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啟豐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所以我不會討厭你。”


    餘尋光瞟了一眼桌上成套的朱泥茶具,坐下後整個人是很端正的。


    雖然對方展現了寬容,但是他也沒讓自己太輕鬆自在。


    宋啟豐平視著他,友好又溫和,“你好像對我做了很多分析。”


    餘尋光張了張嘴,心裏是忐忑的,“我說的那些都對嗎?”


    “很深刻了。”宋啟豐點頭,極盡斯文,“你是第一個離我靈魂那麽近的人。”


    “謝謝。”心裏的一座大山放下,餘尋光也慢慢放開身上因為在意而存在的小心翼翼。


    能夠得到角色本人認同,對餘尋光來說是比他拿獎還要開心的事。


    他的嘴角逐漸上揚,卻又立馬被宋啟豐一句話打了下去。


    “說實在的,每次想到你,我會有點恐慌。”


    宋啟豐享受著支配的權利,享受著優沃的生活、再加上天生擁有的聰明和後天培養出的自信,構成了這個享受到時代、性別、家庭的得益者。


    從來沒有人能把他看得這麽透,這麽真,但是餘尋光做到了。他用自己的專業,經驗、常識將一個破碎的、虛偽的他重新組裝,最終拚湊出了他的本來麵目。


    這太神奇,也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餘尋光敏銳的從宋啟豐的話語中讀出他的未盡之言,他不確定的,微微皺起眉頭,“所以,我冒犯到了你?”


    宋啟豐歎了口氣,他此刻的憂傷獨富層次:“被人過於了解,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明白了。


    在這句話入耳的一瞬間,餘尋光有難過,有失落,唯獨沒有不能接受。


    一個演員,本來就該時刻做好不被喜歡的準備。


    哪怕那個人是他喜愛的,了解過的角色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


    沒關係,至少宋啟豐前麵已經認可了他的能力,他並不會感到挫敗。


    他也不會去愧疚。


    他甚至理直氣壯:“我以為,讓我靠近你,是你本人同意了的。”


    餘尋光現在已經猜到,係統給他發的技能或許就是從角色本身而來。消防員陳光擔心他訓練的時候不能完成內務,所以給了他一個“家務專精”;民警徐天樂為人民服務每天上山下鄉,所以會給他一個“如履平地”;陳敏笙身處那個年代,深知知識的重要性,所以給了他“對知識的渴望”;而宋啟豐喜歡茶藝,所以他將茶藝這門技術給了餘尋光。


    這就是他提前同意過的。


    隻是他從未想到會被人看透,心裏落差之下,才有了今天的話。


    餘尋光那麽了解宋啟豐,他怎麽會聽不出來他剛才那句話在試圖情緒控製自己?


    “是,確實是那樣沒錯,”宋啟豐被揭穿也不尷尬,他用一種直勾勾的眼神盯著他看,“我沒想到我遇到的會是一位極其優秀的演員,我都快要懷疑他是不是長著一雙能看透人心的雙眼。我突然之間很感興趣,你為什麽會去做演員?”


    餘尋光撇嘴,盡管不樂意,還是照實說:“老師說我有天賦。”


    “你自己對待這份工作的想法呢?”


    “一開始隻是工作,後來就不一樣了。”


    後來因為係統,他徹底愛上了這份職業。


    “那麽,我想你可以想想下麵的路怎麽走了。你應該已經獲得了進入名利場的門票,”宋啟豐思忖著,他的話語裏全是他個人的揣測,“你接下來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一個跨越階級的機會。”


    人如何能如此自信又無禮?


    “階級?什麽是階級?”餘尋光感覺自己有被冒犯。他皺起眉,“你有了解過我的信仰,有了解過我所生活的國家嗎?”


    宋啟豐顯然沒有。


    於是餘尋光脫口而出的話聽起來便更加冷硬,“我演戲從來不是為了任何他物,你這麽說,相當於是在侮辱我。”


    “我沒那個意思,”宋啟豐臉色發僵,他尷尬的說:“我可能確實不懂一個滿腔熱情的年輕人對夢想的追求。”


    餘尋光幾乎是固執的指出,“那不是無法實現的夢想,是可以實現的理想,是必須執行的底線。對我來說,脫離階級,等同於背叛人民,你知道這個概念嗎?”


    餘尋光的夢想是做一個「人民藝術家」。這項榮譽的重點在於「人民」,而非「藝術」。


    況且,脫離了人民的藝術能是什麽好藝術?


    宋啟豐終於願意低頭,“好的,是我措辭不當,我向你道歉。”


    餘尋光並不願意原諒他,因為宋啟豐實在是太傲慢了。


    他繼續返回剛才宋啟豐提出的問題回答:“你可能會覺得我虛偽,那是因為我太年輕,沒有力量,確實擁有不了很高的覺悟和見識,所以我現階段的工作隻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我覺得演戲很有趣,我便全身心的參與這份工作。等到我滿足了自身的情緒價值之後,我自然會去做更有價值的事。我並不高尚,我隻是不願意卑劣。我沒有偉大的目標,也沒有遠大的誌向。人活一世,但求問心無愧。你可以不理解我,但你不能侮辱我。”


    餘尋光越說語速越快,宋啟豐生怕他批判自己,趕忙在這裏截停,“好的,我真的已經理解你的想法了,是我狹隘,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


    天知道,連麵對能言善辯的許鳳才他都沒有心慌過,現在他卻害怕餘尋光暴起給他一拳。


    這個話題早該結束了!


    餘尋光已經沒什麽好臉色了。


    作為破壞氣氛的人,宋啟豐隻得想辦法補救,趕緊開始泡第一輪茶。他倒茶的姿勢和他轉移話題的能力一樣,行雲流水。他把杯子遞給餘尋光聞香,略帶討好,“我們喝茶,心平氣和一點,好嗎?”


    餘尋光吸了好幾口氣才平複下心情。他輕而易舉聞出,“鳳凰單叢?”


    宋啟豐點頭,“粵東人喜歡的東西,我待會兒送你一些,你會用得上的。”


    他都這樣示好了,餘尋光這才接過杯子,同意翻篇。


    宋啟豐拿了水泡第二遍,再一次把杯子遞出去時,他問:“你還喜歡我嗎?你會害怕別人因為你喜歡我而攻擊你的道德嗎?”


    餘尋光沒好氣的說:“你不故意討人厭的時候,我當然還是願意喜歡你的。”


    宋啟豐被他無語的樣子逗笑了,他給他奉上一杯金黃清澈的茶湯,“我一般不會在別人麵前露出我的真麵目,也從來不會有人覺得我討厭。我很高興,你雖然說我傲慢,但你還是願意靠近我。”


    宋啟豐想,這就是他願意和君子,和好人做朋友的原因。


    餘尋光不搭理這句話,低頭飲茶。茶湯入口後,有似番薯的香蜜氣味,別有一番滋味。


    “是蜜蘭香?”


    “我特意挑的大庵蜜蘭,是去年拿了獎的那株,隻剩一些啦。”


    等這杯喝完,宋啟豐再加熱水泡第三輪。


    茶水升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鏡片。


    他沒想到餘尋光的意識這麽堅定。


    他好像又跟他想得不一樣。


    現在,他有些後悔。


    “對不起,我不該揣測你,激怒你。”


    他有點想為他做點什麽。


    宋啟豐問:“你有什麽值的遺憾的事嗎?”


    餘尋光想也不想,“沒有。”


    “我覺得我應該可以幫到你一些。”


    “不需要,謝謝。”


    餘尋光完全不過腦子的回答讓宋啟豐生出半分哀愁。


    “我知道我做錯了事,可你何必拒我與千裏之外呢?”


    他的聲音很輕,又極度誠懇,“你可能不相信,其實我一直很孤獨,還好你出現了,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此時此刻,餘尋光非常清楚,宋啟豐心裏並不是像他說的那樣。


    他記得係統的判定,宋啟豐分明隻把他當成朋友。


    最普通的朋友。


    但是這一刻他沒有揭穿他,因為盡管他和他聊不到一起,他也是願意包容他的。


    餘尋光個人的成長中並不缺少關愛,所以就算他飾演的那些角色沒那麽喜歡他也沒關係。每個角色都是獨立的個體,他們有自己的性格、人格、想法。餘尋光願意尊重他們。


    宋啟豐看著餘尋光的表情逐漸平靜,心裏突然空落落的。


    “我好像做錯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餘尋光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有嗎?”


    “我可真是個笨蛋……我該如何讓你相信我?”宋啟豐這麽呢喃著,之後重新端起茶杯,擺出想敬他茶的架勢,“我們重新認識,好嗎?”


    餘尋光遲疑了一下,端起茶杯和他輕輕相碰。


    他現在發現自己是真的不懂他。


    “謝謝,為你的慷慨。”


    最後一眼,是宋啟豐有些淒楚的微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


    餘尋光睜開眼睛,他在那一刻有一種靈魂和軀體重新組裝的難受感。


    窗外的景色已經由藍天白雲變成了機場設施。


    “親愛的旅客朋友們,我們已經安全的飛抵目的地……”


    易崇在他耳邊輕聲的說:“小餘,醒了嗎?我們到了。”


    沙市到了。


    他回家了。


    第31章 《群鴉風暴》閻培熙


    兩個助理小米和小陳已經提前到了沙市, 並把餘尋光的行李送回了家。


    這次回來參加宣傳工作,可能要在沙市待半個多月的時間。


    餘尋光從下飛機時第一時間感受到背包重了很多。他一路默不作聲,回家了打開一看, 書包裏果然多了幾小罐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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