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被裂痕貫穿的灰黑色法盤飛到他的掌中,無風自動,時辰刻度擰成細密的長條繩索。


    黑衣人腳尖一點,追著晏縉而去。左手法盤上的繩索朝著晏縉撲去,瞬間纏上劍修。


    晏縉被法盤


    控製,動作一頓,又被黑衣人追上攔下。


    黑衣人冷冷道:“你的敵人是我。”


    晏縉被法盤所控、動作變緩,雖然擋下黑衣人的攻擊,向後一仰,卻仍然被黑衣人的黑刃劃破手背。


    右手背落下一滴又一滴的血液,從指尖漫下邅行劍的劍柄上。


    耳邊是白楹化為的白鳥與魔神一魂打鬥引發的陣陣轟鳴聲。


    晏縉無法放任自己在這裏和黑衣人糾纏,他得與白楹一同對付作惡幾百年的魔神一魂。


    晏縉握緊手中的邅行劍,指間的血液淌下,靈氣注入劍身。


    他從未想過會對師父出劍,但現在……


    邅行劍劍身上的鏽跡褪去,露出如劍柄處溫潤銳利的寒光。


    晏縉迎著黑衣人的攻勢而去。


    他手中的劍極快,如一點光芒,瞬間刺過黑衣人的左手,隻在半空中留下些許劍影。


    黑衣人右手刺中晏縉之時,左手掌心中的法盤破裂——


    法盤裂成兩半滾落在地,隨後每一半開始出現細紋。


    細紋越來越多,它們交纏成一張網,讓法盤徹底破碎,散成多塊小小的黑色石子。


    黑衣人望著自己空空的左手,一時怔楞。


    他右手化為的利刃還插在晏縉腹部,卻忘了自己接下來的動作,好似被法盤定住了身體。


    石子中溢出魔氣,飄向半空之中。


    黑衣人腦海中的記憶開始翻騰,那些被他壓下的、不屬於他自己的心緒在掙紮,似乎要掙脫最後的束縛。


    “不,不……我……”


    我,我不是江北辛。


    黑衣人無聲地張著嘴,卻無法開口。


    渾身的力氣用來對抗腦海中的幾乎令人發狂的喜怒哀樂。


    *


    晏縉左胸和腹部都受了傷,血滲入玄衣,濡濕了一大片衣料。


    他握住黑衣人的右手,從自己腹部拔出,霎時間,腹部湧出的血更多。


    此刻的黑衣人雙眼緊閉,眼瞼下的眼珠快速轉動,口中痛苦地喃喃:“我……我是不是……”


    法盤與黑衣人記憶的錯亂似乎有著莫大的關係。


    晏縉麵無表情地咽下腥甜,將人平放在地麵。他以劍為陣,設下劍陣圍在黑衣人身旁。


    劍陣可以困住黑衣人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勝負定然揭曉。


    如果他和白楹還活著,肯定會把忘記自己是江北辛的黑衣人帶走。


    如果他和白楹敗了……


    晏縉低頭看著手中的邅行劍,腦海中驀然閃過一招劍式——


    孽火獄中的白衣青年以枯枝為劍,一招攪動孽火獄中的悶熱空氣。


    細小的碎石無風自動,飄向孽火獄上空。


    魂魄狀態的晏縉瞧了許久,開口問道:“前輩,這招叫什麽?”


    白衣青年垂眸看著手中枯枝,似乎在回想些什麽。


    好半晌後,他才慢慢回道:“送月。”


    ……


    如果敗了,晏縉願意以“送月”一試,盡力換來白楹一線生機。


    *


    仙獸白亥獸形,極為強大。


    四周的靈氣朝著白楹湧來,讓她感覺到體內力量源源不斷。


    即使雙眼沒有看見,但也能將周身微弱到一花一草一木的動靜納入神識。


    站在黑浪中無數黑影的低聲喃喃在她耳中就像惱人的小小蚊蟲嗡嗡嗡之聲,對她的神誌沒有絲毫影響。


    唯一不好的就是——


    胸口處燃著一團無名怒火,讓她迫不及待地想將敵人撕成碎片。


    白楹也是這麽做的。


    白鳥一雙橢圓形的暗金色眼睛緊緊盯住眼前的魔神一魂,憤怒地啼叫一聲。


    她展開雙翅,帶著青色異火的雙翅朝著魔神一魂怙煜狠狠一揮。


    青色異火立刻形成旋風朝著怙煜卷去。


    黑浪被異火旋風蒸騰消失,黑影被卷入,身影瞬間被碾碎。


    怙煜抬手,以掌抵住在他周身翻湧的異火。他張開五指,撕裂異火。


    無窮的魔氣從他漆黑的手指間溢出,齊齊撲向半空中的白楹。


    怙煜左手忽然向側邊伸出,以兩指架住刺來的邅行劍。


    他朝著晏縉輕歎:“幾百年間,你們人族修士總是這麽前仆後繼地找我麻煩。”


    “我日夜都在想,要是沒了神都神女掌控的三把仙器,那麽世間再也無人知曉我的位置。”


    怙煜雙指用力,巨大的爆炸自指尖漫開,瞬間將晏縉震遠。


    他內心感到厭煩。


    到底何時,自己才能清淨下來。


    第113章  清醒


    劍陣之中的黑衣人指尖顫動,其神誌陷入百年前的往事,遲遲不願醒來——


    曾作為江北辛的他,拔出瞻方仙劍失敗,看著好友晏皓枉死,看著妻子付菡為了對抗父親、也為了尋找突破機緣,隕落在仙門十八重中。


    萬念俱灰的他,是靠著要將晏縉撫養成人的念頭,才選擇繼續活在世上。


    可還不如早早地死了。


    如果他死在第三次拔出瞻方仙劍之時,那麽付菡或許會傷心,但不會被她父親逼得前去仙門十八重,最後死在了裏麵。


    如果他死在了去殺榆上派掌門的行動中,那麽當時兩三歲的晏縉就是被遊天成長老將其收為徒,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晏縉不必為洗刷他的清白進入孽火獄,晏縉和白楹也不必為了替他報仇進入嬰麟城……


    如果沒有他,就好了。


    黑衣人最終在充斥著天地的隆隆聲響中睜開眼,雙眼褪去了淩厲,隻剩一片倦怠和苦氣。


    他移動目光,在觸及法盤碎裂而成的小石子時,怔楞片刻。


    好半晌後,黑衣人勉強站起身,低頭觀察困住自己的劍陣。


    黑衣人唇邊漫出苦澀的笑意,循著記憶中的要點,他伸手觸摸劍陣,片刻後終於找到關鍵之處。


    劍陣輕輕閃動,而後黯淡下去。


    黑衣人抬頭,看著四周魔氣將天地覆蓋得密不透風,山川破碎。


    青色異火浮動,與魔氣糾鬥。


    半空中的白色大鳥、年輕劍修與魔神一魂怙煜仍然在戰鬥。


    黑衣人輕輕抬手,右手凝成黑刃的魔氣變成了一把黑色的長劍。


    這是最後一次握住長劍了。


    他已經死了,但晏縉和白楹要活著回去。


    *


    白楹化為的異鳥自半空中飛過,青色異火如冰錐般漫天落下。


    千萬簇的異火無聲降下,幾乎是在眨眼間就已落在地麵。


    怙煜抬起右手,看著手背被異火灼出的傷口,心中浮動的厭煩之意更濃。


    他冷冷一笑,拿出山海盡。


    不如讓這些凡人和他們所倚仗的仙器來過過招。


    怙煜以指作筆,以魔氣為墨,落在山海盡的卷軸上,操縱仙器為自己所用。


    天地間傳來隆隆聲,山川忽然移動。


    連綿的險峰無窮無盡地往上生長,齊齊向著白楹化作的大鳥衝去。


    藏在峰間的湖泊溪流化為無數帶著魔氣的利刃,朝著大鳥纏去。


    白楹隻能用異火壓住越發高聳的山峰,引得山體崩裂,落石無數;拖著青色疑惑的長翅一震,擊碎水流利刃。


    但她靠近不了怙煜。


    看著白鳥隻能停在空中,怙煜心滿意足。


    他抖動山海盡的卷軸,以自己為中心,腳下山石隆起,化為堅硬的尖刺,刺上覆以陰冷的魔氣,朝著持劍而來的晏縉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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