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魏長川洗了澡出來,在床邊伸手摁住閔疏:“幹什麽呢?”


    閔疏在床上不知道滾了多少圈,成功地把自己卷成了一個餅,聞言在被子裏蠕動了兩下。


    魏長川垂下眼,歎了口氣,將擦頭發的毛巾放到了一邊,低下頭,將閔疏從被子裏剝出來。


    閔疏頂著一頭淩亂的頭發從被子裏冒出來,看向他:“哥……”


    魏長川摸了摸他泛粉的臉:“別用被子蓋著臉,對呼吸不好。”


    閔疏點了點頭,接著往床鋪裏頭讓出一截。


    魏長川躺下來,把閔疏連人帶被子摟到了懷裏:“別想了,努克那邊會派人來接他們。”


    “!”聞言,閔疏驚訝地抬起頭:“真的嗎?”


    魏長川閉著眼:“他們那邊缺人手,沒感染的一般都會收。”


    格陵蘭島作為人類最後的安全區,戰略上非常重要,一方麵為了保證食物的本土供給這幾年努克那邊一直在想辦法在南邊開墾荒地看看能不能種點兒菜,另外如果兩個基地任何一方忽然出了問題,格陵蘭島需要隨時做好準備接收轉移的幸存者,各種基礎建設的要求導致格陵蘭島其實是比較缺人的。所以對於未感染,且能提供勞動力的偷渡者他們一般都會接收,當然這也就導致了基地裏有源源不斷的人試圖偷渡到島上。


    一些人,比如作為軍官的奧古斯丁顯然是對這條潛規則很熟悉的,要不然他也不會選擇帶著情人逃到這個島上。


    不過等到了努克真的會有好日子嗎?這倒也說不一定,人往往隻能看到硬幣的正麵而忽視其背麵,比如到了格陵蘭雖然自由是自由了,夥食可能也好些,但其勞動的辛勞程度卻是在基地裏遠不能比的。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跟當初那些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挖土豆的犯人的勞動強度差不多。而格陵蘭島的凍土隻會更硬,風會更冷。


    這些魏長川並不打算告訴閔疏,免得他又擔心別人的事情擔心地睡不著,抬手拍了拍懷中人的背:


    “行了,別想了,睡吧。”


    閔疏對他抱有全盤信任,聞言不疑有他,在魏長川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並且很快就睡著了。


    ·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閔疏當天晚上夢到了胡嘉明。


    夢裏對方灰頭土臉地在農田裏麵幹活,整個人麵黃肌瘦,跟被曬蔫了的葡萄幹兒一樣,都變成一條了。閔疏見狀心疼地不行,趕緊給他做了頓好吃的,誰知胡嘉明急赤白臉地把飯刨了,接著竟然憑空變成了一頭肥到不行的大黑豬!


    “啊!”


    閔疏被嚇得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屋子裏麵還有些黑,窗簾外透入些許泛白的晨光,閔疏眨了眨眼,通過光線辨認出時間還很早。


    閔疏呼出一口氣,定了定神,下意識地朝身邊的床鋪上伸手過去,卻沒碰到人。


    “?”閔疏一愣,剛想扭頭看過去,就被一隻略帶涼意的手按住了額頭:“做噩夢了?”


    魏長川的聲音傳來。


    閔疏一抬頭,便見魏長川站在床邊,已經是穿戴整齊的樣子,身上落了一層細雪。


    “哥?”閔疏一愣,從被窩裏爬起來:“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了,這才六點——”


    魏長川摸了摸他汗水的額角:“我去巡邏。”接著問:“家裏有汽油嗎?”


    “?”閔疏一愣,接著想了想,道:“地下室好像有……你要汽油做什麽?”


    魏長川連濃黑的眉上都落了一層薄雪,顯得他神色有些冷凝,聞言也並沒有瞞著他,直接道:“有兩個人發病死了。“


    閔疏驟然愣住。


    第48章 死亡


    閔疏確實在地下室裏找到了一些汽油,是納努克一家在離開小鎮之前留給他的,用作漁船燃料的汽油。


    “這個放了有點久了。”閔疏將蓋在汽油桶上的雜物拿開,將兩桶汽油從角落裏提出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魏長川俯身將汽油桶的蓋子擰開看了一眼:“應該還能用。”


    時間還很早,但太陽已經出來了,越接近極晝,日照時間就越長。雖然才早上六點過,但太陽已經完全從地平線上升起,遠遠地掛在了天邊。


    極夜雖然結束了,島上的氣溫還是很低,昨天下了一夜的小雪,鬆軟的白雪細密地鋪滿了地麵,閔疏和魏長川提著汽油桶出了門,踩過地上鬆軟的積雪,雪花相互擠壓摩擦,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們來到了與中餐廳隔著一條街的一棟民宅麵前。


    發病死亡的是昨天被查出感染的女人以及她的丈夫。


    閔疏對於女人的死還沒有那麽驚訝,畢竟他也知道這種病毒的發病快,致死率很高,基本感染上就沒救了。但是怎麽連她沒被測出感染的丈夫都——


    閔疏站在魏長川身邊,忍不住問:“哥,昨天那個男人不是沒被測出感染嗎?”


    魏長川正低頭將汽油桶的蓋子打開,聞言道:“檢測儀器的結果不能保證完全準確,特別是在感染初期。”


    想要準確地知道一個人有沒有被感染,隻能將抽血將血樣送去實驗室檢查。


    但由於在野外沒有這個條件,瘟疫爆發最嚴重的時候也沒有時間一個個抽血檢查,基地便發明了這種快速檢查儀器,雖然犧牲了一些精度,但能加速排查感染者所用的時間。沒有被檢查出感染的幸存者會被送往基地,待抵達之後再進行隔離和實驗室檢測。


    但這也導致了少部分時候一些混在幸存者中的感染者不能被及時辨別,在密閉空間裏很快就會造成大麵積感染,以至於有些時候一車幸存者還未能被送到基地,就在半路上因為感染全滅了。


    閔疏聽了,不禁心裏一緊,問:“那剩下的人呢?裏麵會不會還有人感染沒測出來?”


    魏長川搖了搖頭:“應該不會,看症狀他們感染的是y毒株,如果沒有接觸感染者的體液問題不大。”他將油桶放在了地上,接著拿起一同從倉庫裏拿出來的雪鏟:“而且如果還有其他感染的人這個時候也該病發了。”


    閔疏聞言,點了點頭,稍微鬆了口氣,心裏有些慶幸他們這次感染的是y毒株,而不是和他上回暴露時一樣的x毒株。


    如果感染的是通過空氣傳播的x毒株,那恐怕這一船的人裏頭沒有免疫能力的人全部都危險了。通過體液感染的y毒株雖然致死率也一樣高,但至少傳播途徑受限,應該是夫妻之間的近距離接觸太頻繁,所以兩人互相感染了。


    閔疏站在門口,看著魏長川將房子屋頂上的積雪掃落,接著用雪鏟開始圍著房屋清理出一截空地,以免燃燒的時候積雪融化,阻礙火勢的蔓延。


    清晨的氣溫還有低,一股冷風吹來,讓閔疏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他看著麵前的房子,想到昨天還活著的人現在已經變了一具死屍,躺在了麵前的屋子,就覺得一股寒意緩緩從脊椎竄上。


    這群偷渡者已經離終點這麽近了,按理來說隻要上了格陵蘭島,接觸病毒的可能性就會大幅度降低,他們卻倒在了黎明前的最後一刻。


    感染他們的病毒是從哪來的呢?閔疏想不明白,覺得有可能是食物和水,也有可能是女人身上什麽地方有傷口,在偷渡的過程中意外接觸了被汙染的物品……他越想,就越覺得有些背後發涼,病毒像是一個看不見行蹤的幽靈,如影隨行地跟隨著人類。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了,閔疏晃了晃腦袋,輕輕呼出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麵前的房屋。


    這座木屋裝修得很漂亮,之前是在鎮上開雜貨鋪的安妮、安吉兩姐妹在住。


    兩個小姑娘將屋頂用油漆塗成了鮮豔的紅色,大門的柵欄則是漆成了白色,旁邊還擺了兩個從外麵買來的小天使雕像,雖然到現在房屋表麵已經有些輕微掉漆,小天使雕像的表麵微微斑駁,可依舊看得出是被主人精心布置過。


    木門上還貼著有一年春節閔疏自己剪出來,送給她們兩姐妹玩兒的紅色窗花。閔疏當時跟她們解釋過這種剪紙是該貼在窗戶上的,可兩個姑娘似乎是認為這個漂亮的窗花就應該貼在人人都看得到的地方,所以依舊將它們貼在了大門口。


    而現在,這棟漂亮精致的小樓裏有一具已經成為感染源的屍體,並且很快要被連同屋子裏主人曾經生活的遺跡一起被付之一炬。


    閔疏站在欄杆外,看著魏長川提著汽油桶走到了門前,將桶裏的汽油潑在了屋子上。


    此時,天光已然大亮,太陽升到了半空中。今天是個大晴天,格陵蘭島上天空蔚藍,雪原綿延千裏,皎潔無暇。


    魏長川倒空了一桶汽油,回到了閔疏身邊,將他拉著退後到安全的位置,接著拿出火柴,劃燃之後,朝著房屋的方向扔了過去。


    轟然一聲,房屋燃起烈焰。


    閔疏眸中倒映猛然竄高的火焰,主要以木頭製成的房屋加上大量的汽油助燃,火一下子燒得很旺,房屋很快被肆虐的火舌整個吞沒。


    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橙紅的火焰在周遭素白的冰雪中間幾乎顯得有些突兀,由於火焰的溫度過高,冰冷的空氣迅速升溫,讓房屋近處的空間都變得微微扭曲了起來。滾滾濃煙順著火舌升騰至空中,逐漸汙染了純淨蔚藍的天空,房屋赤紅色的屋頂很快被燃燒殆盡,木材斷裂,火星簌簌落下,在火海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閔疏被魏長川抱在懷裏,看著麵前的火海,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火焰很快燒到了門口,閔疏看著一顆火星落下,沾在木門上貼著的窗花上,紙製的窗花微微卷曲,接著很快被點燃,在烈焰中迅速蜷縮,幾秒間就變成了一團灰燼。


    閔疏神情微變,頓了半秒後,輕輕地閉了閉眼睛。


    他從麵前的場景裏感到了比預想還要多一些的挫敗。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地感受到人類在這場災難麵前是多麽的無力,在病毒麵前,人類似乎毫無絲毫還手之力,他們能做的隻是不斷退守,不斷地抹除感染源,盡管一些時候這代表著同時毀掉原本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


    這座精致的房屋在火焰中被慢慢燃為灰燼,空氣中彌漫著木材被焚燒的味道,閔疏不小心吸入了一點碎屑,低頭咳嗽起來:


    “咳咳咳——”


    魏長川低下頭,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道:“走吧。”


    閔疏止住咳嗽,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燃燒的房屋,跟著魏長川轉身離開。


    ·


    小鎮上,被感染的夫妻二人所住的兩棟房屋分別被點燃,火焰燃燒了許久才熄滅。


    地上的積雪被高溫融化,沿著火焰的半徑留下了一圈空地,房屋被燒得隻剩下灰黑的骨架,孤零零地支在荒原上,看著有些淒涼。


    魏長川留下來收拾殘局,讓閔疏先回中餐廳。


    他進了門,便見胡嘉明還躺在火爐前,蓋著被子,還在睡覺。閔疏看了他一眼,便回頭將帽子和外套從身上脫下來,掛在一邊的衣架上,順便喊他:


    “狗兒,起床了。”


    胡嘉明沒有動靜。


    閔疏把衣服脫了,換了鞋,見他沒回應,又走近了些,抬高聲音叫他:“狗兒?胡嘉明,起來了,你還要睡多久——”


    胡嘉明用被子將頭罩了起來,閔疏在他麵前蹲下來,推了他兩下,胡嘉明還是沒有動靜。


    見狀,閔疏心下猛地一咯噔,心想不會是出事了吧?


    他趕忙撲上去,一把拉開蒙在胡嘉明頭上的被子。


    “唔……”


    被子下麵露出黑皮膚青年睡得有點浮腫的臉,胡嘉明睡得五官皺巴巴的。一下子抬起些身體,勉強睜開眼看向閔疏:


    “嗯、嗯?閔疏?怎麽了?”


    閔疏:……


    嚇死他了,幸好沒事。閔疏沒好氣地往胡嘉明的頭上拍了一巴掌,道:“你還睡?都十點鍾了,快給我起床!”


    “……啊?”胡嘉明賴在床鋪裏,抱著被子不願起來:“閔閔……我再睡會兒。”


    “不準賴床。”閔疏又推了推他,道:“快起來,再不起,就不給你早飯吃了。”


    他話音還沒落下,就見胡嘉明’噌’地一下瞪大了眼睛,直接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了起來:“不行!!”


    閔疏差點兒被他的大頭撞了個正著,趕快將身子向後仰了仰,哭笑不得地又往他背上拍了一下道:“你可有點出息吧!”


    胡嘉明也沒生氣,有點不好意思地’嘿嘿’了兩聲,抬手搓了把自己的臉,似是這才清醒了些,道:“哎……我這幾天都沒睡好,一不小心就睡過頭了。”說罷他轉過頭,對閔疏道:“閔閔,我跟你說,我現在生活作息其實可好了。”


    閔疏不太相信,懷疑地看他:“真的嗎?“


    要知道以前上大學的時候胡嘉明就是個作息晝夜顛倒,經常賴床賴得課都不想去上的人,有些時候甚至能通宵打一晚上遊戲第二天再在宿舍裏睡一整天。


    但隻要宿舍裏有人提起食物,或者食堂等關鍵詞,這人不管睡得多死都會一下子醒過來,大家都覺得他這種聽到喜歡的關鍵詞才會行動的樣子特別像隻饞嘴的狗子,所以幹脆叫他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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