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麵板給不出答案。


    窗外的烏雲依然低垂,候機廳的燈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將她的身影和那些翻滾的雲層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航班確實沒有被影響。


    飛機上,秦擎在引擎的轟鳴聲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她恍惚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重要的夢。


    可等完全清醒後,她又什麽都想不起。


    明知道這隻是一個夢而已,但這種感覺依然讓人感到焦躁。


    在轉盤取行李時,一個女孩子的行李箱太重,她提出來時由於把握不好力道,行李箱甩了一下,倒地前砸到了秦擎的小腿骨,一瞬間的疼痛讓她忍不住伸手去摸痛處。


    女孩子連忙道歉。


    秦擎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上。


    她沒有理會女孩子的話,任由時降和對方交涉。


    另一位安保員蹲在她身邊:“很疼?我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秦擎就著這個姿勢搖搖頭,還推了一把那位安保員。


    隻是對方底盤穩,即使被她突如其來的大力推攘也沒有向後倒。


    她還是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疼痛。


    是心中越發無法安撫的焦慮煩躁。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語氣不好,就會讓言語利刃傷到那個無心的女孩子,傷到跟在自己身邊連軸轉的安保員們。


    看著在地上團成一團不動的保護對象,兩位男性安保員向時降示意眼神。


    性別優勢,時降和秦擎相處得多,也更為親近。


    時降接到同事的求助,她單膝跪地,手搭在秦擎背上。


    秦擎悶悶的聲音傳來。


    “別理我,讓我自己呆會兒。”


    時降收回手,站起身。與兩位同事以三角之勢將地上的秦擎團子護在中間。


    許久,行李轉盤空轉,拿行李的旅客全都離開。


    秦擎這才站起來。


    麵無表情的往外走。


    “汪汪汪……”


    她在接機的人群中竟然看到了木木!


    溫熱的小身體抱在懷裏,毛茸茸們特有的那種香香臭臭的味道瞬間安撫了秦擎。


    木木被秦擎抱得不舒服,一個勁兒抬頭想要舔她臉,被她按地鼠一樣,一下下按回去。


    不能得逞的木木汪汪叫著控訴。


    秦擎哈哈大笑。


    木木是跟著張堯來接人,見到了秦擎它就不再自己走,想要抱。


    秦擎熟練地扛起它,明顯可以感受到它胖了一圈的身體。


    秦擎:“……”


    其實也不必裝作很想我的樣子。


    她看向木木,木木豆豆眼回望。


    來接人的除了張堯,還有一個穿道袍梳道髻的身影,是無妄道長的徒孫星河小道長。


    星河叼著一根棒棒糖,見到秦擎幾人,還從隨身布袋裏掏了另外幾根出來讓了一圈。時降她們沒有要,秦擎選了根蘋果味兒的。


    星河將沒人要的棒棒糖又塞回布袋裏。


    他道:“聽無用師姑奶說您回來了,我師爺就連夜催我來接您,義診館那邊堆了好些醫案等您去幫忙。您看要不今晚就跟我上山去?”


    秦擎沒說話。


    星河倒是沒多勸,隻說:“這個時節山上可好玩了。藍花楹和繡球花開得正好,果子也熟了,咱們觀自己地裏頭,就有好多櫻桃、桑葚、枇杷,一樹一樹結得可好了。


    早熟的脆紅李還有半月也能吃,不過無吞師爺說,這種半黃不黃的時候,拿來做涼拌正好……”


    秦擎對張堯道:“反正回來也是休息,我帶木木上山住幾天。”


    她自覺狀態不太對,呆在山上可能會更好一點。


    張堯看了星河一眼。


    星河含著棒棒糖朝他嘿嘿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張堯對秦擎道:“讓他們也跟著。”他指的是時降幾人。


    “就時降跟著就行,山上寮房有限,她能跟我住一間房。”


    星河大力點頭:“觀裏香客太多了。”


    事情就這麽定了。


    兩人一狗坐著星河開的破皮卡上山。


    天光還未完全散盡,暮色中的縉雲山起了山霧,身處其中的道觀像被籠在青紗帳裏。


    宮觀簷角銅鈴在晚風中輕顫,驚起幾隻歸巢的灰喜鵲。


    星河開著那輛破皮卡穿過山門時,秦擎嗅到空氣裏浮動的檀香混著草木清氣,那是白雲觀特有的味道,讓人的心不自覺靜下來。


    直到進了觀裏,秦擎才意識到,星河嘴裏說的香客太多是什麽意思。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道觀裏的人卻不少,衣著舉止,一看就是宿在觀裏的香客。


    秦擎還是住她以前住的那間寮房。


    庭前那株老柿子樹已經開始掛花,這還是秦擎第一次看到柿子花,黃黃白白一小朵,花口內收,整朵花像一口迷你的小鍾。


    柿子花沒有什麽香味,樹邊徘徊飛舞的蜜蜂卻不少。


    看了一會兒蜜蜂采花,秦擎才回房洗澡換上藏藍的道袍,洗過多次的棉麻衣料格外柔軟。


    頭發還沒完全吹幹,星河就來叫她吃飯。


    秦擎隨手折了一截柿子花枝條在頭頂盤了個小揪揪。


    飯堂的雕花木窗欞外,有幾隻小鳥正啄食著撒在竹槽裏的米糠,看到人來也不躲避,自在得很。


    並不是飯點,空檔的飯堂裏已經滿滿蕩蕩一桌。


    飯菜是無吞大師親手做的。


    油燜春筍,幹煸四季豆,清炒蠶豆仁、涼拌紅莧菜,醃酸蕨菜,油菜花豆腐湯,還有一大盤野菜糯米粑粑。


    無吞等在飯堂桌邊,笑得眯了眼睛。


    他將春筍挪到秦擎麵前:“其他的倒也罷了,這春筍鮮嫩,你要再不回來,錯過就要等明年才能吃到。”


    秦擎自然是要好好品嚐的,無吞道長手藝發揮穩定,口味一流。


    就是時降好像享受不來這些春天的時令菜色。


    她端了一海碗米飯,幾道菜和湯一拌,那碗裏的境況瞬間變得和桌邊木木狗盆裏的一模一樣。


    秦擎倒是習慣了,無吞大師則是欲言又止,最後幹脆不看時降那邊,他一扭頭,把椅子搬得離秦擎更近些。


    吃完那一碗飯菜混合物,時降專攻糯米粑粑,估計是覺得比起素菜那更頂飽。


    飯堂明亮的燈光吸引了觀裏遊蕩的香客,有人探進腦袋來,問:“現在還可以吃飯?”


    無吞到賬頭也不抬:“飯堂晚七點停止供應飯食,沒吃的了。”


    那香客不滿,眼神好似在說:你老睜眼說瞎話以前能不能先清理一下現場。


    反正不管怎麽問,無吞道長就是說沒有。


    香客被同伴拖走,無吞道長還起身去關了飯堂的門甚至下了門栓。


    回來說:“他們進不來,你專心吃。”


    門扉能擋住香客,卻攔不住道觀的主人。


    老天師扣開了飯堂門。


    他身後的道童還提著一個大籃子。


    老天師緩緩坐下,手裏掐著念珠:“正吃著呢?”


    又示意道童打開竹籃,裏麵拉拉雜雜一大堆。


    “聽說你要回來,那些家夥給準備了點東西。”老天師捋著胡子一一介紹:“這是無咎師弟新調的香你晚上點一支驅蚊助眠,這是星彩師侄孫管的蜂桶割了一遭蜜……”


    第125章 清修


    晨鍾撞破山嵐的寧靜。


    秦擎應聲而起,難得沒有賴床。


    她今天打算一起去做早課。


    趴窩在床邊的木木一下醒來,不明白為什麽今天要起這麽早。


    它站起來,抖抖身體,一瞬間清醒。


    秦擎摸摸它的頭:“早啊,木木。”


    “嗚嗚……”


    又覺得有什麽不對,她總覺哪裏在響。


    轉頭一看,一隻橘黃色的肥貓不知何時來的,在她的枕頭上翻著肚皮睡得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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