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用的衣服,都是宮裏的公產,並非藝妓私人所有。需要的時候才能使用。


    庫房裏你說的這些什麽唐錦,既然是綾錦坊出產的,成為梨園的公產,那自然要聖人點頭才行。


    當然了,如果是當做所謂的禮品,送給那些跳舞的藝妓,這也說得過去。但是這些做衣服用的唐錦,要拿什麽去彌補虧空呢?


    少府監的賬目也不是可以隨意塗改的。”


    韋青很是認真的說道。


    如果唐錦當“公物”使用,那自然不需要鄭叔清出錢,也不用對方承擔風險。同樣的道理,這批唐錦要出庫,就需要李隆基的審批手續。等一套流程走完,花兒都謝了!


    韋青結合方重勇想辦的事情來看,對方肯定是不想讓李隆基提前知道這些事情。


    當然了,還有種辦法。那就是采用私人出錢填補虧空,再來挪用貨物的情況。這種事情也是經常發生,算是少府監的“潛規則”之一。


    少府監下麵的工匠作坊,無論是製作什麽,其實都是在殘酷剝削壓榨勞工。


    這些人都是以“徭役”的形式在少府監旗下各種工坊裏麵幹活,並非是所謂的“雇傭關係”。當然了,進了這裏也不是白忙活,很多失去土地的農民,都是抱著學習“一技之長”進來的。


    既然勞動力“免費”,因此少府監也幹過不少私活,甚至與民間的工坊簽類似商業協議的東西,玩各種花招。


    總之,這些勞工是不可能讓他們停下來的。


    如果鄭叔清肯自己出錢,把給藝妓們做衣服的錢補上的話,這件事還是很容易在相應規則內操作的。


    也就是說,要辦成這件事,鄭叔清還得自己墊錢承擔風險,要表演大獲成功了,李隆基才會買賬。


    要是效果不好,鄭叔清就得自己填補虧空,不然一個挪用公款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需要做幾件衣服,你們隨意便拿就是了。這件事就這麽安排。”


    鄭叔清咬牙說道。


    大丈夫不能五鼎食,也要五鼎烹。這時候不全力以赴,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才出手?


    “你瘋了!這些唐錦價值不菲,你不會以為一段錦就值一匹布吧?”


    方重勇連忙拉住他的袖子驚呼了一聲,兩人退到一邊商量。


    “賭一把大的,贏了為戶部尚書鋪路,輸了傾家蕩產!”


    鄭叔清雙目赤紅,關鍵時刻喜歡梭哈的老毛病又犯了。


    “唉,你這是……”


    方重勇無言以對,或許站在鄭叔清的立場上說,他們這種不走進士路子的臣子,就必須圖表現來保證自己官運亨通吧。


    而那些“正常”的科舉製官僚們,也正在不斷適應大唐官場,通過蠅營狗苟來改變朝堂上的遊戲規則。


    到開元後期,士人出身的所謂“清流”,基本上已經把持了朝廷官員的正常升遷渠道。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權力絞殺與封鎖。非清流人士上位,則會遭遇極大非議。


    比如牛仙客。


    文官的晉升,已經形成了一種“不可明說”的潛規則。什麽樣的人,在入仕後多久應該封什麽樣的官,哪些官位是虛職,哪些是肥缺,哪些又是被貶斥發配後才可能擔任的職務,眼花繚亂的官員調度背包,這些“清流們”其實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今底層上來的小吏,已經逐漸邊緣化,從而不得不一輩子在底層廝混。


    既然升不上去,那就開始放開胳膊搞錢吧,於是就導致吏治進一步敗壞。


    在方重勇看來,無論是在排除異己方麵出類拔萃的李林甫也好,張九齡背後溫溫吞吞的科舉文官集團也好,其實本質都談不上誰進步誰**,都是在不遺餘力拆盛唐的台子罷了。


    區別隻是在於,有些是拆門板圍牆,有些卻是拆地基。有的是心急火燎的拆,有的是文火慢燉的拆。


    “韋將軍,如果啊,我是說如果將來楊玉環繼續在音律舞蹈這方麵發展的話,公孫大娘,應該會很不滿吧。


    她可能就要了因此失業了。聖人看了楊玉環的舞蹈,隻怕很難再看得上別人了。


    那麽公孫大娘有沒有興趣,讓她和她那些弟子們,穿上華麗的唐錦,再次劍氣驚動四方,討聖人的歡心呢?”


    方重勇單刀直入問道,並不回避如今眾多梨園子弟們擔心的東西。


    “我帶你去見公孫大娘,就你一個人。”


    韋青沉聲對方重勇說道,瞥了鄭叔清一眼。


    方重勇說得不錯,他也覺得,現在確實有必要殺一殺楊玉環的風頭。


    當然,如果做不到,那讓公孫大娘等人在李隆基麵前露露臉也是好的。


    “那太好了!”


    方重勇緊緊握住韋青的雙手激動說道。


    聽聞公孫大娘也是個美人,而且腰細腿長善舞劍。穿上這唐錦製成的錦袍,定能發揮十二分的威力!


    方重勇心中自信滿滿!這會贏定了!


    ……


    唐代的時候,“大娘”這個稱呼,一般並不是指代後世經常出入廣場舞活動的“大娘”,而是通常說家中長女。


    並且,還是常常是長女非常年輕的時候才這麽稱呼。嫁人以後就不這麽叫了,隻有到死的時候刻墓誌,才會又稱呼其“大娘”。


    所以姓氏+“大娘”組合的女人,不僅不應該年老,反而該是個十多歲的小姑娘才對。


    當夕陽西下,將天邊照耀成橘紅色的時候,方重勇終於在長安城北麵的禁苑,也就是從前城外的梨園,見到了正指導女徒弟們舞劍的公孫大娘。


    然後,心中的信仰碎了一地!


    這就是一位大娘,一位在後世詞語裏麵,也要恭敬的稱呼的“大娘”。


    略有些佝僂的背脊,因為生過孩子而變粗的腰圍,因為操勞而爬上額頭的皺紋。


    眼角的魚尾紋亦是清晰可見。


    方重勇幻想中拿著佩劍揮舞如風雲湧動,氣質英武不凡又華服玉麵,苗條飄逸還身輕如燕的公孫大娘。


    全都隻是一個夢而已。


    歲月是把殺豬刀,見到誰都不留情麵。


    如今的公孫大娘,額頭爬滿了皺紋,看起來格外顯老,身材退化到方重勇前世常見的廣場舞大媽水準,甚至就連曾經的秀發都花白了不少。


    唯有那雙眼睛依然銳利,身上的氣質不怒自威。


    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地印記,帶走了青春,卻又留下了一些別人,甚至是她自己都看不到的東西。


    經驗、智慧、心性,或者別的什麽。


    “小郎君見到奴,似乎很是失望呢。”


    公孫大娘輕笑說道,一眼就看出了方重勇幾乎是寫在臉上的情緒。


    從韋青之口,她已然得知對方來意。


    “那些唐錦之服,讓她們試試可以。奴已經老了,也舞劍舞不動了。哪怕穿上那些華服錦緞,也不過是出來丟人現眼而已。”


    公孫大娘歎息說道,如今的她,平日裏喜歡粗布麻衣。


    既然已經老了,那麽自然也不必把曾經舞劍時才會穿的華麗衣裳拿出來,當做過去戰績與榮光的可笑炫耀。


    “李十二娘,你帶她們幾個去量身材準備做衣服。


    三日之後聖人的盛宴,不要丟我的臉。”


    公孫大娘淡然對自己那幾個徒弟說道。轉身就走,懶得跟方重勇計較什麽了。


    看得出來,能歌善舞又精通音律的楊玉環,確實對公孫大娘衝擊很大!或許礙於李隆基的麵子與權威,公孫大娘不可能當著李隆基的麵就說壞話。


    然而他們這些人背地裏是什麽心思,可就難說得很了。


    “真的沒問題麽?”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詢問韋青道。


    “我也不知道,隻有聖人可以給出答案。”


    韋青攤開雙手,無奈答道。


    求跟讀


    唐代的曆史,資料龐雜,甚至不乏《太平廣記》一類誌怪小說從側麵反映生活。因此我不敢亂寫,不能反映時代特色的劇情,我基本上能刪都刪了。


    近期在醞釀一篇關於唐代士大夫與官場深層邏輯的資料片,估計過兩天上線吧。


    很多人說曆史爽文如何如何,就不該去考慮那麽多,可以隨便由著來之類的。


    其實我是想說,寫書的作者,為什麽要對自己的要求這麽低呢?


    明明可以查清楚的東西,就是不願意下功夫,然後就自己亂編,想當然的構建曆史場景與社會關係,然後說史料礙著自己的事了。


    明明那些士大夫不可能在主角未發跡的時候就產生聯係,結果因為不願意去深挖劇情,不願意下功夫去打磨劇情,然後就直接的把這些明顯違背當時社會規律的事情搬上來。


    反正讀者沒有我懂,我的戰鬥力雖然隻有20,但讀者卻隻有5而已。20打5,碾壓局。


    所以我怎麽寫都無所謂,隻要他們夠爽就行了。他們爽了就不會去思考,沒有任何關係。


    誰會和銀子過不去?


    內心是否抱有這樣的想法?


    其實真實還原曆史真相也是可以寫爽文的,甚至越到後麵越有滋味。


    缺陷不在史實上,曆史的真相就在那擺著,缺的不過是作者本身對曆史的敬畏與尊重罷了。


    尊重曆史環境的邏輯,就是最基本的要素。比如說唐代的官製。


    唐代的官製真的很有意思,所謂士人階層,也很有意思。這裏頭能看出很多唐代社會運行的基本規則,以及等級森嚴的“天花板”潛規則。


    以至於最後出現一種名為“清流”的官宦階層,終身以“做官”為目的,生下來就是為了當官,如果不當官,就要回家閑著以為“養望”。


    越是了解這一段,越是感覺到窒息的壓抑。


    王維、杜甫等唐代著名詩人,都是這個階層的人,而李白一輩子削尖腦袋做官,也是為了擠進這個階層。


    這時的社會,是人人生而不等,並且向上通道被完全鎖死的。有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很多史書留下善名的人(如張九齡),所堅持的東西,時常是影響深遠,對民族危害極大的惡墮。


    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也在調整自己的曆史觀,力求客觀看待曆史的局限性,跳出“善惡”的籮筐,不去給曆史人物隨意貼標簽。


    比如說像某些唐代爽文中人人都圍著主角轉的情況,基本上不可能發生。每個人的臉上都被打著階級標簽,如果沒有戰亂,基本上隻能在自己所屬的階級做到頂尖。


    每一個階級,所能達到的上限都是有定數有標杆的。


    屠龍者變惡龍,甚至還沒屠龍就變惡龍的故事,我覺得沒有什麽意思,不如不寫。我想用一個新視角去描述這個烈火烹油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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