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宮裏出了大事,二位近期還是不要走親訪友,也不要去找貴人投遞吧。”


    方重勇對張巡許遠二人正色說道。


    聽他這麽一說,張巡和許遠頓時麵色黯淡下來。他們在長安的困境,隻有自己知道。


    在長安考科舉容易麽?


    困難與否,不單看個人本事,也要看後台如何。


    方重勇讀幾年書,報出我爹是方有德的名號,中狀元不可能,但中個進士還是很靠譜的。


    原因無他,唐代科舉不糊名,考生的背景與家世如何,有沒有貴人當後台,也是影響科舉的重要因素。


    比方重勇前世高考加分厲害多了!


    唐朝開元時期,科舉主要考的科目就是明經、進士。其他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甚至還有武舉,但說實話,都不是康莊大道。


    而明經、進士裏麵,又以進士為王道,乃是含金量最高,也是最難考的科目。


    什麽叫明經科呢?


    簡單來說,主要考的內容就是在經書裏抽出一些字句,根據這些字句寫出經書原文的上下文,很像方重勇前世的課文填空,不過默寫的要多一些、難一些。


    另外,還會給你經書中的一段話,讓你結合實際政治來分析議論一下。


    顯而易見的是,明經的考試很依賴對經書的死記硬背。不管它怎麽考,反正背書是最重要的。


    既然可以背,那隻要死記硬背就能過關,相比之下,也就沒有那麽難,考中的人也就比較多。


    當然了,明經科的士子也不可能被授予很高的官職,官場的起點和天花板都低得可憐。真正有才學的讀書人,是不屑於去考明經科的。


    那什麽叫進士呢?


    這一科特別重視文辭,明經要考的,它全部都要考,還要加考時務策和詩賦。以為文科穿越者可以橫著走,抄幾首古詩就能滿分?


    不不不,搞不好其中也會考數學,得看你運氣如何。而且寫詩是命題作文,甚至對音韻格律都有嚴格要求。想靠抄詩過關,那不是背一下《唐詩三百首》可以搞定的。


    簡單來說,進士考試測試的是文學修養,考生至少需要精通經書、曆史、文學和時政,才有機會考上。


    而且進士核心要考的是詩賦,考生必須精通音韻格律才有機會脫穎而出。


    很顯然,進士的難度比明經高出了一大截,考中的人很少。


    坊間俗稱“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


    進士的起點和天花板都比較高。


    當然了,就算學富五百車,以為自己學識強無敵,就可以在進士科橫著走,那也是想太多了。


    除了自己的本事以外,考生們需要到處找社會名賢和主考官推薦自己,和他們拉關係。不然根本沒戲!


    考生自薦的最主要的辦法就是準備自己的作文集,用作品去打動名賢和考官,以獲得他們的賞識。這些作品其中就包括策論與詩歌。


    簡稱“投卷”。


    曆史上白居易入長安,就是將那首“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拿給那時候的文壇大家顧況來看,足以見得找門路拉關係,不是什麽稀奇事。


    對於張巡與許遠二人來說,學問什麽的,已經無法在短期內提高了,唯獨四處拉關係找門路,還可以試試看,或有大用。


    “郎君覺得朝廷封鎖大街,會是因為什麽事情呢?”


    許遠看著方重勇沉聲問道。


    “大概,無外乎廢太子吧。”


    方重勇無所謂的說道,那語氣就像是在說我今天早飯吃了一碗粥一般。


    “郎君,慎言!”


    許遠條件反射一般捂住方重勇的嘴,看到身邊張巡無奈的眼神,這才將其鬆開。


    “二位隻是不敢去想而已。如今聖人根基穩固,不可能有人敢兵變。而禁軍在街麵上的巡邏遊弋,防的就是有權貴狗急跳牆帶著家仆攻打興慶宮、大明宮等要地。


    而除了廢太子以外,還能有什麽事情值得如此大動幹戈呢?”


    方重勇分析得有理有據,張巡與許遠二人皆是沉默不語。


    正因為說得太有道理了,他們才不敢相信。


    如今國家太平,萬邦來朝。為什麽當了二十年的太子,說廢就廢了呢!


    太子乃是國本啊!


    張巡與許遠二人,都不敢相信,這句簡單易懂的道理,他們都知道,當今聖人會不知道!


    “張相公大概也要被罷相了,如果你們要找門路的話,可千萬別去找張相公的門路啊,到時候不但沒有助力,反而被牽連就不妙了。”


    方重勇好心告誡道。


    “呃,我們正是找了嚴挺之的門路,他是中書侍郎,也是張相公的至交好友……”


    許遠訕訕說道。


    “那……大概就這樣了吧。”


    方重勇語焉不詳的說道,眼前兩個倒黴蛋,這次想中第大概很難了,隻能等明年再來吧。


    許遠和張巡都是通過了他們所在州府舉辦的“第一輪考試”,被稱為“鄉試”,也叫“秋闈”。


    如果考不上進士什麽的,可以到節度使那邊去當個幕僚之類的官員,在地方上還是混得開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長安沒什麽機會的話,我看看後麵能不能推薦你們到節度使那邊為幕僚,這也是一條路。”


    方重勇安慰許遠張巡二人說道。


    三人又閑聊了一些時事,看得出來,聽說張九齡和嚴挺之大概率要被罷官後,張巡等人明顯聊天的興致低了很多。


    不過比起第二天的驚天大事,今日眾人的小情緒又完全不值一提了。


    就在長安城內大街封禁不得開坊門的第二天,封禁便已然解除,百業恢複,東西兩市人流如潮,似乎一點都沒有受到昨日禁令的影響。


    然而,一個令人不敢相信的傳聞,在長安城各坊市瘋狂流傳。


    太子李瑛,以及鄂王李瑤,光王李琚,皆被廢為庶人。


    而且,三人被賜死於長安城外的城東驛。三具屍體,就這樣懸掛在房梁的白綾上,安靜無聲的敘述著生在帝王之家的悲哀與無奈。


    此時並無李隆基的聖旨,因此也無人敢將屍體取下。


    途經城東驛的官員與百姓,無不驚懼駭然。


    第34章 請叫我方大膽


    長安城的百姓們發現,那個傳得很瘋狂的流言,居然是真的!


    天子下詔,一日殺三子!


    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同一日先被貶為庶人,隨後,又被勒令於長安城外的城東驛自盡!


    太子與二王的屍體,已經在城東驛的房梁上掛了一天,無人收斂。


    原因不難理解。


    誰都知道這麽擺著很不妥,但沒有李隆基下令,上到宰相,下到驛站的驛卒,哪個又肯出這個頭,替前任太子與兩位親王收屍呢。


    誰出頭,就意味著有極大可能會丟官,甚至丟命。


    沒有人肯承擔這樣的風險!


    這場爭議極大的變亂,李隆基是采取政變的手段私下裏解決的。


    甚至連右相張九齡,左相李林甫,都是三王被賜死後,由高力士通知他們的。


    這一天,李隆基的意誌,就是長安城內的主宰。


    其行動之迅速,手段之酷烈,哪怕在武則天當政時期,哪怕在當時酷吏橫行的年代,也很少見,甚至可以說是自開元年以來頭一回。


    就連武周時期臭名昭著的來俊臣之輩,在搞掉某個大臣或親王的時候,都要羅織罪名審訊一下,讓刑部官員參與走個過場呢!


    李隆基居然不經過任何手續,在沒有任何司法官員的參與下,在外朝幾乎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直接逼死了太子與鄂王光王。


    並且下令在驛站內暴屍三日。


    這個命令讓長安城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


    雖然李隆基並沒有說如果有人收斂三王的屍首會如何,但能在長安生活的人,都是不缺乏眼色的。


    這天不僅在城東驛內入駐的官員都提前搬走了,而且也沒有新人入駐其中,所有路過此地的人,都是繞路走。


    甚至連驛卒都跑得一個不剩!


    勤政務本樓的書房裏,張九齡顫抖著的雙手,拿著一份奏章,正在猶豫要不要遞上去。


    這是關於削減宮中用度的奏疏,已經寫好很久了。然而太子與二王被殺的事情,打亂了張九齡的計劃。


    他那黝黑的臉龐看起來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般,失去了大部分的生機與活力。


    張九齡微微哆嗦著嘴唇,不知道要對李隆基說什麽。


    無論他怎麽說,死去的太子也已經徹底死去。死人不能複生,為之奈何?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張相公是有什麽話要對朕說麽?”


    李隆基很是平靜的問道。


    “回聖人,太子有罪……但罪不至死。”


    張九齡一字一句的說道。


    “太子及二王,巫蠱詛咒武惠妃及壽王,而且還詛咒朕,難道這樣也是罪不至死麽?”


    李隆基的語氣明顯冷了幾分。


    “這些事情微臣並不清楚,其間或有曲折。不過太子有罪,交給宗正處理為好,相關案件的其他人員,也應該由大理寺與刑部介入詳查。”


    張九齡不依不饒的說道。


    “是不是要等朕駕崩了,你們再來慢慢查啊?難道張相公跟太子是同夥麽?”


    李隆基氣急敗壞的對著張九齡怒吼道!


    張九齡與李林甫二人連忙躬身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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