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羨卻冷臉進去書房,研磨寫字,一氣嗬成。


    錦娘不知曉這些,隻聽揚哥兒說蔣羨引薦他雲雲,她就對揚哥兒道:“你姐夫也就是今年因為喪事錯過了科舉,然而其為人處世,才學天賦都極高,你要記得多向他學學。”


    揚哥兒還把周存之送的表禮給她看,錦娘道:“既然給了你,你就好生收著。”


    “好。”揚哥兒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


    日子很快到了臘八,榮娘親自過來送臘八粥,她正與錦娘道:“你不知道這粥是我親自熬煮的,那蓮子是我一顆顆挑出來的,先泡了一夜,又熬煮的,聞看看,很香吧,裏邊還放了榛子。”


    錦娘聞了一下:“的確很香。”


    榮娘又笑道:“你愛吃也不能吃太多,這豆子吃多了容易脹氣。”說罷,又問錦娘產婆那些準備好了沒有。


    說起產婆,錦娘歎道:“原本找了一個,結果前幾日聽聞她吃酒誤事,差點害死一個產婦了,我們隻好再找一人。”


    生孩子還不算大事兒,生孩子前後的安排才是最瑣碎的,不過人的心放大點也不好。


    榮娘略坐了片刻,又說有事先走了,錦娘疑惑的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臘八粥喝了一半,錦娘打了個哈欠,又見東街染坊的馮娘子過來了。說來這馮娘子聽聞還是個讀書人家的女子,因為家道中落嫁給一位染坊的掌櫃,可總一幅讀書人家的樣子。


    阿盈曾經去她家裏量過衣裳,說這馮娘子和她表兄背地裏勾勾搭搭的,被她不小心看到過一次,錦娘就不怎麽讓人去她家了,她倒是來了。


    “馮娘子,最近咱們這邊有新貨,您過來瞧瞧。”阿盈起身介紹道。


    馮娘子看向阿盈道:“本來是讓你上門一趟,我是正經婦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好出院子,偏你不去,隻好我自個兒來了。”


    阿盈心道你看著正正經經,天天標榜自己,其實內裏稀爛,看她家娘子,雖然做生意,可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勾勾搭搭的,還好意思說這個。


    但她有良好的職業道德,立馬堆起笑容想了個理由:“我們東家有孕在身,這裏我可離不開,您別見怪,我給您上茶,您慢慢在這兒看。”


    原來馮娘子是想買抹胸,其實錦娘這裏做的最好的是抹胸,但是很多婦人害羞,故意都不看抹胸。這馮娘子買了個亮粉色三角摺的,上麵繡著鴛鴦戲水,這件抹胸放了半年都沒賣出去,大家都覺得有點風騷,今日卻被馮娘子買了去。


    “五錢。”阿盈道。


    馮娘子付了錢就離開了。


    阿盈悄悄道:“我聽說馮娘子的男人在染坊忙的不可開交,她這是買回去給誰看的。”


    “咳咳,少些嘴舌。”錦娘說完,又想起榮娘,要知道榮娘其實打扮也都是和她娘似的,天生麗質隨意穿的便宜一些,可今日頭上的釵子卻是瓊珍樓買的,那裏的首飾可不算便宜啊。上次蔣羨幫她買了一對蓮花簇錦的金鐲子就花了十八貫。


    若是馮勝送的倒是好說,若是別人送的,那榮娘的膽子也實在是太大了。


    她就怕榮娘被馮勝算計了,到時候榮娘恐怕又要求上門來?


    想到這裏,錦娘就把這話跟羅玉娥說了:“您可知曉如今大姐姐和姐夫感情怎麽樣?”


    羅玉娥思忖片刻,忍不住道:“雖說上次她們兩口子鬧著要和離,但後來感情很好,你想啊,到底有兩個孩子。你大姐姐生的好看,人又細致,小菜就會做七八種,你姐夫也三十好幾的人了,男人到最後,還不是找個伺候的女人。”


    “我身子不便,您平日還是要多留心,否則,到時候她一有事,又要請你們過去。”錦娘如是道。


    羅玉娥隻好點頭。


    從屋裏出來,又見許氏也打發人送了臘八粥和鮮果來,這人便是許氏的心腹葛媽媽,這葛媽媽以前跟著許氏來過一次,那時還是錦娘定親的時候,如今過來,見整個繡坊生意也不是很好,又看錦娘大著肚子還在做繡活,暗道一聲造孽。


    看來這一切都是這魏氏打腫臉充胖子,心裏稍安。


    “娘子生意如何啊?”葛媽媽問道。


    錦娘也不欲表現自己有錢,連忙道:“勉強糊口罷了,我們這兒繡鋪林立,我這鋪子小,大的活計承接不下來,小的活計人家嫌貴,唉,也是沒辦法。”


    葛媽媽笑道:“娘子哪裏話,您這一手繡活誰不知曉價值千金啊,怕是您哄我呢。”


    “我哄你做什麽,我倒是盼著多賺些錢呢。”錦娘又繼續刺繡。


    葛媽媽原本半信半疑,但她坐了一個時辰左右,這裏竟然沒有一個客人回來,她立馬就回去跟許氏道:“我在那兒坐了半天,簡直是門可羅雀,沒什麽生意。”


    許氏才放下心來:“我看她當年便是故意虛張聲勢,讓婆母覺得她是個有錢人,如今不過爾爾,圖窮匕見罷了。”


    主仆二人都是一喜。


    卻說臨近過年,羅叔帶著兒子讓人把一百五十畝地的糧食往甜水巷送過來,錦娘則讓他們放倉庫裏,統共差不多十八石左右,又把橘香喊過來道:“這些糧食存一半,吃一半,也省著些,否則平日大手大腳,荒年買糧可就買不起了。”


    說罷,還把倉庫裏麵掩門的鑰匙給了橘香,橘香覺得自己深受信任,又道:“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廚房給您守好。”


    錦娘笑道:“朝堂不是還有什麽糧倉大使麽?橘香就是我的大使,工錢我給你漲到五錢。”


    這一番鼓勵讓橘香愈發下定決心幫娘子管好家。


    羅媽媽看在眼裏,又對兒媳婦道:“你瞧不上娘子讓你做粗活,可若是粗活你都做不好,日後更別提旁的了。你看那橘香,據說以前隻是個灶上丫頭,現在倉庫廚房浣衣都歸她管,習秋都老老實實的。”


    她兒媳婦想起錦娘交給她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打掃院子叫徹底清潔茅廁,甚至在茅房也要點著檀香,要幹淨的一塵不染,她千般不願意。


    但如今若是不從底層做起,那她就什麽都不是,不上工可是沒有工錢的。


    看著人家橘香如今工錢漲到五錢,自己則一文沒有,她立馬拿著刷子,提著水去了茅廁。


    下人們這一番行動,錦娘也是看在眼中,她可不願意要好高騖遠的人,即便是蔣家的下人,她也不會真的白養著不做活。


    連她自己大著肚子還刺繡呢。


    臘八到除夕,日子轉瞬即逝,錦娘終於把一條花鳥裙子繡好,對陳小郎和阿盈道:“你們倆一起送給宋娘子。”


    阿盈道:“這條裙子您繡了一個月呢,真真是拿到手裏都用份量。”


    緞子做的花鳥裙,又用紗袋裝上,更有一種朦朧之感。


    這條裙子就三十貫,再加上朱繡娘賣出去的一床十貫的喜床被麵,還有粉撲子固定的八貫,以及平日的零碎,這個月入賬五十六貫。


    總算能過個好年了,她想。


    “娘子。”蔣羨喊道。


    錦娘轉過身去,見蔣羨端了飯菜來,一道杏鮑菇炒肉、香燜鯧魚、花蛤蒸蛋,還有一份黍米山藥粥。


    她笑望著他:“這些又是你學的新菜麽?”


    蔣羨放下托盤,不由笑道:“也不知怎麽,我以前菜刀都沒拿過,但是想著為娘子做飯,就一下學會了。娘子,知曉你愛吃清淡又有滋味兒的,快嚐嚐。”


    錦娘重重點頭:“謝謝夫君。”


    今年是暖冬,想必也是個好年。


    第72章


    今年蔣羨在喪期之內, 必然不能如同以往,錦娘本以為今年會在婆家過年,沒曾想還是在自家過年, 心情倒是很好。


    隻是她肚子笨重, 什麽地方都不能去,原本打算準備休息。但是躺床上躺了一日,就覺得百無聊賴, 這才發現她想要的自由和放鬆是工作閑暇之餘的放鬆, 不是完全躺平,她完全沒辦法做鹹魚。


    於是, 就把自己生產的事情提前布置了一番,羅媽媽曾經奶過蔣羨, 說是媽媽, 其實年紀也算不上大, 也就四十歲出頭,正好幫自己照顧孩子。錦娘讓阿盈到耳房的閣樓去住,讓羅媽媽正好到樓上隔間住。


    產婆則請了一位頗有口碑的孔婆子, 連定錢都提前先下了。


    布置完了之後, 她就在蔣羨的見案上專門作畫,以前留下來的畫冊子已經陳舊許多,得翻新一遍。她們繡鋪已經趕製出了一批白色的百褶裙,都是準備在元宵節前賣的,等元宵之後, 生意都會一般。


    正好二月左右是產期, 她還得坐一個多月的月子,那就得提前把春衫做出來。


    今年時興的樣子又不同,她得構思一番才行, 翻看以前的畫冊,她發現自己以前雖然沒有現在手藝好,但是配色大膽不匠氣。


    她細致的畫完一張後,才站起來看丈夫。


    此時,蔣羨正拿著書在看,見錦娘過來,才笑道:“你來這裏一個時辰愣是沒有同我說一句話。”


    “我也怕打攪你嘛。好啦,現在專心致誌的陪你,你在看什麽呀?”錦娘看了看書的封麵。


    蔣羨揚了揚書:“就是一本經義罷了。”


    錦娘笑道:“好吧,我不過些許識得幾個字,就不不懂裝懂了。”


    “娘子,怎麽前些日子見稅官過來了?還收了那麽些。”就是蔣羨看到商稅也覺得太多了。


    錦娘卻正色道:“稅收說到底也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們做生意的,總比種地的老百姓日子要好過一些,該交就交唄,若是你不交我不交,那朝廷打仗、修路用什麽啊。”


    蔣羨想,她真的非常正直啊,有些人千方百計的逃稅,娘子卻是提前預備稅款交。


    他握住錦娘的手:“娘子說的很有道理,隻是天下有人卻並非如此,足以見娘子心誠。”


    “我知道,還有宰相家人放印子錢的呢,甚至士大夫們田連阡陌,還口口聲聲在朝堂說什麽為民請命。可是這又如何呢?別人我管不著,反正我做好我自個兒就好了。如果是我,我反而不想要那麽大的權和那麽多錢,錢夠用,權力能夠保護好我們自己,這就足夠了。”錦娘難得和丈夫有交心的言論。


    蔣羨感歎:“娘子真是淡泊。”


    “我可不淡泊,看到好吃的我也想吃,看到好玩兒的,我也想玩兒。郎君呢,郎君的誌向是什麽?”錦娘問。


    蔣羨笑道:“我也沒什麽大誌向,無非是克紹箕裘,不綴祖宗之名頭。”


    錦娘拂了一下他的臉:“這還不算大誌向啊,這已經是很大的誌向了。不過呢,你也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我感覺當官也不好當。”


    她前世也是看過不少文學名著的,隻能淺顯說點:“太清正了,恐怕是水至清則無魚,為官場不容。太圓滑世故了呢,做官沒立場,一時官途順暢,恐怕也很容易被大魚吃小魚。為國為民者,也多有委屈,君臣相得不容易,總之我感覺很難。”


    以前蔣羨是很少有機會和她這麽交心的,因為他的確讀的書多,妻子平日和他多半也是家長裏短或者是說些笑話,很少這般。


    沒想到她這般有見地,錦娘卻知道不是她有見地,而是她來自一千年後,凝聚了無數人的思想歸納總結,自然也就不同了。


    “娘子,那照你這麽說我就不做官了?”蔣羨笑著問。


    錦娘搖頭:“自然不是,學得文武藝,售與帝王家。你若科舉得中,才能知道你能不能做好官啊,若是對百姓好,不必我說,老百姓恐怕都要送你萬民傘。”說罷,她又摟著蔣羨的胳膊道:“我覺得你肯定是一位好官。”


    蔣羨睜大眼睛,逗她:“那也未必哦,萬一我是奸臣呢?”


    “你若是奸臣,那我就和你割袍斷義。”錦娘可不是開玩笑的。


    蔣羨忙道:“別呀,咱們說點輕鬆的,你最敬仰的人是誰?”


    錦娘想了想:“應該是伍子胥吧,太史公不是還說他乃烈丈夫嗎?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


    “伍子胥?”蔣羨非常驚訝。


    他其實也聽嶽母說起自己娘子的生平,數十年如一日,攢起家業,分明美貌動人,卻從不利用美色走捷徑,非常自律,不貪圖任何小便宜。


    非一般女子可以比擬。


    想到這裏,蔣羨覺得自己頭皮都緊了緊。


    錦娘看了他一眼:“怎麽啦?是不是覺得我沒有女子的柔順了?”


    “不是,就是覺得娘子的品味高。”蔣羨笑。


    錦娘挑眉:“郎君,你在諷刺我。”


    蔣羨連忙道不是,錦娘又正色看著他:“我始終覺得人若是被利益驅使,最終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反正不管你將來是為官做宰,還是做個普通人,我都不會給你拖後腿。”


    說了這一通,錦娘又摸了摸肚子:“我肚子有點餓了,到旁邊吃點點心,你慢慢看書。”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北宋小丫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春未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春未綠並收藏北宋小丫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