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大將軍喝多了酒,精神亢奮,高朗疏率。他邊吟詩、邊舞劍,腳步看似搖搖欲墜,卻又沉穩有力,峨峨如千丈鬆崩。


    士族向來尚文雅不尚武,哪曾見過這般雄爽之風?竟是個個瞠目結舌,高聲喝彩!


    “好!”


    又見大將軍劍鋒一轉,氣勢微斂,劍意突然變得輕快靈動,“少年學劍術,淩轢白猿公。珠袍曳錦帶,匕首插吳鴻。”


    喚春心口撲通撲通地跳著,那劍舞的甚是好看,那詩聲也是雄情爽氣,使人不能已已,心向往之。無怪乎士族那些眼高於頂,目空一切的名士,也無不推崇敬仰大將軍。


    突然,大將軍招式疾轉,一瞬風起雲湧,“由來萬夫勇,挾此生雄風。”


    王容姬激動地拍著手,忍不住跟著眾人喝彩。


    “好!”


    收劍時,大將軍的動作竟變得凝重而緩慢,帶著幾分雄樸蒼涼的建安風骨,“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音貌高壯,滿座歎服。


    “王大將軍真可兒,可兒矣!”


    劍舞結束了,大將軍也在眾人地歡呼喝彩聲中下場入席,眾人尤是回味無窮,讚賞不絕於耳。


    喚春心中震動,久久不能平靜,原來在權力的滋養下,一個年已半百的男人,竟也可以如此熠熠,如此年輕。


    她無由來地望了望上座的晉王,此刻的他麵色無波,情緒不明。


    何彥之卻在眾人此起彼伏的讚歎聲中,不合時宜地冷嗤了一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時的喚春,還不懂朝廷暗處的風起雲湧。但是這一日王大將軍擊鼓高歌,縱劍起舞的情景,還是給她年輕的心裏,留下了一點兒小小的權力震撼。


    第19章 歲月不待她希望他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離開前院後,二人又往後堂走著,喚春回憶著剛剛宴上的一幕,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王容姬突然問了她一個刁鑽的問題,“你覺得大將軍比晉王如何?”


    大將軍是名滿天下的英豪,她們這些年輕晚輩本不該妄評。晉王是未來的君主,更不是她們有資格議論的。何況君臣也不該放在一起比較,先輩們也沒有這樣的比法。


    可今日大約是真的激動了,喚春索性也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回,對她笑道:“大將軍雄情爽發,確實是古今難得的人物。可晉王亦是萬夫之望,否則,大將軍又怎會甘居其下呢?”


    王容姬聞她言語討巧,心思縝密,既稱讚了大將軍,又顧全了晉王體麵,兩不得罪。心中一時感歎,這老天得有多少精華靈秀,才能生出這般八麵玲瓏的女兒啊!


    便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笑道:“虧了你這巧嘴,怎得晉王和大將軍此刻竟不在你麵前呢?我看那滿朝士大夫都巧不過你去,也該封你個禦史做做。”


    喚春掩口一笑,二人有說有笑地走著,王容姬因又提起去廂房看看受驚的裴靜女。


    原這裴靜女雖不曾過門,但因是為王氏守節,也一直被當作半個王氏婦,逢年過節,宴會雅集,都互有來往通問。


    喚春好歹與裴靜女相識一場,聞言便也要同去,二人正要往廂房去時,卻見謝蘊雪走來,望著喚春欲言又止。


    王容姬識趣先走一步,“我先去看裴大姐兒,你自跟謝妹妹說話。”


    喚春點點頭,因問謝蘊雪怎麽了?


    謝蘊雪抿唇,猶豫道:“這話原不該說的,隻因近來姐姐對兄長避而不見,兄長心中不安,便托我來問問,可否容他單獨跟姐姐說幾句話?”


    喚春麵色微惑,“這又是什麽道理?我何曾避而不見過?”


    謝蘊雪也茫然了一瞬,道:“從棲玄寺回來後,長兄有再去周家拜訪姐姐,可周侯卻始終不肯讓長兄再見姐姐的麵。長兄恐是姐姐厭棄了他,故而趁著宴會冒昧求見。”


    喚春心中動了一動,問她道:“謝郎人在何處?”


    謝蘊雪往那太湖石堆的假山方向望了望,“兄長在那邊等著,隻求姐姐能與他見上一麵。無論成與不成,總要說清了,也算了了各自一樁心事。”


    喚春點點頭,獨自往那邊走去。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怪岫嶙峋,謝雲瑾站在假山旁等待著,身形清峙。


    喚春低眼緩行,款步向他走來。


    女郎今日難得穿了豔麗顏色,而非淡雅淺色,她沿著那菊徑款步走來時,通身的光華竟比那灼灼菊花,還要燦爛奪目。


    謝雲瑾望著她,心下一鬆,綻開了笑容。


    *


    王容姬正往去廂房看裴靜女時,回廊忽的竄出一個二十餘歲的俊秀郎君,正是王大將軍養子王玄朗。


    他含笑攔住了她的腳步,“容兒,帶了那麽漂亮的妹妹過來,就不要跟兄長介紹介紹嗎?”


    剛在宴會上,他便注意到偷偷溜過來的二人了,見王容姬身邊那女子有絕色之姿,一時心癢難耐,便來跟妹子打聽打聽,是哪家貴女?


    王容姬後退一步,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可不敢跟你介紹,誰知道你肚子裏又憋了什麽壞水兒?”


    原這王玄朗因是王大將軍養子,仗勢身份,素來妄為,最是風流好色。然他的好色又與何彥之不同,何彥之的好色,是見美而悅,心向往之,無有淫念。而王玄朗卻不過是個隻求雲雨之歡,皮膚濫淫的俗物。


    王容姬最是清楚他素日的德行,鄙夷他的作風,恨他白托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才不配貌。


    王玄朗笑道:“妹妹可冤枉我了,我幾時在你跟前使過壞?我疼你還來不及呢。”


    王容姬翻翻白眼,道:“她是我夫君的表妹,守寡後來投奔舅舅,人家清白貞潔的好人兒,可不敢跟你這種喪德敗壞之人扯上關係,免得被拖累了名聲。”


    聽得還是個寡婦,王玄朗心中更喜,寡婦更好,破過身子的,睡了也不用負責。


    “寡婦可憐,閨中寂寞……”他一麵說,一麵覥著臉道:“好妹妹,你去把她哄過來,與我歡好一回如何?”


    王容姬心裏泛起惡心,胳膊肘朝他胸口狠狠一擊,豎眉啐罵道:“髒心肝兒的下流種子,家裏的姬妾丫鬟還不夠你受用的?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家人頭上,實話跟你說了吧,我舅姑有意把她介紹給七叔續弦,我勸你早早絕了這個念。”


    “七叔?”王玄朗怔了一怔,他揉著心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笑的全身都在抖著,“你讓她給靜深做繼母,還不如讓她給我做情婦。”


    王容姬黑著臉,她原也更看好謝雲瑾,不讚成讓喚春去給七叔續弦,可又不好忤逆舅姑之意。此刻也是氣急了,才把這事兒說出來警告他,沒想到他竟是這般無恥!


    “哪有這樣禽獸的人?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去跟嫂嫂哭了,說你無故欺負我。”便作勢要走。


    王玄朗憋住笑,忙攔下她,連連求饒,“好妹妹,饒了我這回,我再不敢了。”


    他雖風流,卻也懼內。他跟荀妙女感情一般,可架不住大將軍對這新婦滿意,有大將軍給她撐腰,他也不得不敬她三分。


    荀妙女對他在外邊那些爛事一貫是睜隻眼閉隻眼,可不代表她沒有脾性,若真惹惱了她,無論是大將軍那邊,還是她娘家荀氏,都是不好開交的。


    王容姬把他往旁邊一推,十分嫌棄,徑自離去,把他拋在了身後。


    他們琅琊王氏滿門琳琅美玉,不說大將軍、王公和七叔這些名滿天下的長輩。隻說小輩的靜深、延明、修遠幾個兄弟,也是個個出類拔萃。


    怎就偏他王玄朗是一塊似玉的頑石?還是那茅廁裏的,又髒又臭。


    *


    假山旁的白石子小道上,今日也被照顧周全,擺滿了菊花盆栽。


    喚春和謝雲瑾沿著菊花小徑走著,上一次,二人也是這樣在周家菊圃走著,隻是此時二人的心境卻與之前不同了。


    謝雲瑾心中似乎是有憂慮,未像上次見麵時那般殷勤主動。


    喚春便主動問他,“你那天晚上吹的是什麽?”


    “是詠懷。”謝雲瑾微笑道:“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喚春一怔,此詩暗合了她的心事,她一時聽住,似有所感。


    她不就是那無親無根,孤身漂泊南方的浮塵嗎?此身隨風飄轉,輾轉艱難,早已不複最初的模樣。


    喚春突然沉默,歎了口氣。


    謝雲瑾見此言引她傷懷了,便轉移話題道:“你從棲玄寺歸家後,我有再去周家拜訪過,可是都沒能見到你。”


    喚春搖搖頭道:“我原不知你來了。”


    謝雲瑾想了想,這便是了,大約是因為之前是周二舅當家,才讓她出來見客。周大舅歸家後,或是覺得於禮不合,便不許她再出見外男了。倒讓他這幾日都白提心吊膽了一遭,還以為是她看不上自己,不願再與自己來往了呢。


    他心下突然輕鬆了幾分,笑道:“那便好,我還擔心是你不想再理我了呢。”


    喚春微微笑了一笑。


    二人沿著菊徑繼續走著,這一路亭軒精巧,假山嶙峋,草木蓊鬱,頗為動人。


    喚春對他道:“東府的園林倒是很別致,想來是廢了不少心思打理。”


    謝雲瑾點點頭,“是很不錯,不過我在會稽山陰的祖宅,池館林泉之勝,為三吳園林之冠,亦不遜於此處。娘子若不嫌棄,肯去前往一觀,也是他的榮幸。”


    喚春聽了這話,心中一動,不覺紅了臉。


    先是謝蘊雪請她至東山別墅小住,又是謝雲瑾請她至會稽祖宅觀賞,話裏話外,都是在請她去做他們家的女主人。他們兄妹的殷勤主動,著實讓她有幾分招架不住。


    可經曆了一段婚姻後,她的心性也更加成熟了,考慮的也多了,對於再嫁的態度也愈發謹慎了。生怕所托非人,再誤了半生,所以始終不敢輕易答允謝氏的求婚。


    喚春沉默著,突然歎了口氣,冒出一句,“謝郎,我是個孤女呢。”


    謝雲瑾一怔,他早已知曉她父母雙亡,沒有兄弟,與前夫有子,是個要改嫁的寡婦,隻是疑惑她為什麽突然要對他說這些?


    他看著她的側臉,秋日的清寂淒切,似乎感染了她的情緒,給她的麵容增添了一絲淡淡的淒愁。


    謝雲瑾點頭道:“我知曉,這些我都是知曉的,我母親也是知曉的。”


    他們都沒有介意過她的家境和過去。


    喚春搖搖頭,認真道:“不是的,我有其他話要對你說。”


    謝雲瑾愈發疑惑,覺得她的情緒有些低落,他試探著伸出手,想要搭在她的肩上安慰她。


    喚春卻躲開了,背對著他道:“我們河東薛氏雖是名門望族,可如今北方大亂,親族也都斷了聯係。我孤身流落南方,漂泊無依,並沒有同族的宗親可以幫扶依仗。”


    謝雲瑾有些拘束地看著她。


    喚春繼續說著,“我父母雙亡,沒有兄弟,縱然世為冠族,也總會被其他世家嫌棄家中無男,門戶孤弱,不願結親。我和前夫的婚事是父親生前就定下的,如今父親不在了,我的妹妹縱然人才出眾,卻至今沒有世家願意求娶。”


    大約是意識到謝雲瑾是真的愛她、想娶她,她就把這些話全都說了出來,讓愛著自己的人清楚了解她的處境。


    士族聯姻都是強強結合,可她自父親去世後,已然家道中落,又沒有同族的叔伯南渡,她的家族是給不了他任何朝堂助力的。


    他年輕有為,前途無限,完全可以續娶一個家族興旺的女郎。他們都是二婚的人了,她希望他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而是深思熟慮後,再決定要不要娶她這樣一個空有高門之名,實則無依無靠,寄人籬下的寡婦孤女。


    “謝郎,你真正了解我嗎?”喚春回頭望著他,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謝雲瑾被問住,他沒有聽懂她這一番剖白的言外之意,反倒覺得她說這話,似是在拒絕自己,竟是無言以對。


    “舅母還在等我。”喚春見他沉默,轉身作辭道:“我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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