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涯努力驅散自己腦海中對先生不敬的想法。


    但他看著小拙被束在半空中掙紮的模樣,心中的天秤慢慢滑落。


    謝清涯忙開口:“先生,我馬上就走!請您別和白楹前輩他們打起來,他們不是壞人。”


    他語無倫次解釋著:“我現在就能走,先生!我並沒有什麽要帶的……”


    先生冷冷啟唇:“‘我’……?”


    謝清涯僵在原地,救命與教導之恩在心中浮現,與此一同浮現的,還有他親眼所見小拙的痛苦——


    小拙被困在竹院中的痛苦,被迫練習術法的痛苦,甚至連名字、家人都沒有的痛苦。


    謝清涯終於迎著先生的目光,堅定又緊張地開口:“是……隻有我一人隨著先生回到竹院,小拙……小拙她不願回到竹院,請先生快鬆開小拙!”


    話音剛落,謝清涯便覺先生目光更冷,寒意如霜,頃刻將他籠罩,讓他動彈不得。


    “從來沒有‘願不願’。”


    先生緩緩開口,幾乎是從喉中擠出一個又一個的字:“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幾百年。”


    “她隻能隨我走。”


    眼前一黑,謝清涯失去了所有意識。


    第134章  混亂


    漫天的黑色魔氣緊貼護山大陣,卻再無任何動作。


    隻有從魔氣中湧出的魔物不知疲倦地攻擊大陣,瞬間又被白家修士擊殺。


    明明已經安全下來,但白楹心中的不安卻在迅速擴散。


    她轉頭瞧著後方自己的院子,背後泛起一陣陣戰栗。


    這時,眾人眼前忽然闖入一點青色異火,迅速朝著護山大陣外翻滾的魔氣撞去——


    那一點青色異火極為精粹,瞬間就將空中映照成青色,最終落在連綿千裏的魔氣上,轉眼間就將黑霧全部焚燒殆盡。


    白家修士們回頭看見家主白鴻淮出手,紛紛鬆了口氣。


    但白鴻淮卻沒有鬆懈,心中疑惑更甚。


    這魔神一魂帶來的動靜雷聲大雨點小,它為何要這麽做——


    就在這時,他轉頭看見白楹頭也不回地衝向下方,正是她院子的方向。


    白鴻淮的心跟著一沉,他指尖一點額頭,分出一縷神識跟在白楹身後。


    白楹落在地麵,朝著院子疾走而去。


    她遠遠地看見院門朝內打開,木門輕輕晃悠。


    白楹呼吸一滯,腳尖一點,直接飛入院內——


    住著小拙和謝清涯的兩間房的木門大開,卻不見一個人。


    白楹僵在原地,雙手控製不住地輕顫。


    *


    沉沉夜色中,天際邊泛起一絲灰白。


    白家家主白鴻淮的書房中寂然無聲,隻有窗外冷風卷過枝頭的簌簌聲。


    白楹雙眼布滿血絲,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白鴻淮坐在書桌後,一動不動,垂眸深思。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房間內還有倚窗站立的白璿月長老。


    她幾個時辰前出關的,方才才弄清楚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白璿月揉了揉眉心:“魔神一魂,姬家血脈……光是把這幾個字連在一起,就有一種會發生大事的預感。”


    白鴻淮擔憂地看了一眼白楹,低聲問道:“白璿月長老,你覺得會發生什麽事。”


    “還能發生什麽事……魔神魂魄所想所做全是為禍人間的那些事。”


    白璿月長老歎氣:“輕則屠殺城池,消滅修士門派,重則破壞橿巫穀和四大怛獄,造成生靈塗炭。”


    白璿月長老喃喃道:“既然他們帶走了白楹的胞妹,十有八九與姬家怛獄有關……自從姬家血脈覆滅之後,再也沒有了嬰麟仙獸力量注入姬家怛獄。比起其他三家怛獄,姬家怛獄脆弱許多。”


    “以前隻有神都修士守衛姬家怛獄,後來神都又聯合了六大門派一同守衛……這正說明了,姬家怛獄越發脆弱。”


    白璿月長老的話落在白楹耳中,驚得她指尖一顫——


    白軾道和魔神一魂勾結起來,難道要用小拙身上的嬰麟仙獸力量對姬家怛獄做些什麽嗎?


    明明因為體內的兩種仙獸力量,小拙神誌有損,甚至被帶走藏起來百年……可白軾道卻仍然不放過小拙。


    對白軾道和魔神一魂的恨意幾乎淹沒白楹的理智,她甚至也痛恨起自己。


    若自己當時沒有離開院子就好了……


    白楹咽下喉間湧上的腥甜,轉頭看向白璿月長老,“白璿月長老,我現在去往姬家怛獄,看能不能尋到我胞妹。”


    她站起身來,朝著白璿月和白鴻淮行了一禮,“也請……也請家主和長老,派人四處尋一尋我胞妹……”


    白璿月放柔聲音:“白楹,先別急。我也不敢肯定你的胞妹會被帶去姬家怛獄……但白家的古籍消失,你胞妹甚至連同你母親,都有姬家血脈……實在是讓人心慌。”


    她沉吟片刻,下了結論:“我帶人隨你一同去姬家怛獄,白鴻淮就坐守家中,負責派人四處尋找。”


    白鴻淮吃驚:“長老您也?!”


    白璿月坦言:“我這把老骨頭,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還是清清楚楚……無論現在發生什麽,白家都脫不了幹係,我作為大長老,不能置身事外。”


    “況且我已經按照記憶的複原了丟失的古籍,現在也沒什麽牽掛了。”


    白璿月輕輕拍了拍白楹的肩頭:“是白家對不住你,將真相隱瞞了你百年……但當時你年幼,這種事情告訴你,隻怕你更難受。”


    白楹一怔。


    是的,若是年少的她知曉母親隕落的同時,父親就帶著剛剛出生的胞妹離開,那隻怕她在後來的日日夜夜中,絞盡腦汁地想父親為什麽會這麽做,甚至有可能陷入心魔。


    白璿月繼續輕聲道:“百年前我也去師廆山問過,問白軾道在何處……當初‘千山萬鏡’並沒有給出答案。”


    “誰知道你竟然會在百年後去問你的胞妹在哪裏……也幸好問到了。”


    白璿月安撫地朝著白楹微微一笑,“不管過去發生的事情了。你準備準備,半個時辰後我們動身前往去姬家怛獄看看。”


    白楹怔怔看著白璿月長老,好半天才啞聲回道:“……好。”


    *


    四大怛獄,是四隻仙獸各自用畢生力量所化的牢獄。


    後來在四隻仙獸瀕死之際,他們以仙獸巨大的身軀,與用自己力量打造的牢獄合二為一,鑄成真正的四大怛獄。


    姬家怛獄四周為堅硬冷酷的黑岩。黑岩之中,是紅色結界層層疊疊鑄就的深淵。


    據說十層結界之下,就關押著尚未湮滅的墮仙。


    如此磅礴、肅然、帶著殺意的怛獄模樣,讓每個前來值守的修士都心生畏懼。


    一名神都修士站在黑岩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朝著紅色結界中瞧了一眼,頓時覺得心跳如擂鼓,背後泛起密密麻麻的戰栗——


    怛獄上方充斥著最初仙獸的力量,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帶煞氣息,似乎是從苟延殘喘的墮仙身上溢出。


    神都修士艱難地收回目光,念出清心靜神的咒語後,守在自己位置上。


    其實值守在姬家怛獄的日子極其簡單,日日就是在黑岩上結陣加築怛獄的結界。


    他已經值守十年了,原本這次也該回到神都,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上頭忽然讓他們再延十年。


    十年……不算長,可在姬家怛獄中度過的每一日,都格外漫長。


    神都修士忍住歎息,他也曾聽同僚說過,相修永叛出神都後,韓景辭去大長老之位,還有幾名長老受了傷……


    種種複雜的原因,導致了他們需要再守姬家怛獄十年。


    神都修士向一旁的澤霄宗修士投去羨慕的眼光——


    澤霄宗修士已經值守了十年,現在都在陸陸續續撤出姬家怛獄所在的


    黑岩範圍。


    替代澤霄宗修士的,則是懷劍宗修士。


    反正就是走了用槍的,來了用劍的。


    神都修士老神在在地歎了口氣,原本散漫的麵容忽然一凜,抬頭望向上空——


    烈日中出現極黑的一點。


    黑點閃動,朝東飛掠,劃出一道又長又黑的黑線。


    那黑線浮現在烈日中間,好似將其一分為二。


    下一瞬間,黑線忽然變寬,朝下湧出瀑布般的魔氣,朝著姬家怛獄所在的黑岩奔騰而來。


    無論是值守的神都修士,正要離開此處的澤霄宗修士,還是剛剛來到此處的懷劍宗修士,心中大駭,匆忙戒備起來。


    *


    謝清涯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夢中他躺在一處紅色結界上,四周是黑色巨大岩石,可無論哪個方向,都翻湧著黑色霧氣,帶起漫天的灰燼。


    驚呼聲和嘶吼聲交織,雖然聽不真切,但灌入耳中的聲音越來越響——


    謝清涯緩緩睜開了眼。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後發現自己頭痛欲裂,渾身酸痛。


    一片未燃盡的灰燼落在他鼻頭上。


    謝清涯盯著鼻頭的灰燼看了片刻,撐著腳下黑色岩石站了起來。


    他怔怔地看著四周——


    遠方,有許多修士和黑色霧氣中湧出的怪物正在打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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