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在簡陋的臥房內來回踱步,低著頭沉思著,自言自語問道。


    “王忠嗣,大唐戰神,天寶年間為四鎮節度使,驍勇無畏,赤膽忠心,平生無一敗績,乃國之棟梁也。”


    方來鵲的鴨嗓子再次響起,不帶有一絲感情,與平日裏說話時的語氣判若兩人!


    方重勇猛的一抬頭,卻見方來鵲目光呆滯,一副走神的模樣,跟剛才別無二致。


    “咄咄怪事。”


    方重勇圍著方來鵲轉了兩圈,對方如同地球會自轉一般,方重勇轉到哪裏,他就麵朝著哪裏。


    “你能不能不要轉?”


    方重勇沒好氣的反問道。


    “好的,郎君。”


    方來鵲停下不轉了,方重勇很是懷疑,別人口中都罵自己以前是“癡兒”,隻怕真正的癡兒是方來鵲……大概。


    也可能他們兩人都是。


    “走,去街上轉轉。”


    方重勇拍了拍方來鵲的肩膀說道。


    房間裏也沒什麽東西好收拾的,他們離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馬上就會住到夔州最豪華的蓮花池別院內。


    當然了,這並不是鄭叔清發善心見不慣方重勇等人吃不好住不好,而是他害怕方重勇趁機跑路了。


    高情商:與夔州刺史為鄰。


    低情商:被軟禁。


    身無長物的方重勇破罐子破摔,選擇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


    二人來到街上,卻見商鋪已然開門營業,完全不受之前僚人燒山的影響。


    三層樓高的“鳳仙樓”,就矗立在不遠處,看上去很豪華,裝修也很考究。


    幾人合抱的柱子為撐,翠綠色的琉璃為瓦,朱紅色的牆將其圍住三麵,雕欄玉徹不足以形容其奢華。


    除了招待來往客商,方重勇想不到這種酒樓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他有點明白那夔州江關那三十萬貫的關稅是怎麽收上來的了。


    夔州本地人不見得有多少錢,有錢的都是來往其間的文人墨客與商賈。


    一看到方重勇他們過來了,一個胖乎乎的夥計,連忙走過來熱情招呼道:“這不是生當作人傑的方郎君嘛,裏麵請裏麵請,今日所有用度都算本店的,一概全免。”


    聽到這話,方重勇一度以為自己變成了“趙公子”。


    “這麽快就有人知道了?”


    方重勇驚訝問道。


    “瞧您說的,夔州府城就這麽大地方,從長安來的人就那麽些,太陽底下哪裏有新鮮事呢?”


    那胖夥計笑著說道。


    方重勇在酒樓大堂內閑逛,就看到牆上掛了很多木板,不少文人墨客到此寫詩,將其留在木板上。如果寫得好,直接掛在牆上以供後人觀賞,若是寫得不好,雖然沒資格“掛牆”,但也可以抵償一頓酒錢。


    抬眼望去,唐代詩人顧況的竹枝詞赫然在列。


    “帝子蒼梧不複歸,洞庭葉下荊雲飛。巴人夜唱竹枝後,腸斷曉猿聲漸稀。”


    竹枝詞,本是一種詩體,最初取自巴、渝一帶民歌。傳言春秋巴國的軍隊一邊打仗一邊唱歌,後來本地鄉民用以慶祝豐年,載歌載舞。再後來演變成寫各地風土民情的詩,以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而聞名。


    顧況現在應該還沒參加科舉,沒想到居然也跑夔州來旅遊,還留下了詩句。


    真是讓人技癢啊!


    “把我那首生當作人傑也題上去掛著吧。”


    方重勇厚顏無恥的對那個胖夥計說道。


    吩咐上幾個特色菜,落座後方重勇便招呼那夥計問話道:“夔州有什麽特產呢?”


    “那當然是這個。”


    夥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說道:“夔州麻布不遜蜀錦,蜀中第一。”


    夔州麻布也叫苧布,或夏布,這是夔州手工業的拳頭產品,沒有之一。


    “還有沒有?”


    方重勇心中煩躁,他當然知道夔州有麻布遠銷暢銷各地,但這一塊的生意,市場已經飽和,官府無法上下其手。


    不要小看這些來往客商,他們的背後,極有可能都有站著一個或者幾個世家或者皇族。夔州隻是原產地,長安洛陽才是銷金窟。麻布的銷售渠道,並不被原產地所掌控。


    這些都不是方重勇惹得起的存在。


    前世商業上的那些道理,如今依舊可以作為參考。掌握不了銷售渠道,就掌握不了定價權。


    “呃,若是郎君要問夔州還有什麽。山間的猛虎,白猿,河邊的烏鬼(鸕鶿)都是。”


    這位胖胖的夥計顯然不願意多說什麽,有些敷衍的詢問道,不想再被方重勇“白嫖”的心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這年頭商業機密又不是啥新鮮事了,不花錢就想打聽一些“有意思”的消息,無異於緣木求魚。


    方重勇秒懂,敷衍了幾句。


    這家酒樓呈上的“蒸袁家梨”“嘉慶李”“渾羊沒忽”等,全都是長安赫赫有名的菜肴。


    方有德古板,但是酒樓的掌櫃可一點也不古板,伺候方重勇伺候得非常上心。


    “嗯嗯,郎君你怎麽不吃呀。”


    看著方重勇一動不動,拿著筷子沒停手的方來鵲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的說道:“真的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主都沒吃,你這個仆怎麽還吃上了?”


    方重勇沒好氣的反問道。


    “因為我要給郎君試毒啊。”


    方來鵲大言不慚的說道,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吃完了記得打包。”


    不一會,方來鵲提著個木盒跟在方重勇身後,裏頭裝的都是沒吃完的剩菜。


    二人出了夔州城來到江邊,就看到許多農婦在江岸邊的田間勞作,很多人後頸處長起了大瘤子一樣的包,大的甚至有嬰兒頭顱那麽大,看著甚是駭人!


    兩世為人,方重勇沒見過這麽多長大瘤子的病人在一起的。


    他連忙攔住身邊要往夔州府城城門方向而去的一位年輕旅客,詢問道:“這些婦人,後頸處何以如此?”


    “還能為什麽,喝江水喝多了唄。蜀中江水不能飲,飲多了要長癭瘤,白天水氣蒸騰,瘴氣多了人也會得病,小郎君可是剛到夔州麽?”


    那人疑惑的反問道。


    想起自己剛醒時飲水的怪味,以及鄭叔清煮茶時的得意,方重勇明白了,在夔州,喝什麽水,就代表了什麽階層!


    從醒來時喝江水,到後麵喝“農夫山泉”,他已經實現了階層的躍遷。


    雖然依舊很虛。


    “請問尊駕,江水如此可怖,那我若是要喝水怎麽辦?”


    方重勇虛心求教道。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郎君真是客氣了。夔州府城內有二十四口武侯井,乃是當年諸葛丞相白帝城接受托孤時,於夔州府城內開鑿的,至今仍在。


    隻是被官府管轄,要收點小錢。夔州府城百姓多半都是飲用井水。


    若是郎君認識什麽權貴人物,也可以引山間泉水直接入宅,豈不美哉?到時候可否租一間陋室給在下?”


    那人看方重勇一副小大人模樣,忍不住揶揄道。


    “山泉還可以引入宅?”


    方重勇像是聽到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這你就不懂了吧。早年就有富人在山頂泉水中用粗竹管引流數裏地,直通城內。泉水甘甜,不僅可以直接飲用,煮茶更是滋味美妙,這蜀江水,飲不得,飲不得啊!”


    這位青年是個話癆,話匣子打開後就沒完沒了。


    待他說完,方重勇笑道:“我如今便在這夔州府城居住,敢問尊駕名號?”


    一口氣能說出這麽多事情來的人,肯定不是山野小民啊,這點眼力,方重勇還是有的。


    “不才不才,在下顧況,有緣再見!”


    那人擺擺手瀟灑告辭,轉身大步離開。


    “顧況……好像在哪裏聽過一樣。”


    方重勇覺得自己腦子越來越差了,總是有些事情又記得又記不得一般。


    “郎君郎君!顧況不就是鳳仙樓裏麵那個寫竹枝詞掛牆上的?”


    方來鵲恍然大悟,終於想起來了。


    嗯,寫竹枝詞那個,倒是個很熱情爽利的人。


    見識到了民生艱難,方重勇頓時對鄭叔清隻實收九成的租庸調肅然起敬。或許就他這麽一點點小小的心思,就能讓很多底層的人苟延殘喘幾天。


    上天都有好生之德,人豈能沒有?


    鄭刺史糊塗歸糊塗,也不乏人性之惡,但辦大事還是很靠譜的,方重勇決定扶他一程,保送他回長安中樞。


    一臉失望的來到蓮花池官邸,進入中堂之後就看到鄭叔清在院子裏來回踱步,一副很是焦慮的模樣。


    “使君何以如熱鍋螞蟻一般?”


    方重勇很是直率的問道。


    “來來來,我與你有要事商議!”


    鄭叔清如同做賊一般,將方重勇拉到後堂的書房裏。


    二人落座,他就將一封公函遞給方重勇看。


    “朝廷要派特使來夔州?”


    方重勇一臉驚訝問道。


    “對,公文是從歸州(秭歸)發來的,說朝廷的使者已經從歸州出發前來夔州,讓本官接待。可是連隨員幾人,坐什麽船都不知道!讓本官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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