道就是這樣的,時代的塵埃,壓在一個人身上,或許就是滅頂之災。真要怪,那就怪運氣不好吧。


    獨孤峻之前在安西都護府的時候,見過更慘的。但那又怎麽樣,現在誰還記得那些倒黴蛋?他們早就變成了時光的塵埃了,與這河西走廊的沙地一樣。


    然而獨孤峻卻看到方重勇似乎是在地上尋找著什麽。


    “這是什麽?”


    方重勇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枚魚形狀的扁形物件,對獨孤峻詢問道。


    這玩意閃著金光,在陽光下晃人眼睛。


    “魚符!”


    獨孤峻大驚,一把從方重勇手裏搶過這玩意。


    不知道的肯定無感,但知道這玩意的人,誰還能鎮定得起來啊。


    要知道這魚符可是非同小可!這是唐軍參與劫掠並殺人的鐵證!


    這件魚符,頭部有一個孔,整體呈現魚形狀,看起來不過五六厘米的大小,材質應該是銅做的。


    它的正麵是微微凸起的魚造型,還有魚鱗的花紋,背麵平整,陽刻了一個“同”字。


    很顯然,這隻是其中一半,還有另外一半,方重勇估計另外一半上麵,應該寫了個“合”字。


    合同合同,這個現代詞匯應該就是來自於此吧。


    凸起的“同”字下方還寫著:白亭海南白亭左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很醜,顯然就是軍隊裏的丘八刻上去的。


    實錘了,昨天的襲擊,是部署在涼州的白亭軍幹的,大概這些人是覺得此行目標都是僧人不作為懼,所以也有些托大了。


    白亭軍在赤水軍駐地赤水鎮以北的白亭海駐防,為了預警突厥人南下而備。如今突厥勢衰吐蕃崛起,白亭軍的重要性也開始下降了。


    方重勇好像有點理解對方為什麽要對這群天竺僧侶動手了。


    白亭海實際上是一片淺水湖與沼澤,他們很容易通過某些渠道,把這批袈裟銷贓到突厥那邊去,完全不會出現在河西走廊,自然也就無從被追查。


    到時候參與此事的兵將把錢一分,各自逍遙快活便是了。


    新到任的王忠嗣乃是赤水軍使,而不是白亭軍使,也管不到他們。


    崔希逸這個節度使,和牛仙客一樣也是弱勢節度使,一般對這樣的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要是白亭軍襲擊大唐前來河西的過往官員,那崔希逸肯定會一查到底,有多少殺多少。這也是昨晚那幫人不來找方重勇他們麻煩的最主要原因。


    麻杆打狼,兩頭害怕!昨夜不僅是方重勇他們瑟瑟發抖,實際上白亭軍中參與此事的兵將亦是擔心節外生枝。


    “走吧,白天白亭軍肯定不敢行動,但發現魚符丟了的他們今夜一定會來。


    我們現在就趕路前往涼州城,一定可以在他們動身之前到達。


    等到了涼州,再把魚符交給河西節度使。這些魚符都是有規製的,或者有一樣的也無妨,讓有這個魚符身份的人都站出來,把手裏的魚符亮出來便是了。沒有的人,便是此事主使。”


    獨孤峻急切說道。


    “走,現在就趕路去涼州城!”


    方重勇沉聲說道,他也聽明白了,自己這一行人,還沒有完全脫離險境。昨夜“大意了”的白亭軍“胡匪”,肯定能猜到丟了的魚符在誰手裏。


    白天他們肯定沒法找,晚上出動後,沿路的人,絕對有一個殺一個!殺了再搜身!


    一行人連忙準備好馬車,調理好馬匹開始趕路,連吃奶的勁都給使出來了!


    隻是,到了涼州城,就能一切順利解決麽?


    方重勇在心中打了個問號。


    第72章 酷愛折騰


    “哇!”


    高大巍峨的涼州城,城東青角門前,方重勇爬出馬車,雙手按住膝蓋低下頭狂吐!


    經過一天飆車般的趕路,他們終於在黃昏日落之時趕到了涼州城。隻可惜他們一行人都累得脫力,無暇欣賞眼前壯闊的美景。


    雄城,落日,黃沙,綠洲所構成的一副蒼涼而雄壯的絕美畫卷。


    涼州七城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


    河西走廊的核心,就是眼前這座城了!可是累暈了的眾人,現在隻想早點解決這件事,然後找個驛館好好的睡上一覺。


    騎馬的人感覺怎麽樣,方重勇也不知道,因為他現在還不會騎馬。但坐在馬車裏飛馳的感受,當真是異常糟糕。


    每次顛簸,都會讓方重勇忍不住想在車裏嘔吐。


    方重勇一行人為了不在今日被白亭軍逮個正著,趕路的時候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方重勇吐了半天,隻剩下幹嘔,畢竟路上已經吐過好幾次了,從長安到涼州的路,就最後這一段最苦。


    獨孤峻也從馬車裏下來,雖然樣子比方重勇要從容得多,但同樣也是腳步發虛,踩在地上如同海綿一樣。


    他是老江湖不假,但遭罪成這樣,也當真是頭一回。


    一行人當中隻有阿段因為經常在山林裏活動,所以對這些習以為常,並不覺得如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盛唐挽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攜劍遠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攜劍遠行並收藏盛唐挽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