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餘尋光還是起了個大早。


    他確實如聶梵要求的隻睡了4個小時。


    趁著還沒到上班的時間,他處理了一些私人信息,然後吃小陳拿過來的聶梵給他定製的“營養早餐”。


    餘尋光一邊吃一邊想念拍《刑事大案2》的歲月,那時候他吃得多開心啊。


    等差不多了,他下樓,去劇組在酒店布置出來的化妝室。他進來的時候,化妝組的老師們已經在準備了。


    “喲,餘老師,我還說待會兒我去您那兒呢。”


    餘尋光笑笑,沒說話。


    主演是有化妝上門的待遇的。但想的是,化妝組把東西搬來搬去的也麻煩,不如他自己多動動,比較方便。


    今天餘尋光會過來,主要是因為他右手上需要化一條疤。


    那是黎耀川受過的傷。


    開始之前,化妝組的組長端出平板,給餘尋光看了關於傷疤的草圖設計,後麵還有在別人手上化出來的概念照片。


    “這是我們化妝組和聶導討論了半個下午才定下的。黎耀川的右手廢了,這是加重他絕望的其中一個誘因。但是怎麽樣才能讓觀眾看出來他右手的[殘廢]呢,所以這個疤的特寫鏡頭特別重要。”


    黎耀川手上的“疤”有幾次出鏡,今天拍第一個鏡頭。


    餘尋光擼起袖子,把右手胳膊橫放在桌上。作為一個合格的“模特”,他現在隻能用左手去放大平板上的圖片。


    那是一條從手腕延伸到胳膊處的,被人斜著砍出來的疤。


    “我昨天上戲的時候特意沒怎麽用到右手。”


    泡泡他都是拿左手吹的。


    組長年紀三十來歲,有豐富的跟組經驗,她大概能看出來,“您是想通過這種肢體動作,告訴觀眾黎耀川的右手有問題。”


    “對。”昨天之前,餘尋光並不清楚在導演的設想裏黎耀川的右手的傷殘程度,今天看到設計好的圖片,他理解一些了。


    “所以他的右手就是到……隻能抬起來,然後是抓不動東西的程度了,對吧?”


    “差不多。”


    “有傷到骨頭嗎?”


    “這個問題太專業了,反正……原作是小說嘛,咱們認可這個結果設定就行。”


    有專門負責傷效的化妝師負責調配相關的用料,組長退後兩步,舉起手給餘尋光演示她當初和聶梵的構思。


    “我們製作組當時開會是說,黎耀川不是在救小孩嘛……”


    餘尋光看著她,聽得認真。


    “[在動亂時期,當法律和道德不管用的時候,人類邪惡的本性就會暴露出來]——這個是導演的原話。原作裏麵並沒有仔細描寫黎耀川受傷的經過,所以聶梵導演她就自己頭腦風暴,自己設計。她認為,可能是黎耀川救小孩的時候有人拿著刀趁亂行凶,黎耀川是在這個過程中,被人砍了一刀。”


    組長說著,抬起手擋住自己的腦袋,“人在遇到危險時不是會下意識的做出保護頭部的動作嗎?所以他傷到的是右手手腕內側,留下了這種狹長的疤。”


    餘尋光嚐試跟上組長口中描述的聶梵的思路,“由於不是完全豎著切的,血管受損程度不高,所以傷勢沒有那麽重,能救回來。”


    “對。”


    “誰救的他?”


    “他的同學。”


    “那麽,傷他的人應該是個男人。”


    門口傳來動靜,組長望過去,看見聶梵和林汝芸進來。她偷偷鬆了口氣,“剛好,導演來了。”


    林汝芸還以為有什麽情況,“怎麽了?”


    化妝師從助理手中接過工具,準備給餘尋光化傷疤了,組長在旁邊盯著,順便回答,“我們剛才在討論黎耀川受傷的過程。”


    餘尋光扭著脖子,看著她們說:“我想的是,傷他的人應該是個男人,大概40歲左右。體格偏大,體型不一定有多高,但是是那種蠻橫的長相,用的唐刀或者中型偏長利器,他不一定是惡人,有可能是在極端的環境中受到刺激,所以激情傷人。”


    林汝芸聽愣了,“啊?”


    聶梵也呆滯了一瞬,“……犯罪側寫?”


    餘尋光也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他不好意思的笑笑,“上部戲演的警察,落了些職業習慣。”


    聶梵琢磨著兩者之間的關係,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還挺有用,你繼續說。”


    化妝師戴著一次性手套的手碰到了餘尋光的胳膊,引得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師傅”已經開始“施工”,餘尋光便沒管,隻把注意力放在聶梵身上。


    “我在大概的構建場景——因為這部分劇本裏沒有寫得太詳細。我梳理一下邏輯,方便我自己思考。”


    林汝芸也拿了把椅子挨著聶梵坐下,“提前說明,這部分我們不一定會拍,重點看進度。劇組大概工作的時間區間,你知道嗎?”


    餘尋光問:“什麽時候?”


    “現在是4月3號,我們要在6月天完全熱起來之前完成所有的鏡頭拍攝,不然到時候天太熱了,從環境和光影來說,都不適合了。後期我們要留一個多月的製作時間,我們要趕在7月10號之前申報東京電影節、喜城電影節、滬市電影節和港城電影節。釜山電影節和灣省電影節我們不去,他們近年都傾向於現實懸疑題材;歐洲那邊我們一是沒有人脈,二是不做考慮。”


    《故夢》還是要靠餘尋光的表演衝獎,林汝芸便不做保留,跟他把話說得很清楚。


    “我們申報的四個電影節中,喜城電影節和滬市電視節……因為是國內的三大,不報說不過去,咱們就湊個熱鬧。主要是《故夢》的題材這兩個主流獎項不一定會喜歡,我相信你能理解。申報成功之後,我們會重點衝擊東京電影節和港城電影節。咱們兩隻羊一起趕,屆時配合好宣傳,能拿一個是一個。”


    聶梵幫忙說話,安餘尋光的心,“梅雅清的公司有設立專門衝獎的部門,你不用擔心,她很專業。”


    資金方麵當然更不用說。


    就像家長費心讓孩子上名校。隻要孩子能考上,家長砸鍋賣鐵都湊得出錢。


    裏麵有部分東西餘尋光來之前大概了解,現在算是具體了解。


    反正後續操作是跟他沒關係的。


    “我們能繼續說回劇本嗎?”


    聶梵抬了抬下巴,“說吧。”


    餘尋光發問:“黎耀川受傷的時間點還是在秋天嗎?上一年的秋天。”


    聶梵為他固定思考方向,“就定在當年的春天吧。”


    春天,生機勃勃,黎耀川還對生活和未來充滿著希望。


    餘尋光半仰著頭,邊想邊說:“春天,美術學院的學生們就像開滿枝頭的花,於他們而言,風雨便是災難。花從來不是一朵朵的落的,而是一片片落的,所以災難之後,黎耀川和杜晚舒這兩瓣不一樣的花也落在了不同的地方。風雨停止之後,自然對花瓣的侵蝕還在繼續……”


    他的說法很浪漫,聶梵聽得很認真。


    “你把黎耀川比喻成幹枯腐爛的落花。”


    餘尋光笑,“他曾經絢爛過,也仍舊存在著,不是嗎?”


    聶梵點頭,她同時也在腦海中想象相關畫麵,“他一開始確實是美麗的,美好的。”


    餘尋光說:“小說裏麵寫的很清楚,他是遭受不住打擊才選擇自墮。但什麽樣的打擊才會摧毀一個年輕人?”


    聶梵主動問:“你是怎麽想的?”


    餘尋光的眼神往上遊移,他盯準天花板上柔和的燈柱思考,“隻是簡簡單單的學校被炸無法讓人失去理想。黎耀川很有才華,有才華的人都很自信,他會覺得隻要學生們在,隻要自己在,重建學校,重回藝術,根本不是問題。”


    林汝芸抱著胳膊,她在思考時習慣性地低著頭,“他骨子裏確實很高傲。”


    餘尋光舔了舔嘴唇,聲音漸小,“當時那麽亂,被炸毀的肯定不隻有美術學院一所學校,還會有居民區,會有很多老百姓也流離失所。政府可能想管,但或許是沒有錢,或許是無暇顧及,所以會有很多學生主動承擔起了這個社會責任。黎耀川當然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他積極的參與到建設中去,去關心弱小,關心自己的同胞。”


    林汝芸點了點頭,認可他的思路,“直到他的母親去世。”


    餘尋光微眯著眼,“他的母親是以什麽樣的方法去世的?”


    組長插了句嘴,“生病?”


    餘尋光皺眉,“疾病嗎?”


    組長說:“或許母親也是難民中的一員,他們互相照顧。”


    餘尋光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黎耀川的母親肯定是一位很善良的女人。”


    聶梵平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動,“我的設想裏,他母親是吃了難民營的食物死的。不一定是毒,有可能隻是不幹淨,有病菌,然後腹瀉,再之後……”


    等餘尋光望過來,她繼續說:“不隻有他母親死了。”


    餘尋光張著嘴,臉頰上的肌肉止不住的朝上抬,“太黑暗了。”


    聶梵給出了心裏話,“是的,所以我們沒有打算拍得很仔細。”


    《故夢》還是要過審,要上映的。


    “這之後,黎耀川救小孩,”林汝芸接過話,防止餘尋光繼續思考陷入牛角尖,“我們設想,那個男人一開始是想殺小孩。因為如果他的目標是黎耀川,或者是從黎耀川手中搶奪小孩……知道自己是襲擊對象的黎耀川哪怕是為了不連累其他人,他也會跑;再者,他既然都能舍命救小孩兒了,那就說明他會潛意識的保護小孩。所以當他即將受到傷害時,他做出的動作不會是拿手去擋,而是會背過身。”


    林汝芸邊說,起身做出相關動作。


    餘尋光突然說:“傷他的人是小孩的爸爸。”


    林汝芸頓了頓,“這個我們倒是沒有細想過。”


    聶梵問:“有什麽依據?”


    “隻有這種,嗯……”餘尋光微皺著眉,望著她說:“母親的死亡,是黎耀川對社會製度的失望;一個想要害死自己親生女兒的父親,是黎耀川對人倫關係的失望;右手的殘廢,以及再也不能實現的美術夢想,是黎耀川對自己個人未來的失望。”


    他越說思路越流暢,“就像魯迅先生在日本見慣了那些留學生的無知行為之後選擇棄醫從文,黎耀川在看透社會底層與人性之後也是極度失望的。隻是他沒有“從文”這一條路選,並且他還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未來,所以在無可奈何之下,他選擇了自墮。”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化妝師,“我剛才問化妝老師黎耀川後來是被誰救的,化妝老師說是同學。我覺得不對。”


    聶梵瞟了一眼在旁聽的化妝組組長,“你覺得是誰?”


    “是妓女,”餘尋光的話語中隱隱帶了些情緒,“這樣就很諷刺。他幫助過的人傷害了他,這個社會看不起的人救了他。於是這也能夠解釋,黎耀川為什麽選擇這種方式自墮。”


    聶梵邊聽邊點頭,等他說完,她道:“蒲月老師之前跟我說過,黎耀川的自墮其實是一個時代的悲劇。小說這種藝術形式在創作時,社會大環境的作用是很重要的。《故夢》這個故事放在別的時間點可能顯得庸俗,但是放在民國便自成道理。我想觀眾們也能明白,《故夢》的內核從來就不是虛無又混亂的男女關係。”


    化妝組組長笑了笑,“但是現在的觀眾很喜歡看那種狗血故事,餘老師剛播完的《與善同行》不就是嗎?”


    聶梵幫餘尋光解釋,“《與善同行》其實也是用低俗的劇情去闡述一個悲劇的內核,宋啟豐這個形象很值得人去分析。現在網上還沒有觀眾做係統性的研究,但是我相信幾年之後,會有人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看待這部劇。”


    餘尋光認同她的說法,“《與善同行》的內核是毀滅。”


    林汝芸說:“《故夢》的內核同樣是毀滅。”


    餘尋光皺起了眉,想起黎耀川的結局,他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為什麽一定是毀滅呢?”


    聶梵冷硬的聲音在這種時候顯得有些無情,“黎耀川這個人代表的就是毀滅。”


    《故夢》劇本選擇了原作的結局:黎耀川在一個陰天,臥軌自殺了。


    他臨死之前都沒再見過太陽。


    餘尋光微低著頭,他眼睛裏的憂傷都要凝成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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