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侃侃而談說道,鞭辟入裏,就好像真的有這樣偉光正與高大上一樣。


    鄭叔清心中稍安,微微點頭詢問道:“那萬一是朝廷的漕船呢?過夔州江關的朝廷漕船,還挺多的呢。我們也要強製他們換船麽?”


    方重勇:“……”


    這位鄭刺史想得實在是太多了。吃一吃商賈們的紅利就可以了,難道還想把這一套操作用到朝廷身上?


    “使君,還有件事。”


    方重勇麵色一正說道:“請使君寫一份公函,讓東陽府的府兵,到時候前來夔州府助陣。商船上不乏手持刀劍棍棒的奴仆武士,萬一強行衝關,我們得有人能鎮得住場麵。楊若虛那五十弩手隻怕會被人輕視了。


    要是關鍵時刻鎮不住場子,讓某些船隻逃逸了,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了。


    明日我便到夔州城外眾多船塢去打聽適合過江關的船型,挑一個最好的,過硬的出來,必不會耽誤使君的好事。”


    聽到這話,鄭叔清臉上有些糾結。如果可以,他實在是不想兵行險著。但目前好像也沒有別的好辦法了,誰知道方重勇另外一個“餿點子”行不行呢?


    搞不好還不如這個呢!


    “也好,你來安排吧,需要什麽幫助就盡管說,已經沒有退路了,唉!”


    ……


    唐朝開元年間,內河航運就極為發達。


    為保障航運業的持續發展,加強水運管理,朝廷設立了自上而下完備的水運事務管理和執法機構,從立法到執行到監察,可謂是三位一體!


    其中尚書省工部所屬的“水部”,負責水流與舟楫航運的立法與行政審查。


    而直屬於尚書省的獨立機關“都水監”,是尚書省六部以外中央一級的專門水運管理機關,負責監督巡視水流、河堤、航運與津梁工作,而且大部分的監督與行政管理的任務也由都水監執行。


    中央派出的“水陸轉運使司”或“諸道轉運使司”,則是負責協調二者之間的關係,特別是監視官府漕運是否運行順暢。


    但這些機構裏麵,有一個盲區,沒有,或者說故意沒有確定下來。


    那便是河道的關稅,由誰來收取的問題。不同的州郡情況不同,不可一概而論。


    令方重勇感覺詫異的是,大唐境內收河道關稅,居然多半是所在地方州郡來辦這件事。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因為如果是由水部與都水監來管這些事,則很容易跟地方州郡的民政產生嚴重衝突。而且中央直屬,不可能派遣很多人去外放做事。


    舉個例子,顧況是看管數百頃紅蓮稻田的屯監,整個夔州,就他一個人是中央直轄官員,其他人在田裏勞作,都是佃戶而已!根本就沒有朝廷編製的!包括那些管理農田的小吏也是一樣。


    再比如說夔州,如果由中央直屬機構收關稅,哪怕人員沒有問題,也會極大削弱本地財力。


    因為夔州府除了關稅是最大頭外,實在是沒有多少其他進項了,關稅的總額遠遠高於地方所收取的租庸調!也比商稅多了幾乎一個數量級!


    到時候這些關卡會不會喧賓奪主呢?會不會造成地方財政的混亂呢?會不會被地方官府所抵製和掣肘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肯定避免不了。朝廷的選擇也很現實,怎麽好管怎麽管。


    不把收河道關稅的事情算上的話,這是一套完整的水運管理製度,而且還將水運管理提到法律的高度,全麵實行以安全為主題的水運管理。


    有些已經精細到跟方重勇前世差不多的程度。


    比如說船家在開航前或航行中,必須隨時對船隻進行安全檢查,保證船體密不滲水。如有滲水,應及時排除,避免造成航行事故,確保船隻維持良好的適航狀態。


    再比如說,舟船停泊後,必須設置標識,以便來往船隻及旅客識別。船隻和竹筏在航行途中,要相互避讓,在急流和險灘處如上下兩船會遇,上水船要主動避讓下水船,尤其是險灘激流顯著的長江更要嚴格執行,避免搶行發生事故。


    如果沒有遵守上述規定,船家將會受到“笞五十”的處罰。


    所有的規定都異常詳細。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唐朝中樞的策略是很好的,安排也不是不巧妙,隻是……人手好像不太夠,製定的政策,無法真正落實到位。河道內船隻傾覆與沉沒的現象依然頻繁出現,比比皆是。


    因為負責執行“水務”的都水監,全國總共帶編製的官員加在一起,也不到四百人,確切的說,是362人。


    就這,還包括了部門頭頭,主簿文員這樣的角色,真正能下基層幹事的就更少了。


    可大唐偌大的領土中,河道又何止百條!如果隻指望這些人做事,處理那些繁雜的事務,那麽哪怕他們從天亮忙到天黑,不睡覺不吃飯也幹不完!


    因此,河段所在的地方州郡,就承擔起了“協助”管理河道的任務。換言之,都水監根本不下基層,隻是定期聽取地方州郡的“匯報”。


    都水監的人,都是部署在關鍵節點城池,在那裏辦公。比如說江陵、揚州、洛陽這樣的大城。


    具體到夔州這裏,就根本沒有都水監的官員在管理,都是“全權委托”給了夔州府衙。誰讓府城就在夔州江關旁邊呢,鄭叔清不吭聲,誰敢把手伸過來管?


    負責緝私、攔截江麵船隻的任務,都是楊若虛和他麾下那些團結兵在“兼任”,除了楊若虛掛著軍職外,其他人都是“臨時工”,而且這種活計辛苦不說,也沒什麽油水可撈,平日裏經常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


    隻要沒有船隻衝關逃稅,大船傾覆阻塞航道,他們一般不會出動。


    這天一大早,楊若虛就在夔州城外渡口張貼告示,讓手下的人敲鑼打鼓,然後封鎖了夔州江關!不許任何船隻通過!


    張貼告示的木板上,貼著一張大紙,上麵寫著:


    朝廷新規,為保證水道安全,避免船隻傾覆或者擱淺,隻有指定船型與指定運載量的船隻可以通關!


    詳情請去府衙門前詢問!


    若是有人強行闖關,則以盜匪論處。


    看到這個告示,跑船的客商全都傻眼了。夔州商埠確實是可以囤積貨物,但不能說總在這裏呆著吧,要是不能按時通關,後果說大不大,說小那是真不小。


    陸陸續續有客商前往府衙,卻發現府衙門前已經堆滿了人。


    府衙外的牆上貼著好多告示,一堆人擠在那裏看,好多後來的人根本就擠不進去。


    “蜀江水流湍急,船隻容易傾覆,更容易擱淺阻塞航道。朝廷新政,自即日起,通過江關的漕船,必須統一規製,由夔州江關頒發統一的通關證書。一船一證,無證者不得過關。”


    “急送貨物過關者,每一艘船,須質押五百貫,若下次通關定製新船,則可憑通關許可,將質押款項贖回。若一年之內不再通關,則到期後來夔州府衙將其贖回。


    或可將船上貨物全部卸下,空船過關,貨物以漂沒論處。也可先將貨物卸船,待新船造好後換船過關。”


    “夔州府城周邊有船塢可造船,為保證先來後到秩序井然,須先到府衙辦理過關文書,並領取號牌,再以此文書與號牌,去船塢定製標準漕船。船塢則按順序造船,違者府衙將取締其營造資格。若有商賈私自造船再來申請通關文書,則本府不予下發。”


    “本關設立紅名製度,強行通關者,在夔州城內作奸犯科者,私自造船或偽造過關文書企圖蒙混過關者,一經查實,永久取消過關資格。”


    這哪裏是新規啊,這是紅果果的強買強賣啊!


    “狗官橫征暴斂,我們去開船,跟他們拚了。我就不信他們攔得住所有人!”


    一個穿著綠色錦袍的壯漢,舉起一隻手高聲喊道。忽然,遠處射來一箭,直接將他的喉嚨射穿!


    “還有敢鬧事的,他就是榜樣!”


    身材魁梧,一身皮甲的王忠嗣從府衙門內走出,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拿著角弓沒有放下。身後十幾個身披重甲的府兵,列陣待敵。


    第11章 李隆基的煩惱


    王忠嗣帶著十幾個武裝到牙齒的府兵出場後,瞬間就把那些圍觀群眾給鎮住了。眾商賈和他們的隨從開始慢慢散去,夔州江關改製的消息開始在城中發酵,眼看大亂將起的夔州府城,又逐漸歸於平靜。


    走南闖北的商賈,缺少眼力勁的鳳毛麟角,看這架勢就知道事情短期內無法更改。


    假如說隻是城中的團結兵出來整頓秩序,那麽江關的改製,很可能還隻是夔州刺史鄭叔清一人“突發奇想”。


    但如果披甲的府兵也來鎮場子,背後的意義一定不同尋常。因為軍府與地方州府,本質上是互相獨立,互不統屬的。夔州府衙可以調動團結兵,卻無法直接調動府兵。


    於是財大氣粗的商賈,直接選擇辦理通關文書,拿號牌,去夔州本地的船塢定製“標準船”,將原有的舊船停在岸邊渡口,等待著情況的變化。


    也有很多商賈不信邪,直接繳納了五百貫的“保證金”,離開夔州。這些商賈背後都有世家或者宗室子弟作為後台,他們就不信鄭叔清可以隻手遮天。現在交的五百貫,到時候夔州府衙要連本帶利吐出來!


    還有很多小商賈互相串聯,打聽彼此的最終目的地,選擇湊錢“拚船”,幾家一起買一艘大的“標準船”,過了江關之後再來決定利益分配。


    情況並不如鄭叔清之前預料的那樣天翻地覆,絕大多數商賈,還是選擇暫時偃旗息鼓認慫,至於他們還有沒有什麽後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沒錯,鄭叔清的要求看上去很離譜,但與商賈們所獲得的利潤相比,也就那麽回事了。三峽這一段長江高低落差不小,每年都有不少船隻傾覆沉沒。夔州江關這邊的要求,倒也不完全是無理取鬧,胡亂攤派。


    統一漕船,便可以統一關稅標準,更是方便恒定貨物重量,對商賈也好,對於夔州江關的稅吏也好,都是簡化了流程。


    換船,再貴也就一錘子買賣,關稅並沒有漲。


    貨物兩百斤以下,依舊是不收稅;兩百斤以上,按比例收稅,跟之前沒有太大區別。


    要說變化,也不是沒有,現在還談不上好壞,隻是比從前更加精細。


    新頒布的稅令要求,沒超過標準吃水線的,按整船收取關稅,無論有沒有裝滿,哪怕是空船也一樣。


    超過吃水線的,按刻度收費,這個刻度是刻在標準船船舷上的,實際上就是算貨物重量,與曹衝稱象的道理一樣。


    不收貨稅的小船,船上貨重不能超過兩百斤,旅客人數,包括船夫在內,不能超過五人,按人頭收稅。


    也就是說,以後能過夔州江關的船,就三種。


    第一種是朝廷管轄與運營的官船與漕船,這種一直都不收稅,可以直接過。


    第二種是載重極小的私人舟船,基本上沒有載貨功能,按人頭收稅。


    第三種是商賈運貨的標準漕船,關稅按貨物重量收,不收人頭稅。但定稅時,船員包括旅客,必須全員在船上。


    其他的船,一律不許過夔州江關,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強行闖關就是水匪。


    一時之間,消息從夔州府城迅速發散,數不清的信件,如同雪片一般飛向千裏之外的長安城。一場新的博弈,正在醞釀之中。


    ……


    “來來來,喝茶喝茶。試試這個義興陽羨茶。”


    剛剛入夜,蓮花池別院的書房內,鄭叔清親自給方重勇煮茶,手法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操作。


    那張略微顯老的長臉上,如同長了花一般。


    “一日就收上來五萬貫,這錢真是跟長了翅膀一樣,都堆在府庫我還怕被人給偷了。要是有這速度,這個月便能交差了。嘖嘖,你是怎麽想到這一招的?”


    鄭叔清一邊掰茶餅,一邊興奮的詢問道。


    不服不行,方有德家這逆子真是恐怖如斯!


    “鄭使君,你這手藝不太行啊,還是你家侍女煮的茶比較好。”


    方重勇一臉自得的揶揄道。


    “無妨無妨,這就換掉。”


    鄭叔清一點都不介意對方言語打臉。隻要能像這種速度撈錢,方重勇打他左臉,他還可以把右邊臉伸過去讓對方打。一直打到方重勇心滿意足為止。


    “來人啊,都撤了,把茶煮好了端過來。”


    鄭叔清一聲令下,幾個貌美侍女走過來輕巧的將桌案全部收拾幹淨了。


    “送去長安的公文寫了麽?”


    方重勇正色詢問道,一點都不跟鄭叔清講客氣。如今兩人的關係徹底調轉,不知不覺當中,他已經成為主導的那個人。更可怕的是,鄭叔清對此居然全盤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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