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羨訴苦的少年原本是作壁上觀,因此立在一旁,錦娘見那少年聽了這話立馬冷嗤道:“張十八不過是我們張家旁支子弟,他老子娘和他家計艱難,對我母親跪了又跪,成日哭訴,如今倒是在這裏充起了款兒,看我不教訓他。”


    在一旁的錦娘縷清了關係了,高胖少年是二奶奶張氏的族弟,作壁上觀的是張氏嫡親的弟弟,讓張家人管張家人,一來不驚動周家,二來也是救那兩位清秀少年於水火之中。


    這蔣羨年紀比她還小好幾歲呢,竟然如此聰明。


    又見張小郎出去喝止住張十八,罵的極為難聽,張十八起初還強嘴幾句,後來反倒是對奚四郎和彭三郎認錯。


    然而周圍都沒有蔣羨的身影了。


    錦娘回去後更蘭雪說了花園的一幕,蘭雪倒是笑道:“你道為何蔣羨隻提奚四郎,卻不提彭三郎啊?因為蔣延之妻便是彭家的,他這是在幫蔣延呢。”


    錦娘恍然,蔣延是蔣家族長的兒子,和蔣羨關係最為親厚,錦娘見過他們堂兄弟好幾回呢。


    大家族的子弟,果然都不可小覷。


    蘭雪道:“你就要走了,我還真的是想你呢,日後都沒人同我說話了。”


    “你也該為自己打算了,這茶房當差的,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是配小廝,還是提早自家接人出去都得有個成算。我知道你也是有一日混一日,但是現在二奶奶開始管家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總不能由著人家趕你出去,到時候就全部由人家安排了。”一般錦娘不會說這些,但是今日格外不同,她就要離開周家了,對自己這位關係不錯的朋友也會多囉嗦幾句。


    張家子弟看的出來都頗倨傲,不是一般的倨傲,張氏定然也不是一般人。


    蘭雪起身,看了錦娘一眼,又低頭替她點茶:“你說的事兒我的確就要這麽考慮,拉出去配人,日後就很難進二門做活了,唉,我總希望我能夠僥幸的在這兒,你們也都在這裏,如此也挺好的。可你說的對,不能總讓人家安排我,到時候隨便拉出去配人,一輩子都毀了。”


    見好友能夠想明白,錦娘也為她高興,還欲說些什麽,又聽說陳娘子和秦霜兒都過來了,幾個月不見秦霜兒,她身上穿著亮緞的褙子,頭上插著花瓶簪、金球簪,看起來似小姐模樣了。


    “這是你的賣身錢,一共十六兩,二夫人那邊打發人來送給我的,你看是替你拿去江陵還是直接給你。”陳娘子急著回去,恨不得早些處理。


    從活契改成死契,竟然隻賣了十六兩,秦霜兒還很高興,現下她還道:“這些銀錢就先放我這裏吧,等將來我接了我娘來再給她。”


    錦娘心想這二老爺真的是生意人,這般會做生意。


    隻見秦霜兒把一包錢摟著了,頭也不回,對錦娘和方巧蓮更是愛答不理。錦娘聳肩,對陳娘子道:“娘子,這……”


    “她自個兒願意的,隻盼著她有造化,若沒造化,才是真的傻。”陳娘子搖搖頭,不欲多說。


    緊接著,外頭有人來催,陳娘子和方巧蓮一趟趟搬運走了行李,幾人昨日踐行,今日倒沒那麽矯情了。錦娘還幫著她們搬了些東西,還準備找蘭雪說話的時候,她爹娘也來了,四兒跟蘭雪也幫著一起搬。


    魏雄雇的馬車來的,錦娘正跟羅玉娥介紹四兒和蘭雪:“這是我的小徒弟,這是我的好朋友。”


    羅玉娥連忙問好,她生的秀美年輕,讓蘭雪都忍不住對錦娘道:“這真的是你娘,不是你姐姐?”


    “去你的。”錦娘白了她們一眼。


    魏雄則默默幫錦娘搬著箱子,書篋、布匹,羅玉娥見東西搬的差不多了,催錦娘回家:“家裏的家俬都打好了,我們還買了一隻燒雞,還磨了米粉,等會兒咱們做蒸菜吃,快回家吧。”


    錦娘看蘭雪還好,畢竟是大丫頭了,四兒卻惶惶不安,她跑上前抱了抱她:“好好保重,我的床讓給你睡,雞毛筆和紙都留給你了。不要怕,放膽子去做。”


    “好。”四兒說完,又堅強道:“錦娘姐姐,後會有期。”


    錦娘重重點頭,回望了一下周府,她本來以為三年會非常漫長,這一路走來的酸甜苦辣到現在,竟然不是痛快的離去,而是悵然。


    上了馬車,快離開烏鵲巷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周府看了一眼,在心裏默默的道,別了周府,我要開始屬於我自己的人生了。


    第38章


    “你爹還要去跟你馮姐夫借馬車, 我沒讓。”羅玉娥等錦娘一上馬車就告狀。


    錦娘讚賞的看了她娘一眼:“這般做的對,咱們也不是說要斷親,但能別麻煩別人的就別麻煩。總這樣小恩小惠的欠著, 將來還不是要還過去的。”


    羅玉娥點頭:“就是這個理兒。”


    出了朱雀門, 又往前走到龍津橋,過州橋向南走,這便是夜市一條街, 錦娘掀開簾子看到燈火一片, 完全是按都按不住的想下馬車來。還是羅玉娥按住了她:“急什麽,你回來了之後, 每日都可以來逛。”


    人聲鼎沸之處,各種商販賣的水飯、爊肉、肉幹, 還有玉樓前各式各樣食物的熟食, 曹家店鋪那些擺出來層層疊疊的從食琳琅滿目。


    過了州橋夜市一條街, 就到了臭水巷的門口,羅玉娥給了車夫十五個子兒,她們又把錦娘的行李搬了進去。


    這還是錦娘頭一回到自己汴京的家中, 房裏點起了蠟燭, 她的房間是成套的家具,翹頭書案旁邊立著書櫥,一架鏤花床上鋪著緞子被,床旁邊立著頂櫃,她坐在床上往後麵一躺, 又打了個滾兒, 隻恨不得不起來了。


    還是羅玉娥道:“喜歡吧?這顏色還是我挑的呢,最適合你們小姑娘的。”


    錦娘滿意的點頭,又起身摟住她娘:“娘, 我很滿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那你快些換身衣裳,跟娘去灶房燒火。”羅玉娥也是和女兒一刻都離不開。


    天知道她還有多少話要跟女兒說,魏雄是個不擅言辭的,兒子還太小,隻有女兒什麽都可以聊,還能站在自己那邊。


    錦娘笑眯眯的換上一件青色的綢襖,下麵穿灰色的綿褲,係上一條鵝黃色的腹圍,她先把自己的書籍衣裳放入書櫥和衣櫃中,又把錢箱子放好,其餘的盥洗之物也拿出來,再看看自己房間的窗戶下還有一片空地,到時候放繡架。


    真好。


    廚房並不是很大,灶頭也隻有一個,羅玉娥連忙道:“家裏的鐵鍋還好背來了,否則買一口鍋可不便宜。”


    宋朝的鐵就不便宜,不像現代幾十塊錢上百塊就能買一口鍋,一口鐵鍋約莫三到五貫左右,這可是重要的財產。有的人家分家,為了一口鐵鍋能打的頭破血流。


    錦娘把稻草弄成一個小把子,放進灶膛裏,火燒的旺旺的。


    以前她最喜歡跟娘燒火,冬日暖烘烘的,娘還會用一個黑色的小瓦罐裏麵放豆角臘肉放進灶膛裏再拿出來,那可太美味了。


    羅玉娥做了六道菜,一樣是買的燒鵝,一樣羊骨湯、蔥煎豆腐、紅燒魚、粉蒸蘿卜茼蒿、燴鹹菜。


    錦娘麵前一碗羊骨棒湯,她俯下頭喝了一口,暖烘烘的,再看娘正道:“過幾日我來炸丸子,炸一樣蘿卜丸子,一樣肉丸,再用簸箕裝好放梁上。”


    比起錦娘的不挑嘴,揚哥兒卻是個挑嘴的娃,家裏燒的菜和米飯塞進去如同嚼蠟,隻吃外麵買的燒鵝。他的話也不多,但知道自己是姐姐,動不動就要看自己,錦娘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揚哥兒,你的書讀的怎麽樣?”


    揚哥兒點頭,笑眯眯的,還把手裏的木製雀鳥遞給她。


    錦娘看這雀鳥惟妙惟肖的,有些驚訝:“這是什麽?”


    羅玉娥笑道:“你弟弟自個兒雕的,之前你到汴京,我和你爹先在你舅家幫忙,就替他買個木頭玩意兒,本來是買著玩兒的,後來他自個兒常常拆了自己拚,你看他這麽小的人,他手有勁兒。”


    錦娘見弟弟的指甲上還有倒繭皮,心中暗自訝異,又摸了摸他的頭:“揚哥兒真聰明,讀書怎麽樣?”


    “在江陵有好些小夥伴玩兒,在汴京蒙學,他說話有鄉音,先生倒是還好。”羅玉娥道。


    錦娘則道:“無事,現下咱們在這裏定居,揚哥兒慢慢就熟悉了,蒙學學好咱們十歲之前參加童子試,若考不中就尋一個好一點的書院讀書。總之,在汴京讀書,肯定比江陵要好的。”


    魏雄和羅玉娥在兒子讀書方麵都聽女兒的,隻是羅玉娥道:“揚哥兒年紀小,吃不慣汴京的飯菜,苟秀才那裏好些學生的父母都送飯去。”


    “若是離的近就送,離的遠就讓弟弟多適應,否則你們日後做生意也不好再送,他總要適應。”錦娘喜歡自家的氛圍,做什麽事情都有商有量。


    飯菜很可口,爹把鵝腿特地留給她了,錦娘吃不完了,他還固執的讓她吃,錦娘失笑,家人就似這樣,不管你多大了,多能獨當一麵,他們都怕你吃不飽吃不好。


    豆燈之下,一家人吃個精光,鍋裏留的熱水,錦娘洗了手腳,沾上枕頭就睡了,早上起床,正準備喊“四兒”,才發現自己在家中,她自個兒都笑了。


    早上,外麵蓋了雪,錦娘攏了攏衣裳,她聽娘在後門找人花六十文買了一擔木柴。冬日、炭和柴都是必須品,且快過年了,如若不備下,到時候過年還買不到。


    鍋裏熬了豆粥,配著一小碟鹹鴨蛋,錦娘吃了個肚圓。


    正好爹送了弟弟去學堂後回來了,他們夫婦為了這個宅子忙活了兩三個月,找鋪麵的事情就耽擱了,更何況現在天兒太冷,還有許多地方插不下腳去。就拿她們附近的州橋夜市,擺攤都嚴絲合縫,根本沒地方出來,因此夫婦二人決定明年開春再找地方做生意。


    這點錦娘倒是同意:“反正咱們如今除了揚哥兒讀書,倒也沒有旁的開銷。”


    爹娘幫舅舅起早貪黑做了一年,才換開一年的經營權,二人省吃儉用做了兩年,又急著上汴京,也需要休整一二,就莫說是他們,便是自己,也巴不得在家歇息幾日。


    成日做活兒,如今閑下來,錦娘也是有些不適應。爹娘都是特別溺愛孩子的,她家務活不必做,遂出去街上找木匠定了兩樣繡架,去程牙人那裏問文繡院的情況。


    隻不過,成日這裏雇車也忒麻煩了些。


    魏雄也覺得如此:“不如咱們買頭驢,十二貫一匹就可以買上等的驢。”


    “成,馬車咱們買不起,騾子也得一百貫,毛驢兒倒是可以。日後咱們去哪兒,一家人也方便,不過,得我考上文繡院再說。”有了收入,再提買車的事情。


    魏雄頷首:“是這個理兒。”


    錦娘知曉爹娘賣了家中的車馬來京,反正日後做生意送人搬運東西都用的上,何必節省這個錢,有錢不就是用來改善生活的麽?可是現在她剛從周府回來,暫時處於失業的狀態,就不能再從本錢裏把錢拿出來坐吃山空了。


    要說錦娘從周府把另一個鐵湯瓶帶出來了,所以家中如今有一對了,正好一個鐵湯瓶用來喝熱水,另一個則用來洗澡。


    此時,她就揣著一個熱茶坐在堂屋裏喝水,就這樣坐著都覺得很愜意。


    可愜意沒多久,就見有人敲門,羅玉娥把人迎了進來,原來是三叔一家和阿奶她們過來了,是啊,三叔也在臭水巷附近做饅頭生意,她倒是忘記了。


    聽娘說她們搬過來之後,三叔有意交好,親自教爹做汴京人愛吃的籠餅方子。如此,羅玉娥倒也不便說什麽了。


    錦娘也出去叫人:“阿奶,三叔,三叔母,瑩娘妹妹。”


    瑩娘笑道:“二姐,阿奶一直想見你呢。”


    “我也記掛阿奶呢,來來來,都來堂屋坐,我去斟茶來。”錦娘拿出粗瓷碗,裏麵都放的散茶沫,出來的時候外麵也聊上了。


    娘和三叔母關係素來很不好,還曾經吵過架,現在卻還能說話,錦娘覺得中國似乎都這樣,大家為了麵子上好看,都會刻意忽略曾經的不快。


    實際上什麽便宜都讓三叔占了,他們表麵上說孝敬阿奶,連到汴京都帶著阿奶,其實是阿奶半夜起來幫她們生火和麵兼燒火做飯,因為三叔母燒不好飯,脾氣還特別大。


    三叔是過來說過年的事情的,他道:“今年過來要不都去我們那邊,反正娘在我那兒,到時候我們做菜,你們直接過來就成?”


    羅玉娥下意識看錦娘的反應,錦娘知曉若是三叔可能真這麽想的,但三叔母慳吝,故而,她笑道:“三叔,我怕冷,汴京可不比咱們江陵,下雪也就下那麽幾日。到時候,杯碗筷碟一大桌還得讓你們洗,那太受罪了。等天氣晴好的時候,你們來我們家裏,大家一起吃飯,那才好。”


    接收到女兒是反對的,羅玉娥也開心,因為三房屬於做事沒任何計劃,每年過年都是除夕當天買菜,沒本事又愛指手畫腳,過年容易吵架,她沒房子住就罷了,如今有房子住,也拒絕了:“是啊,別說是錦娘,就是我也不願意出去了,風吹的我頭疼的很。”


    三叔愣了一下,又說起瑩娘定親之後準備買宅子的事情,瑩娘也道:“安平家能拿一百六十貫出來,我們找了房牙,房牙說可以替我們借貸九百貫,我向寺廟借了四百多貫。如今我自個兒手裏還得拿出二百多貫來,反正是寫我的名字,隻是我手裏有僅有三十多貫,大姐(榮娘)那邊已經借給我了五十多貫,還差百來貫呢……”


    錦娘常聽說三叔愛博戲,就是喜歡以小博大,做生意喜歡找角落或者最便宜的賃錢,沒想到她這位堂妹竟然準備在古代“貸款”買房。


    嘖嘖,到底誰是穿越的啊?


    但錦娘連忙道:“我一個月不過一貫,前幾個月我爹娘錢典了這宅子,我又給了她們一年多的月錢,我是真的沒有,若有,怎麽著也會借給你們的。”


    魏雄倒是看瑩娘:“讓你爹給你點兒不就成了。”若是他有錢,肯定都會錦娘用。


    三叔當然不願意借錢,所以才來二房這裏。


    三叔他們一聽說都不借錢,也坐不下去了,一群人烏泱泱的離開了。


    等她們一走,羅玉娥就咋舌:“這三丫頭敢情是空手套白狼啊,全是借的銀錢,還要寫她的名字。”


    “真是天底下不能白掉餡餅兒,還要請我們吃飯呢。”錦娘無語。


    別看魏雄看起來老實,其實他的陰謀論也不少:“不會是看我們典了宅子,她們就趕緊去買的吧?想跟我們比一比。”


    錦娘失笑:“反正咱們家也沒錢借,就不管了。”


    但很快,錦娘又叮嚀她爹:“我聽說賒錢,以田宅或金銀為抵當,無抵當者,三人相保則給之,到時候您可千萬別作保就行。”


    “對對對,女兒說的對。”羅玉娥生怕丈夫被忽悠過去作保。


    魏雄立馬道:“我當然不會作保,可是你三叔為什麽不拿錢給瑩娘呢?他做了這些年的買賣,房也不置,車也不買,手裏那麽多錢。”


    錦娘攤手:“誰知道呢?還別說拿這些錢出來,就是去她家吃一頓飯多盛一碗飯,三叔母都開始豎起眉頭呢。”


    隻不過這件事情給了錦娘啟發,原來北宋也可以跟現代一樣貸款買房子,甚至還能夠向寺廟借錢,這就是另外一喜了。甚至《宋刑統》引“雜令”中已有明確規定:“諸公私以財物出舉者,任依私契,官不為理。每月取利不得過六分,積日雖多,不得過一倍。”又引戶部格敕:“天下私舉質,宜四分收利,官本五分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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