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李隆基那好大喜功的性格,既然不能及時獎勵功臣,那麽提前獎勵一下功臣的兒子,也是不錯的。這很符合這位帝王日常的習慣與想法。


    想到這裏,他放下心來,一動也不動,安靜的坐著,等待著李隆基泡完溫泉後召見。


    過了很久,方重勇都眯著眼睛打盹了好幾次,宮女們都已經給大殿點上了蠟燭,李隆基居然還沒有來。


    正當方重勇坐得腿腳發麻,準備不動聲色站起身活動一下四肢的時候,高力士匆匆忙忙的走進來,微笑對他說道:


    “聖人今日有些疲乏,不方便見你。


    這樣吧,你在華清宮裏先住一夜再說。”


    高力士也有些疲憊,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方重勇很想問一句,李隆基在溫泉宮裏麵玩樂,又不用參與政務,他到底在累什麽啊!


    一個人上班也累,下班也累,生活這麽慘麽?


    “明日,聖人召見,不要說掃興的話,知道麽?”


    高力士又強調了一遍。


    方重勇如小雞啄米一樣點點頭。


    ……


    前前後後將近一個月時間,方有德帶著兩千輕騎奔襲八百多裏,從營州柳城出發,到渤海國國都顯州。除了在邊境擊破一隊正在折返渤海國邊軍外,其他時間,幾乎是兵不血刃。


    等他們返回營州的時候,平盧節度使烏知義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出兵的士卒人人手裏都有渤海國提供的上好布帛也就罷了,渤海國還“派出”本應該繼承國主之位的大欽茂入長安為質。可以說這一波麵子裏子都有了,更關鍵的是還沒把盤子給玩砸。


    大家都是節度使,為什麽方有德可以縱橫捭闔,想打誰就打誰,最後還沒留下爛攤子。


    自己卻隻能困守營州,勉強維持著邊鎮的局麵呢?


    烏知義的心情很糟糕,因為他知道,李隆基這個人,眼睛裏容不得砂子。


    他對別人要求很嚴,對他自己的要求卻很鬆!


    等方有德把戰功報上去以後,等待他烏知義的是什麽,其實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到了。


    “方節帥,你們這次是威風了,滿載而歸啊。”


    烏知義走上前去,握住方有德的雙手來回搖晃著。


    說不妒忌那些假的,但烏知義也知道,自己沒什麽後台。自己身上的聖眷,遠不如方有德,能力也差了太遠。


    本來上次都應該被革職的,多虧方有德上書朝廷,才讓他逃過一劫。


    但很多事情可一不可再,這次方有德教訓渤海國玩得太漂亮了,朝中大臣交口稱讚,稱其展示了大唐的威風,又沒有妄自亂殺,搞亂邊鎮局麵。


    兩相對比之下,烏知義就什麽也不算了。能不被治罪就要偷笑,要保住官位,那是想也別想了。


    “朝廷的調令,應該很快就要下來了。”


    烏知義一臉苦笑說道。


    “烏節帥不必驚慌,本帥已經上書朝廷,推薦你為龍武軍左軍將軍。烏節帥雖然作戰保守,但長安的龍武軍,恰好就不需要折騰。聖人的龍武軍,就喜歡那些跟各方都沒什麽瓜葛的人。


    如此一來,豈不兩全其美?”


    方有德微笑說道。


    聽到這話,烏知義心領神會,湊過來在方有德耳邊壓低聲音道:“安祿山不是什麽老實人,罪證都被我收集到了,等調令來了,我便將這些罪證交給你。”


    方有德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官場的幫助,從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運作烏知義去龍武軍,將其調離平盧節度使這個燙手山芋,當然需要耗費政治資源。這樣的事情,怎麽可能白白幫人去做呢!


    安祿山和崔乾佑不一樣。


    崔乾佑之前不過是墨鬥軍的一個小軍官,辦了也就辦了。沒人會說方有德什麽,隻當他是新官上任後立威。


    可現在安祿山已經是平盧節度使麾下的平盧軍兵馬使了!這個位置可謂是非常要害,牽一發則動全身。


    平盧節度使麾下有兩軍外加安東都護府及榆關守捉:


    平盧軍,駐地在營州城內,共有兵員一萬六千人,軍馬四千二百匹!


    而盧龍軍駐地平州城,隻有兵員一萬,軍馬三百匹。


    榆關守捉,在營州城西四百八十裏,有兵員三百人,軍馬一百匹。


    安東都護府,在營州東二百七十裏外,麾下兵馬八千五百人,軍馬七百。


    顯而易見,平盧軍是平盧節度使麾下的主力軍隊,集中了的大部分戰馬,作為機動兵力,保障平州營州的安全。


    安祿山占據了這樣一個要害的位置,那可不是方有德想拿掉就能隨意拿掉的。


    烏知義被張守珪在自己的轄區安插親信,實際上也是因為他這個“弱勢節度使”,沒有後台也沒有屬於自己嫡係親信。對於很多潛規則的事情,沒有辦法說不。


    其實朝廷設立節度使以來,大部分都是弱勢節度使,在任上兢兢業業的,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這次烏節帥支援我們奔襲渤海國有功,我讓兒郎們留一千匹絹帛給節帥打賞將士們。


    軍務繁忙,恕在下失陪,這就要返回幽州了。”


    方有德拱手行禮,對著烏知義一拜,隨即轉身便走,隻剩風中身後的大氅在寒風中呼呼作響。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烏知義無奈的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總算是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誰跟方有德做鄰居當節度使,真踏馬倒了血黴。


    ……


    華清池的禦湯九龍殿內,方重勇假裝不認識李隆基身邊的李白,坐在高腳凳上低著頭不說話。


    “不要那麽拘謹嘛。”


    李隆基擺了擺手,指了指李白對方重勇說道:“聽聞你是神童,作詩頗有水平。朕身邊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李太白,你這就作詩一首,讓他品評一番吧。”


    李隆基溫和笑道,並沒有作為帝王的架子。或許是因為他現在心情比較好吧。


    “聖人在前,我被嚇壞了,作不出啊。”


    方重勇苦笑說道。


    這確實掃了李隆基的興致,不過對方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他輕輕擺了擺手,李白躬身行禮後告辭,這裏便隻剩下方重勇與李隆基二人了。


    “你父親這次立下的功勞很大,很大,封一個爵位都夠了。不過他現在不在長安,封爵意義不大。所以朕就想把給你父親的賞賜,轉一部分到你身上。”


    李隆基開門見山的說出了這次叫方重勇來華清宮的意圖。


    “那麽,告訴朕,你想要什麽呢?”


    李隆基看著方重勇問道。


    這種問題不好回答。


    因為李隆基給他的東西,不一定是他需要的。


    反過來說,方重勇想要的東西,李隆基也不一定肯給。


    “這樣吧,朕送你去崇文館上學吧。”


    李隆基不以為意的說道。


    還來?都踏馬從弘文館退學過一次了啊!


    方重勇連忙拒絕道:“聖人,我想去涼州曆練一番,最好是有一個州府參軍的閑散官職。”


    “去涼州?為什麽啊?”


    李隆基一臉古怪看著他詢問道,他是真沒看透方重勇到底想做什麽。


    “俗語說行萬裏路如讀萬卷書,我就想去涼州的邊疆長長見識。等回長安以後,再來進學館讀書。請聖人成全。”


    方重勇對著李隆基叉手行禮,深深一拜說道。


    “你容朕想想。”


    李隆基一隻手按住太陽穴,不斷揉捏著,似乎在為方重勇的請求而感覺苦惱。


    這個要求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低得都有些卑微了!


    這樣對待功臣的兒子,天下人會怎麽看待他這個聖人?


    一時間李隆基亦是陷入沉思之中,不知道應該如何決斷。


    第67章 看不見的困境


    李隆基沒有直接回答要不要讓方重勇去河西,但是第二天卻邀請他一起泡溫泉,還屏退了其他人。


    至於楊玉環,根本就不曾露麵,方重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這裏。


    九龍湯池的規模比預想要小很多,此時此刻外麵下著鵝毛大雪,方重勇麵無表情的泡在溫泉裏,絲毫感覺不到冬天的寒意。


    帝王的享受,那是什麽時候都四季如春,沒有饑寒之苦。


    方重勇心中冒出來一個奇怪的念頭,萬一這溫泉池子太大,皇帝在裏麵泡澡的時候暈過去了溺水怎麽辦?


    隻怕到時候連救援都是麻煩事。


    果然還是小點的好。


    “你的檢校千牛衛中郎將的官職,也可以往上升一升了。朕覺得,你當個千牛衛大將軍就不錯。”


    李隆基摸著下巴上的長須哈哈笑道。


    方重勇看了看對方軟趴趴的大肚腩,鬆弛的肌膚,還有身上肥而不胖,穿上袍子就被掩蓋住的贅肉,連忙不自覺的移開了目光。


    他叉手行禮道:“一切但憑聖人做主。”


    “嗯,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朕,你去河西想做什麽呢?買昆侖奴還是買西域來的物件?


    涼州是不錯,但是你待幾天也就膩煩了,整天麵朝黃沙,也沒什麽意思啊。”


    李隆基疑惑問道,始終搞不清方重勇的真實想法。


    “回聖人,大唐氣象,半在河西。如果不去河西,就像是沒出生在大唐一樣。聖人是因為國務繁忙沒有時間移駕河西,但我乃童子又沒有什麽要緊的大事去辦。趁著年輕,去河西感受一下大唐的榮耀,也算不枉此生。


    總比留在長安與那些權貴子弟們遛馬鬥雞要好得多。”


    方重勇鄭重行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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