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楹抬頭,隻看見黑衣人化為魔氣消失在半空之中,徹底失去蹤跡。


    *


    幽寂的某處,隻有幾處破敗的房屋。


    它們原本坐落在嬰麟城中,卻被仙器山海盡影響,被衝到忽然拔高的懸崖之上。


    黑衣人腳步踉蹌,推開一扇木門,跌倒在灰塵漫天的腐木上。


    他痛苦地蜷縮身體,忍受著頭部幾乎將他劈為兩半的劇痛。


    屬於這具**的記憶越發清晰,幾乎要狠狠鑿入他的腦中。


    黑衣人咬牙抓住法盤,希望法盤能溢出更多的魔氣將那些記憶冰封,最好隨著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一起消失在世上。


    可法盤已經遭受重創,要不是有僅剩的魔氣維持牽引,否則它早已經是裂成兩半的模樣。


    它已經分不出半點多餘的魔氣助黑衣人壓製腦中的痛苦和記憶。


    原本在魔氣的壓製下,那些記憶就像被封入冰中的遊魚,黑衣人遠遠看著,隻覺得模糊虛假。


    記憶中的喜怒哀樂,對他


    來說聒噪且遙遠。


    但現在冰塊融化,遊魚生動地繞在他四周,給他展示栩栩如生的魚鱗與尾翼。


    他好似真地體驗了一遍名為“江北辛”修士的一生——


    江北辛年少家貧,幸有靈根資質,拜入懷劍宗。為人溫和機敏,修煉勤奮刻苦。


    他修為進步飛速,甚至拔出一次瞻方仙劍,成為懷劍宗新秀第一。


    在下山遊曆的過程中,江北辛結識神都弟子相修永、火雲遙女弟子付菡,三人私交甚好。隨後在一次除魔行動中,結識散修晏皓,成為摯友,結為義兄義弟。


    多年後,江北辛擊殺一隻強大魔物,第二次拔出瞻方仙劍,一時間他名聲大噪,風光無限,成為懷劍宗長老。


    世人甚至猜測江北辛能第三次拔出瞻方仙劍,成為懷劍宗的劍尊。


    江北辛修煉有所成,愛情上也春風得意——


    他與付菡互訴心意,知曉相互之間愛慕,但兩人的好友相修永與兩人就此疏離。


    付菡之父,乃是火雲遙長老,他更想讓女兒嫁給家底深厚的修煉世家子弟,而不是“擔著拔出兩次瞻方仙劍”虛名的江北辛。


    他知曉懷劍派好幾位兩次拔出過瞻方仙劍的劍修,在第三次的時候都以失敗告終。


    若懷劍派劍尊是那麽好當的,也不至於每三千年左右才會出一位劍尊。


    正巧此時相修永上門提親,付菡之父爽快應許。


    在他看來,讓女兒嫁給相修永是再好沒有的選擇。畢竟相修永是相家家主之子,目前是神都六閣主之一,前途無量。


    付菡反抗父親,逃離家門,執意嫁給了江北辛,兩人舉案齊眉過了十幾年。


    後來晏皓與其妻在外,被魔物附體的榆上派弟子所害,隻留下兩、三歲的幼兒晏縉。


    榆上派說是魔物害了晏皓與其妻後,再附體榆上派弟子,於情於理,三人皆是受害者,他們派的弟子自然也是無辜的。


    之後榆上派將弟子帶回,揚言要將占據弟子軀體的魔物誅滅,就當報了晏皓與其妻的仇。


    可幾年過去,江北辛問起此事,總被榆上派寥寥幾句敷衍過去。


    無人替散修主持正義。


    江北辛無法替晏皓與妻子查清被害真相,更不能逼榆上派給出交代。


    恰逢瞻方大比開始,江北辛決心去見瞻方仙劍,試著第三次拔出仙劍,成為劍尊,為晏皓主持公道。


    但結果完全不同。


    江北辛第三次拔出仙劍失敗,更被仙劍所傷,修為下跌。


    此後,他就從“有可能成為劍尊”的長老成為了掛著虛職的長老。


    付菡之父更對江北辛不屑一顧,他時時刻刻勒令付菡和江北辛和離。


    當時仙門十八重大開,付菡想要突破步入瓶頸期許久的境界,更是為了修為提升後能絕了父親無理的要求,她前去仙門十八重,想要得到點撥……


    結果卻隕落在其中。


    原本仿佛什麽都觸手可得的江北辛,成為了什麽都已經失去的江北辛。


    他獨自撫養晏皓之子晏縉,兩人共同生活在懷劍派偏遠小峰餘盱峰中。


    江北辛一生,從默默無名到風光無限,再到落寞沉寂。


    黑衣人頭腦發脹,為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情感反應作嘔,又因為江北辛那可憐可笑的人生而恍然。


    他垂頭撐著木板,任由一滴又一滴的黑色血液從口鼻處落下。


    *


    “好大的陣勢……沒想到這山海盡真能翻天覆地,眨眼間生成山川海泊。”


    怙煜輕聲感歎,抬手推開木門。


    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跨入昏暗破敗的木屋,慢悠悠地朝著黑衣人走來,模樣好似在精美院中閑庭信步。


    剛一靠近,黑衣人就一把揪住怙煜衣袖下擺。


    黑衣人勉強抬起頭,沙啞開口:“我,我不是江北辛……對不對?”


    迫切要得到肯定答案的模樣。


    怙煜掃了一眼幾乎破裂的法盤,恍然大悟:“哦,你這是想起來了?”


    黑衣人渾身一僵。


    怙煜眨了眨眼,誠實答道:“你當然不是江北辛……江北辛已經死了,你隻是我用魔氣和江北辛屍體共同糅合出的半人半魔的存在。”


    ……半人半魔的存在?


    得到答案,黑衣人覺得自己應該感到半分喜悅,但他卻莫名地感到惶恐——


    如果**和記憶原本都是江北辛的,那麽自己到底是什麽?


    他痛恨腦海中的記憶,卻被迫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會在某個瞬間,覺得自己是真實地度過了那樣的一輩子。


    似乎是看夠了黑衣人的迷茫痛苦,怙煜明知故問:“你把那劍修和白家人殺了嗎?”


    黑衣人垂頭,聲音頹敗:“……沒有。”


    “他們認出你這具**是誰了?”


    “……是。”


    “既然如此。”


    怙煜似乎不在意黑衣人的失敗,他輕笑道:“現在你隨我去取仙器,把仙器拿到手後,你再將功贖罪把之前那兩人除掉。”


    黑衣人嘶啞應道:“……是。”


    第108章  戲弄


    相修永從那些令人不快的記憶中清回過神來,心中的驚疑和滿腔的怒火幾乎要將他淹沒。


    “……怙煜大人,這人,這人是誰?!”


    相修永語無倫次地開口,不希望自己聽見的是熟悉的三字。


    可惜天不遂人願。


    怙煜玩味一笑:“他是誰?他是你舊友江北辛。”


    話音剛落,相修永渾身越發僵硬,隻有一雙眼死死地盯著怙煜身後的那人。


    怙煜恍然大悟:“哦,我差點忘了,你把他殺了,然後嫁禍給我……”


    “可惜啊……你的確是殺了他。”怙煜靠近相修永耳旁,低聲道:“但他偏偏被我複活了。”


    “你親手殺死、又恨極了的舊友,被我複活了。”


    相修永幾乎咬碎牙關,明明他和怙煜是在說江北辛的事,可站在怙煜身後的江北辛卻一臉事不相關的漠然。


    就如同過去,虛偽的江北辛奪走付菡的目光,奪走那些理應落在自己身上的稱讚,還扮做一副毫不知情的神情。


    怙煜仍在喋喋不休:“怎麽樣?看見被自己殺了的舊友活過來,難道你心中就真沒一點高興嗎?”


    相修永再也無法忍受,怒火將他理智燒盡,讓他將恭敬與懼怕拋之腦後。


    他幾乎是顫抖著掐住怙煜脖子,將人提離地麵。


    “……高興?”


    相修永滿懷恨意,咬牙切齒,“我怎麽會高興?”


    “這人死的那一天,才是我最高興的日子!”


    “他被天下人唾罵的這一百年,每一天我都高興。”


    “……但,但你是什麽意思?”


    相修永看著被自己掐住脖子的單薄青年,眼中充滿恨意。


    明明就是眼前的魔神一魂怙煜引誘自己叛出神都,也是怙煜將自己變成渾身擠滿眼珠的怪異模樣。


    怙煜明明什麽都知道!卻絕口不提,看著自己與昔日仇人一同替他賣命?!


    “你明明知道我百年前殺了他,這麽多年卻一直絕口不提把他複活的事?!”


    “你還與我共同策劃叛離神都,策劃要如何帶走三把仙器,如何殺死應豐……”


    “看著我為你們兩人鞠躬盡瘁,誠惶誠恐……”


    相修永眼中恨意越發濃厚,理智搖搖欲墜,“你隻是在利用我,利用我達成你的目的!”


    “利用……不,不是利用。”


    被掐訣脖子的怙煜毫不反抗,歪頭微微一笑:“我隻是……在戲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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