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羽嬋酸溜溜地道:“你說我在說什麽呢?我說你對楊副……楊承旨先倨而後恭呢,敢情是知道自己要調到人家手底下去了,搶著去奉迎買好是吧?”


    薛冰欣生氣了,她剛要反駁,忽然心中一動,不對啊!就讓她這麽誤會著才好啊,這樣等我揭穿楊沅真麵目時,促使她幡然醒悟的力量才夠大呀!


    想到這裏,薛冰欣眼珠微微一轉,似笑非笑地道:“什麽奉迎買好啊,說這麽難聽。


    是都承旨調我過去,承旨同意了的,可不是我自己有那個能耐投靠過去的。”


    “再說了,我之前為啥看不慣他呀?一則是覺得他的能力未必就比我強,甚至還不如我。


    那讓他騎我頭上,我當然不服氣啦!”


    “二來嘛,本來這副承旨的職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可他憑空而來,就搶了我那一半機緣,我當然不高興啦。”


    “呐,如今東海之行,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


    我又得以晉升,甚至比他沒來‘魚字房升的更快,我為啥還要嫌棄人家?”


    薛冰欣扭著腰肢款款地走過去,到了冷羽嬋身前,便把屁股一扭,偏坐到了公案上去。


    她雙手撐著公案,俯視著冷羽嬋,笑靨如花地道:“司公可是人家的大福星呢,以後人家要做他的佐貳官,提前和他打好關係不過分吧?”


    “我……”


    冷羽嬋忽然覺得更委屈了。


    這興師問罪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還有天理嗎?


    ……


    楊沅被肥玉葉帶著,先去見了鄭遠東。


    到了這裏,楊沅才知道為何他能迅速晉升執掌一房,原來竟是涉及到了高層的暗鬥。


    鄭遠東雖然不知道楊沅北國十年的履曆是假的,卻知道他是普安郡王趙瑗安排進來的人。


    鄭遠東本就是官家為了掣肘秦熺摻沙子摻進來的,但凡和秦檜一派不對付的,自然就是自己人。


    因此,他對楊沅倒也知無不言,詳細說明了楊沅執掌“蟬字房”後將要麵臨的最大挑戰:坐穩他的位置。


    如果“馬皇弩”一案不能查個明白,他就會成為犧牲品。


    楊沅明白,他這是被博弈的雙方當成了一枚“棋子”。


    如果他這枚“棋子”能屠了對方的“大龍”,那“蟬字房”從此將是他的囊中之物,一定範圍內,他也將變成一個“執棋人”。


    如果失敗,他就要卷鋪蓋滾出機速房。


    “下官明白了,下官必會全力以赴,偵破此案!”楊沅沉聲答道。


    這件事,他當然會全力以赴。


    從肥玉葉那兒得知他將被調去“蟬字房”後,他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小駱,然後他對“蟬字房”就有了很詳盡的了解。


    “蟬字房”是樞密院機速房“八紱”中最特殊的一個部門。


    由於它的特殊性,機速房龍、鳳、象、獅、魚、蟬、蛇、雀八處,機速六處的自主權最大。


    因為它主要是負責對外諜探事務,這是危險性最高的部門,因此擁有很大的臨機專斷、先斬後奏之權。


    從那時起,楊沅就有了一個想法。


    在如今這個時代,諜報機構的管理還是很粗放的。


    粗放到雖然他前世不是什麽諜報機構的人,也能觸類旁通地製定出一套更加嚴密、先進、有效的章程來更新換代。


    “蟬字房”派出去的秘諜,保密級別是最高的。


    這些人之間也沒有橫向聯係,所有人都是一條線直接聯係在“蟬字房”掌房身上。


    “蟬字房”掌房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別號:“銜蟬!”


    “銜蟬”本是貓的別名,用在這裏顯然隻用了它的字麵意思。


    每一個差派出去的秘間諜探,都是一隻隻放飛的蟬,它們的命運,就銜在“蟬字房”掌房手裏。


    由於他們都是和掌房單線聯係,直接受命於掌房,掌房所擁有的權力可想而知。


    楊沅如果想要做一件私事,他隻要把一件事拆解開來,讓放飛出去的蟬每人負責一段……


    那麽這些人都不會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如此一來,楊沅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美麗國的胡佛能成為“皇上皇”,就是因為他用類似的方式,巧妙地把一個龐大機構,變成了能為他個人野心而服務的一個組織。


    楊沅接下來要對付的目標,是一個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


    如果他能把藏在綠蔭下的這一隻隻“蟬”都掌握在手中,或許可以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被人踢走。


    這個位子,他坐定了!


    ……


    楊沅見過鄭遠東之後,便去了樞密使那裏。


    鄭遠東沒有陪他過去。


    秦熺和鄭遠東雖然名義上是上下級的關係,但實際上卻是彼此製衡、牽製的一對角色。


    王不見王,鄭遠東自然沒必要到秦熺麵前去自討無趣。


    秦熺看到楊沅,便淡淡地道:“你在北國十年,勞苦功高。


    之前,破獲奸人串通禁衛,謀劃宮闈的陰謀,官家對你也是青睞有加。


    而今,你又一舉斬斷了宋金之間的販私通道,很不錯!”


    楊沅知道這個開場白隻是個過場話,秦熺真正要說的在後麵,所以保持著謙卑的姿態安靜地聽著。


    秦熺道:“也因此,你才有資格成為‘銜蟬’。”


    楊沅欠身道:“多謝樞相栽培。”


    秦熺一甩手:“不過,你走馬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勘察‘馬皇弩’失竊一案了。


    此案涉及內外,可以叫‘魚字房’協助你們,務必要查清此案,揪出藏在我朝的心腹大患!”


    這番話,秦熺倒是情真意切的。


    他假公濟私,替父親報複非秦係的力量不假,但他也是真的希望能夠查清此案。


    秦家跟馬皇弩失竊可沒有關係,但是由於沐絲那邊被起獲的物資中,有打著秦相府名號的東西,這讓秦檜也沾了嫌疑。


    秦家是想一直趴在大宋身上吸血,並不是想讓它死掉。


    秦熺還想接過父親的權力,繼續做大宋的宰相,延續他秦家的無上榮光呢。


    “不過……”


    秦熺臉色一沉:“如果此案你查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對本樞使無法交代,那麽本樞使對官家也就無法交代了。


    那時候,你這個掌房承旨也就做到頭了!”


    楊沅早就從鄭遠東那兒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因此毫不意外,不卑不亢地答道:“下官定全力以赴!”


    秦熺往椅上一仰,屈指輕叩著公案:“那麽,你給本樞使一個期限吧。


    總不能你說要十年八年破獲此案,就讓官家和本樞使等你個十年八年吧。”


    楊沅笑了笑道:“還有三個多月就要過年了。卑職鬥膽,就以新歲元旦之日為最後期限,樞相以為如何?”


    “哦?”


    秦熺微微眯起了眼睛:“新歲元旦之日為最後期限?你確定?在此期限之內,你能破獲此案?”


    楊沅搖了搖頭,道:“卑職不能確定。


    隻是,任何案子,拖的越久,失效的線索也就越多。


    如果在元旦之前,卑職還不能有所收獲的話,那麽就算再給卑職十年時間,卑職也不太可能查清楚了。”


    “好!”


    秦熺坐正了身子:“那就以新歲元日為期!你破了此案,本樞使親自為你向官家請功!你破不了此案……”


    楊沅拱手道:“卑職自己卷鋪蓋走人!”


    ……


    楊沅從秦熺那裏回來,便喊上薛冰欣和小駱,去“蟬字房”報到了。


    冷羽嬋剛和薛冰欣又吵了一架,氣得頭昏腦脹,也沒出來送他。


    其他人倒是對他非常的客氣,由肥玉葉帶隊,一直依依送到門口。


    “蟬字房”和“魚字房”相隔不遠,不過兩邊有一道高牆隔開。


    需要走到樞密院前院兒,才有通向“蟬”字房的道路。


    大概是因為“蟬字房”太過特殊,敏感信息太多,所以在戒備森嚴的樞密院內部,在自成一區的機速房裏,也是四麵高牆,加強了戒備。


    機速房內,如今小官小吏還有不少,可是主要人物,都被一掃而空了。


    上一任“蟬字房”掌房,因玩忽職守,現在正在牢裏蹲著,等候發落。


    蟬字房的副掌房和左右押衙,並主事等人,貶的貶,遷的遷。


    所以,“蟬字房”就空了,隻剩下小貓小狗三五隻。


    秦熺這麽幹,看來還真未必是因為手段拙劣。


    他把“蟬字房”給弄癱瘓了,誰接手,隻怕一時半晌都難理順。


    那麽在此期間,如果出點什麽差錯……


    “蟬字房”可是負責對外諜探的,出了事就不是小事,到時候秦熺連鄭遠東都能彈劾。


    所以,看到楊沅帶著薛冰欣、駱聽夏來報到,那小貓三五隻看他的眼神兒都透著古怪。


    目光中既有同情、又有憐憫,還有看你如何收場的戲謔,似乎……


    他們已經預見到了這位新任掌房的下場。


    楊沅看見被秦熺拆得七零八落、不成樣子的“蟬字房”,卻是心中大喜!


    縫縫補補,哪有打碎了重建方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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