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羨點頭:“娘子這是教我直道而行。”


    錦娘笑道:“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不為金鱗設,隻釣王與侯。”


    蔣羨咂摸了幾句,越發品出味道來,又看向妻子:“娘子,覺得我是可以為宰相的麽?”


    這《封神演義》現在宋代的人不知曉,可錦娘覺得這正適合蔣羨,若是真的完全用在正道上,未必不能。


    不過,錦娘笑道:“我肯定是信你有卿相之才的。隻不過,倒是你真的做了宰相,許多事情也未必暢快。”


    “娘子是何意?”蔣羨以為錦娘會很向往呢。


    錦娘則笑道:“就像我胖的時候,吃東西肆無忌憚,每個月還可以和我爹娘一道出去吃吃喝喝,除了賺錢,旁的也不必發愁。現下雖然成了官夫人,日子也很好過,但想起當年的暢快,還是很懷念。又譬如你現在覺得為小官掣肘多,抱負無法實現,但真當你在風口浪尖,許多人盯著你的時候,你做的每一件事情可能都會被過度關注。”


    蔣羨恍然:“這倒是。”


    “不過,自古有得必有失,男子漢若是大權在手,一點點小小的瑕疵也沒什麽。”錦娘道。


    蔣羨知曉這是妻子安慰他,他見錦娘說完話,又去看書,他要說話,立馬被妻子阻止:“我要看書了。”


    “哦。”蔣羨默默出去泡茶。


    正月初十過了之後,顧家大姑娘誕下一子,錦娘派人送了些洗三禮過去,人倒是沒有過去。元宵節時,一家四口微服逛燈會,寧哥兒穿著錦娘做的對襟紅錦襖兒,外麵照著碧青色的貉袖,頭戴一頂大紅雲雁紋的風帽,非鬧著要親錦娘。姐姐筠姐兒則著泥金桃紅芙蓉紋的夾襖,外罩嬌黃羊皮貉袖,頭上戴著同色風帽,看起來活潑俏麗,不許弟弟口水親到娘身上,一直推著弟弟。


    錦娘笑著對蔣羨道:“爹爹今日替我們贏幾盞燈,好不好?”


    她原本是隨孩子們這般喊著,哪裏知道蔣羨看著她意味深長的一笑,還道:“好,爹爹給你們贏燈回來。”


    以他的能耐,一下就贏了三盞燈,寧哥兒得的是金魚燈,筠姐兒得的是石榴燈,錦娘則得了最華美的菩提葉燈。


    錦娘最是開心,還買了玉梅、夜蛾、蜂兒、雪柳等配飾,分給筠姐兒和丫頭們戴,等起大風時,才帶著兒女們回家去。


    元宵節後,錦娘好生歇息了幾日,卻聽聞梅縣尉被人告發包攬訴訟一事,申知軍何等人,本就是治下嚴謹,當下遂稟告監司,派人過來核查。


    連同蔣羨也一起查了,蔣羨倒是沒事兒,他雖然為縣尉,卻在從官以來,每案都是證據確鑿,案件勘的十分詳盡,且這樁案子是當時蔣羨在外公幹時,梅縣尉辦理的,怪不到他的身上。


    蔣羨卻是和錦娘道:“無非就是招宣去世,他的靠山倒了,以前沒人弄他,現在可不得把他踩下去嗎?官場上有時候無事還生非,更何況梅縣尉本就不大清白,本生就有鬼。”


    所以,梅縣尉年前再怎麽費勁也沒用。


    梅縣尉被抓,包娘子六神無主,她找溫娘子,溫娘子不會理會她,錦娘自然也是不會,這樣的案子若是沾上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可如何是好?”包娘子實在不知曉怎麽辦?


    申知軍當然得在欽差過來的時候就把案子處理了,甚至於掘地三尺,梅縣尉平日和衙門裏的兄弟處的不錯,遂讓家仆帶著這幾年攢下的兩千貫找人疏通。


    這個時候錦娘也隻能和已經選官別處的嚴推官的家人走動一二了,這嚴推官自己去別處做官,他家娘子兒女都在吳縣,嚴家娘子極會打理,錦娘也時常上門取經。


    況且她家幼女和筠姐兒年紀相仿,沒有申五姐那般年齡差距大,錦娘也會帶著孩子來交際一番。


    對於嚴家而言,縣官不如現管,嚴推官雖然還是官身,可去別處做官了,吳縣有蔣羨在,她家自然也願意交好。


    嚴推官娘子正和錦娘說起田畝的事情:“若是官身還好,若是你們不在跟前兒,有些豪強占田,恐怕還要吃上官司。”


    “姐姐說的是,我也這般想。”這也是錦娘當初隻願意買兩頃地的緣故,耗費不算多,又能夠有一筆固定的收入,然而當時因緣際會買了三頃地,隻能好生打理。但若是買的多了,就恐怕被人占著,畢竟還有人比你的官更大呢。


    然而這鹽、茶葉、酒、醋、明礬、乳香,都禁榷了,是由官府壟斷的,普通人是無法允許經營的。


    甚至商人很少大老遠去經商,因為“攔頭”太多,每過一個攔頭,就收一次稅,不劃算。


    嚴推官娘子麵授機宜:“我們原本從秦鳳路來吳縣上任時,販運棗子、胡桃還有一些雜貨過來吳縣賣,抵了川資。若是日後你們去別處,也可以販賣些吳縣生絲綢緞去賣,如此路費也不必出了。”


    “您說的是。”錦娘之前就想過,但當時蔣羨說吳縣什麽都有,也就沒有再想了。


    嚴推官如今有桑田果園這些經濟作物,倒是經驗許多,二人又說了一番話,方才告辭。


    等從嚴家出門,筠姐兒道:“娘,那嚴小娘子認識的字還沒我多呢。”


    “那你與她一起玩什麽呢?”錦娘笑問。


    筠姐兒笑道:“我們玩推棗磨,她家還有泥人兒,磨喝樂。隻不過,她老說她家誰誰誰最好,女兒不服氣。”


    “過幾日春天了,咱們就去放風箏,好不好?”錦娘道。


    筠姐兒重重點頭。


    又說二月底,梅縣尉官卑,送的兩千貫起了作用,人被罷官去職,他出去之後把包娘子還有幾個妾都賣了,拿到手的錢隻帶著有身孕的妾室跑了。


    女牙人正上門替錦娘送釵環過來,這是錦娘把以前她的舊首飾重新炸了一下送給習秋的陪嫁,聽她說起梅縣尉賣包娘子說要賣去娼門,如此能賣的多些錢,讓她處理。


    錦娘即便不喜歡包娘子,也是覺得這梅縣尉還真不是個東西,遂對那牙人道:“你替那包氏許個良家好人吧,也算是積德了。”


    那女牙人笑道:“不消您說,我也會的。”


    錦娘一愕,欣慰的很,大抵隻有女子才能體會女子不易,所謂物傷其類正是如此。


    第99章


    春天到了, 錦娘把毛皮衣裳都洗好收好,筠姐兒和寧哥兒的皮襖都做的大些,可以繼續穿兩三年都不成問題。


    厚被褥拆洗、薄被新裝, 家裏人都忙的緊。


    正好錦娘又把筠姐兒身邊新來的那個丫頭派去廚房學廚藝, 將來等她出嫁時,身邊有個嬌杏擅長針線,再有個丫頭擅長廚藝, 還有會管莊子的範四, 也算是湊成一套班子了。


    但爹娘準備的是爹娘的,日後能不能駕馭這些人, 還得靠筠姐兒自己。


    習秋和範四便在春天成婚,屋子在劉豆兒他們隔壁, 但範四要跟範莊頭管著莊子, 遂幾日回來一回。習秋已經把頭發束上去, 平日管著筠姐兒房裏的兩個丫頭,對筠姐兒愈發關心。


    那廂縣衙有新的主簿過來,之前蔣羨說新主簿四十多, 實則已經五十歲了, 然而也不算老。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他帶著老妻兒子一起赴任。


    錦娘則先讓橘香做了一匣子玫瑰酥餅,又備下魚蝦三簍、一幅豬腳、兩匹彩緞過去。


    倒不是她準備貴的,而是溫娘子也差不多隻準備這些, 她也不能太超過。


    那新來的主簿娘子年歲也五十多歲, 人稱何太太,她家倒是講究,回了自己一匹海棠紅地龜背紋的尺頭、一端小綾、半頭羊、點心兩盒、鮮果三盒。


    阿盈正在底下納著鞋底, 她不禁道:“娘子,何家太太家裏隻有一個兒子,何衙內南京做監生,那衙內聽聞家中正房去世了幾年,所以她們家倒是清靜。”


    南京國子監並非現在的江蘇南京,而是河南商丘,而現在的南京這個時候叫江寧府。


    “如此倒好。”錦娘也就放心下來了。


    溫娘子照例替何家接風,錦娘還去吃了一頓飯,後來她又請何太太過來用飯,二人方才說上話。


    何太太見錦娘身穿錦衣羅裙,頭上珠翠環繞,行事大方,已經有了三分好感。酒過一巡,又見她知書達理,談吐文雅,養出來的兒女過來問安,都似金童玉女似的,何太太忙拿出表禮來。


    錦娘笑道:“怎麽好偏了您的東西?”


    何太太堅持,錦娘又讓筠姐兒和寧哥兒謝過之後再下去。


    這何太太年歲大了,成日在家燒香拜佛,也從不生事,在縣衙算是住了下來。錦娘已經習慣這種分分離離了,溫娘子倒是很有些感慨:“我來的時候認識的三個人,如今也就你在這裏了。”


    田娘子隨夫君去溧陽,包娘子不知道去了哪裏,也難怪人家雖說流水的官員,鐵打的吏。可對於這些,錦娘從愁眉不展到現在,已經慢慢的接受了,她反過來勸溫娘子:“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句話出自李煜的《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詞裏的一句話,意思是人生的遺憾仿佛那東去的江水,永無止境。她用這句話也是勸溫娘子遺憾是人生的常態,與其執著於無法挽回的過去,不如放下這些遺憾,珍惜自己每一天。


    見溫娘子點點頭,錦娘還頗開懷。


    她哪裏知曉自己走後,溫娘子對身邊的盛媽媽道:“方才縣尉娘子說的是什麽意思?”


    盛媽媽搖頭,她哪裏知曉。


    又說春天多疾,申知軍的兒子犯了咳疾,申老夫人要去寺廟禮佛,屬官的夫人們都陪著。錦娘頭上梳著百合髻,用素綃包頭,前頭插金簾梳,也跟隨其中,她其實發現這些夫人們也未必是真的信佛,但是當人力所難及的時候,就會寄托神佛信仰。


    再有便是女子多半道德感比較高,有些事情男子做了並不覺得有什麽,女子卻會常常自省,這也是求神拜佛者多的緣故了。


    這錦娘心裏雖然不信,但是抄了經文過來,顯得很虔誠。


    沒辦法上有所效,下必行之。


    申知軍雖然是個很清廉的人,但他家人有時候也未必都這般,筠姐兒就說在申五姐的身上見到好幾串念珠,說是底下人孝敬的。


    吃完一頓素齋,錦娘聽了一會兒佛法,才打著哈欠回去。再看阿盈更是小雞啄米似的,一個顛簸,她醒了過來,才道:“娘子,這佛法也太精妙了,我還有些聽不大懂。”


    “聽不懂是正常的,你這個年紀若是能夠參悟禪機,那可不得了了。”錦娘笑道。


    回到縣衙時,聽聞顧清茹上門來了,但見無人,遂離開了。


    錦娘想她沒有留話,應該隻是上門說說話,隻在次日派人過去喜鵲巷問了問,顧清茹隻說上門說話,並無大事。故而,錦娘這邊準備寒食節之前再請她來說話。


    又有如煙上門來,原本是錦娘一直接濟她,後來她隨薑六姐一起出去,有些看診的錢她也能夠分一些,倒也盡夠她自己用了。


    今日她備下一隻水晶鵝、兩隻燒鴨、四隻鮮雞、六盤壽桃過來送給蔣羨慶壽,蔣羨今年二十五歲,雖然算不上整壽,但也是縣衙三號人物。


    如煙其實挺有分寸,平日除非蔣羨外出查案時說話,私下幾乎都不會多說什麽,送禮也是送到錦娘這裏。


    錦娘笑道:“多謝你費心,準備這些東西過來。”


    “娘子說哪裏話,若沒有娘子救我,恐怕我早已葬身江中,哪裏還有如今的我。”如煙道。


    錦娘卻不提這些,所謂救命之恩,不要真的指望別人記著這些恩情。因為世態炎涼人之常情,她隻道:“過往種種我已經望了許多,你也不必總記著這些,好好跟著薑六姐辦事,有什麽需要隻管和我說。”


    這讓如煙有些誠惶誠恐,她道:“您為何對我這般好?”


    錦娘看她這樣,也明白其中關竅,不由道:“那自然是因為我身邊缺個女大夫,總不好讓別人看病。再者我家官人做的是縣尉,將來若是能夠去別的地方任縣令,若是有個自家的仵作,豈不是更好?”


    原來如此,如煙鬆了一口氣:“我一定會幫您的。”


    不過,錦娘也道:“你若能以女醫為業,將來開一間鋪子,帶著幾個徒弟夥計,生計就不必發愁了。”她隻能以身邊的例子來幫別人找到努力的方向,就像是她知曉婁四娘就靠著診金日子過的不錯。


    如煙聽了,隻覺得日子更加有奔頭了。


    再說錦娘在想著自己的生意,若是夾帶絲綢外任,那麽下船不可能立馬找到絲綢店接受,也不好直接帶去官署,那麽就可以放在塌坊裏。


    若說邸店是給客商住的,那麽塌坊就是倉庫,尤其是吳縣地處江淮一帶,水運便宜又發達,不少人直接運送米糧入京,再寄存貨物到塌房裏。支付租金與保管費。


    然而汴京的她可能沒辦法買的起,但是平江正處於運河重要的港口,她還是可以看看的。


    她想開塌坊的消息,頭一個是先和顧清茹說,顧清茹撫掌笑道:“這倒是很好,不若叫牙儈來問問。”


    “我在縣衙不好叫人過來,否則有些人投其所好,到底不好。”錦娘就怕人家送,送的東西燙手。


    顧清茹了然,她便叫了幾個相熟的牙儈過來,錦娘聽聞這些塌房都是建在水邊,許多豪富之家便是靠著塌房起家,還興建了茶寮、邸店一體。


    然而據說最小的塌坊也擁有數百間房屋,錦娘也隻能望洋興歎了,不過,塌房不成,邸店也不是不可以。


    邸店除了住人之外,也是兼有貨棧的功能,且邸店可以開在驛館附近,如此方才商人存放貨物,大都會太貴鄉間也不是不可以。


    後續這些她就不必找顧清茹了,她也怕顧清茹要幫她,這樣不太好,朋友之間摻和到生意就很不好,日後就更扯不清了。


    她還考慮了丈夫可能六月要離任的緣故,故而先做好計劃書,這樣無論他去哪兒,除非是過於窮鄉僻壤的地方,否則,哪裏都可行。


    “你看我們如果在外地開,可以打出江南邸店的名稱,到時候把花嫂子請帶過去幫忙,她家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平日和婆婆關係也並不是很好,她可以做些江南小菜,如此這邊的商人運貨過去自然願意入住。這些客房,我且分為官房、陋室、通鋪,到時候若是家裏人不成,還可以雇一個經紀。”錦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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