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熺道:“除非,她願意簽下‘切結書’,從此和楊沅一刀兩斷,此生再無幹係,並且由你鄭都承作保人。


    那麽,鑒於機速房正在用人之際,本樞使也不妨特事特辦,便許她留任,並且官升一級,升為承旨,這總可以了吧?”


    鄭遠東沉默片刻,道:“這樣的話,下官可以試著去說服她。不過,即便如此,機速房如今也是急缺幹吏。


    走了一個楊沅後,下官這裏更是捉襟見肘,急需補充人手。不然,一旦出事,有負官家所托,下官也是難辭其咎。”


    秦熺冷冷地道:“你機速房調人任人,一貫是由你鄭都承作主的,何須向本樞使請示?”


    鄭遠東道:“下官這一次想任命的人,不是我機速房的下屬官吏,沒有樞密院的調令,下官可調不動他們。”


    秦熺眉頭一皺,問道:“鄭都承是想從哪兒調選官吏?”


    “皇城司。”


    秦熺想了一想,皇城司同樣不在他的控製之中,同樣是屬於天子耳目。


    他們之間調來調去的,不過就是拆東牆補西牆,對自己來說,沒好處,卻也沒壞處。


    眼下,楊沅雖然有錯,但情有可原,畢竟是他的女人受辱了。


    一個男人若是連自己的女人受人侮辱都要忍氣吞聲的話,那才是受天下人鄙視的事。


    自古以來,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亡國之奴、滅門之怨,謂之“四大不共戴天”。


    《禮記》中孔聖人都說,若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管是在市井間還是朝堂上碰到了,能動手你就別吵吵,你要是不當場出手,而是先回家去取刀子,那都是你丫太孫子了。


    所以,人心民意是站在楊沅一邊的。


    我如今重懲楊沅,輕罰張宓,已經有失公道,而鄭遠東卻忍下來了,我也不好再過分了。


    不然,他若去官家麵前告我一狀,終究不妥。


    想到這裏,秦熺便取過一份調令的製式公函,提筆問道:“你要調皇城司中何人?”


    鄭遠東沉聲道:“皇城司都頭寇黑衣,節級郭緒之和袁成舉!”


    秦熺眼皮一垂,刷刷刷地便將這幾人的名字寫了下來。


    鄭遠東看著,唇角攸然閃過一絲隱晦的笑意。


    楊沅眼看著這要棄武從文,奔著“考公”去了。


    人家是解元公啊,紹興二十五年的進士,十有八九有他一個。


    用一個半年之內必然調走的楊沅,換來秦熺的配合,調入三員幹將,不虧。


    隻是……還有一個薛冰欣。


    這些時日來,“蟬字房”實際上就是薛冰欣在主持。


    她的能力,鄭遠東都是看在眼裏的。對於這個人,鄭遠東愛才,是真不舍得放手啊。


    待秦熺寫罷調令,加蓋了印鑒,鄭遠東接過調令出了簽押房,便往“蟬字房”趕去。


    上次楊沅腿傷,鄭遠東前去探望,記得當時是有個小家碧玉在他身邊的,好像就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是定了親的?楊沅已經有了妻子,那薛冰欣就沒有機會了。


    一個掌房承旨的七品正印,一個身份卑向的如夫人,這還需要選麽?


    我應該能說服她留在“蟬字房”,和楊沅做一個徹底切割的吧?


    第373章 東西廚總長


    楊沅和張宓去“激賞庫”和“東西廚”報到的時候,受到了夾道歡迎的待遇。


    這一片兒位於樞密院的西北角,所有樞密院內勤裏邊關於後勤雜務、清水衙門、養老衙門一類的司署,全都集中在這一片兒。


    機速房裏是不養閑人,這個地方是專養閑人。


    閑人無所事事,自然有點什麽新奇的事情,便都湧來看熱鬧了。


    “激賞庫”本就是“東西廚”的上級部門,“東西廚”支用的款項物資,都是要由“激賞庫”負責的。


    所以楊沅和張宓一起先到了激賞庫。


    “激賞庫”按照定例,應當設立監官兩名,負責計畝斂錢,以備犒軍,兼顧朝廷和官吏所需物資,以及省院府吏胥之給用,這些都由“激賞庫”負責。


    簡而言之,它就相當於整個大宋朝廷的後勤處,所以油水其實蠻多的。


    因此,自知仕途走不長遠的人,如果能夠成為“激賞庫”的監官,那真是求之不得,不求升遷,隻願在這個位置上一直坐下去。


    油水這麽大,“激賞庫”的監官一旦有了空缺,自然就有無數人盯著。


    現在“激賞庫”恰好有個監官出缺,但張宓的到來並沒有引起任何覬覦這個位置的人對他產生敵意。


    因為誰都清楚,張宓作為樞密使秦熺的親信,眼下隻是因為處於風口浪尖兒,所以過來避一避風頭。


    等這陣風過去,人家就要走的,他們眼巴巴盯著的位置,人家根本就不屑一顧。


    同理,楊沅的到來,東西廚的廚長和食手(廚師)們對他也是完全沒有敵意。


    因為樞密院出了個解元公的事兒,這些閑人早就打聽的明明白白,還曾熱議過好幾天。


    雖說楊沅得罪了秦樞密,可是隻要秦樞密不能阻止他參加科舉,等到來年二月末三月初春闈的時候,人家參加了科舉高中了進士,那就徹底進入文官體係了。


    這兒水太淺,是留不住人家這條強龍的。


    既然是個過客,那何必針鋒相對呢?


    所以,對於楊沅做東西廚的總廚長,大家都沒有意見,而且熱烈歡迎。


    萬一楊總廚和張監官再鬥起來呢?在大家枯躁的職場生涯中,那該是何等多姿多彩的故事啊。


    大家的期待沒有白費,楊沅作為東西廚的總廚長,召集了兩廚廚長和食手。


    他剛剛讓東廚的人一一做了自我介紹,剛剛上任的“激賞庫”監官張宓就迫不及待地跑來了。


    張宓兩頰赤腫,臉上的巴掌印還清晰可見,身上依舊穿著他的那襲緋色官袍。


    因為宋朝的官員,官、職、差遣三個方麵各有作用。官隻是寄祿用的,也就是決定一個官員待遇等級的。


    至於他具體擔任什麽差使,那是由“差遣”決定的。


    所以,張宓如今雖然隻是“激賞庫”的一個監官,但那是“差遣”。


    他的官職依舊是正六品,正六品的官員穿緋袍。


    楊沅和他一樣,還是穿著正七品的綠袍,不過他現在隻是一個夥夫頭兒。


    但楊沅對此是真的毫不在乎。


    他隻要能留在臨安,讓他能夠用心設計並利用香積寺達成目的就行,現在就算被削職為民他也不怕。


    就算明年春闈他沒有考中,隻要趙璦或趙璩之一能夠成為皇帝,他都會走出去。


    因為這兩位,現在都算是他的後台。


    而趙構隻有這麽兩個養子,皇儲一定會出自這兩人之一。


    隻不過,若不能考中進士的話,就算這兩位皇養子器重他,他將來的升遷上限也很低。


    “楊東西!哈哈哈,本監官和黃監官做了一個分工,以後‘東西廚’的支用事宜,概由本官負責了。”


    張宓一臉怨毒地笑著,眼神死死地盯著楊沅,語氣森森地道:“以後,本官和你楊東西打交道的機會,可實在是太多了。”


    宋朝官員之間相稱,位高者稱某公,禮敬者稱某君,一般則是姓氏加官職。


    楊沅現在是樞密院的東西廚總廚長,稱他楊東西……嚴格來說,也沒錯。


    不過,這種稱呼聽起來總像是在罵人,所以一般大家都會稱之為某總廚。


    張宓稱他“楊東西”顯然是故意為之了。


    張宓這番話一出口,登時全場振奮!


    來了,來了!


    龍爭虎鬥,精彩紛呈!


    楊沅正想讓西廚的人自我介紹一下,聽到張宓的話,不禁微微一笑,舉步向張宓走去。


    吃瓜群眾頓時鴨子似的抻長了脖子,兩眼炯炯放光地看著這一幕。


    張宓一見楊沅走來,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但他馬上醒起,他此來就是羞辱楊沅來的。


    如果楊沅被激怒,再敢對他動手,那秦樞相就有理由把楊沅一擼到底,免他的官職了。


    隻要他沒有了官身,自己馬上就可以去禮部舉報。


    他已經沒有了參加“別頭試”的資格,就得跟著科考的主力大軍一起廝殺。


    那樣的話,就算不能阻止他中進士,說不定也能把他的名次往下拉一拉。


    萬一要是把他從二甲拉到三甲,那也算是出了胸口一口惡氣不是?


    於是,張宓馬上又挺起胸來,硬著頭皮叫囂道:“你想幹什麽?


    這麽多人看著呢,難不成你還敢對本官動手不成?來來來,你打我,你打我啊!”


    楊沅走到張宓身前,看著他被打成豬頭的臉龐,忽然微微一笑。


    張宓被他笑得心裏發毛,卻硬撐著一步不退,隻是顫聲道:“你……你想怎樣?”


    楊沅突然舉起了手,張宓又喜又怕,下意識地把眼一閉,把臉湊了上去。


    “啪!”


    楊沅一巴掌抽在了張宓的屁股上,還用力地抓了一把,“嘿嘿”地笑道:


    “還別說,張監官你高高瘦瘦的沒幾兩肉,可這尊臀軟綿綿、艮啾啾的,抓握起來還挺舒服。”


    東西兩廚的廚長、食手們正瞪大眼睛等著看好戲,沒想到楊沅會來這麽一手,大家先是一愣,旋即就哄堂大笑起來。


    張宓被楊沅一巴掌拍蒙了,他錯愕地張大眼睛,結結巴巴地道:“楊沅,你……你要幹什麽?”


    楊沅笑道:“大家本就是同僚,你我更是不打不相識,如今不過就是同僚之間開個玩笑而已,你說我還能幹什麽?”


    楊沅舉起巴掌,笑道:“別說,張監官這尊臀抽起來手感忒好,比你的臉抽起來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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