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背對孽火獄裂口的那一瞬間,師廆山大弟子察覺到背後似乎有一陣熱風刮過,甚至伴隨著一聲極其微弱的鳥鳴——


    可他迅速轉回身看了看,卻什麽也沒瞧見,就連一直麵向裂縫的其他弟子都無異樣,隻是目光熱切地望著他,都是一副盼著他說可以返回的期盼模樣。


    興許方才隻是普通的一陣風,至於鳥鳴聲……則是山峰上的鳥叫罷了,師廆山大弟子如此想到。


    *


    一個月之前白楹失蹤,其殘留的氣息被白家長老發現最後是斷在了孽火獄外的山脈之上。


    這一個月內,白鴻淮吩咐兩名修為高深的白家長老守在孽火獄之外,希望能夠等到白楹迷途知返、從孽火獄中逃出的消息。


    可直到昨日,他處理完所有重要文書,趕到孽火獄的時候,都沒能等到白楹從孽火獄中逃出的身影。


    白鴻淮站在能夠遙望孽火獄的山峰之上,內心止不住地暗罵,這白楹與什麽懷劍派弟子晏縉簡直是孽緣一樁……這兩人還不如從未相識!


    晏縉要救什麽神女,白楹要救晏縉……兩人宛如下餃子般,都滾落進孽火獄這口大鍋!


    白鴻淮隻能氣得胸疼心悶,感歎白軾道白楹這對父女,都讓他不得安生。


    眼見孽火獄的裂口逐漸縮小,不出片刻就要閉合,白鴻淮一雙細長的狐狸眼中隻餘失望與心痛。


    白楹雖然不是他的女兒,但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後輩,天資出眾,為人聰穎,將來必是白家的可塑之才……但如今卻要葬身在這個地方。


    白鴻淮吐出胸中的悶氣,正要轉身之時,卻在那一瞬間聽見一聲極其微弱的鳥鳴——


    那聲音有些奇特,甚至鳥鳴聲來自孽火獄裂口方向。


    白鴻淮側身看向孽火獄,一雙細長的眼睛緊緊盯住山峰之下的孽火獄裂口,在下一個瞬間果然看見一隻展翅就有二十尺左右的青色異鳥堪堪從變窄的裂口中飛出。


    白鴻淮當即就鬆了口氣。他一邊揮袖掩去青色異鳥的動靜,糊弄下方在場的師廆山弟子,一邊穩穩地將青色異鳥托住送至雲端。


    在師廆山弟子與孽火獄的正上空,被層層烏雲圍住的地方,大鳥就躺在白鴻淮變幻而出的一團霧氣之上。


    那隻鳥極大,渾身雪白,隻有額見帶著一抹極深的青色,但最引人矚目的地方還是大鳥的尾羽與翅膀末端——


    那兩處不再是細密的羽毛,而是燃燒的青色火焰,晃動之時都拖著青色的光芒。


    作為白家家主,白鴻淮自然是知道傳說中的仙獸白亥的模樣與這隻鳥兒有些相似,隻不過仙獸白亥身體足有一座山峰那般龐大,而且白亥身上綴著的青色異火宛如一張鋪天蓋地的薄霧,青色異火更是可以連綿千裏。


    但這隻剛從孽火獄中飛出的青色異鳥狀態卻有些不妙。


    它渾身潔白無暇的羽毛至少有一半在孽火獄中被灼焦成不同程度的黑灰色,最為嚴重還是大鳥胸口處被燒焦的羽毛之下,有一道血淋淋、冒著灼熱氣息的傷口。


    明顯是被孽火獄中能夠灼傷修士神魂的孽火所傷。


    白鴻淮隻來得及歎了口氣,就立刻蹲下身護住青色異鳥的心脈。


    這隻青色異鳥,就是白楹所化——


    在仙獸血脈傳人中,會有極少數力量極強的傳人能夠化為近似仙獸的獸形。當變成獸形之時,傳人能夠使用更為強大、純粹的仙獸力量。


    仙獸血脈傳人可以化形,就足以說明這名傳人力量強大,前途無量。


    但這並非全是好事——


    如若化為獸形之時,透支全身的力量,亦或者是化形太多次,都有可能再也恢複不了神誌,同時再也無法再變為人形。


    隻能一輩子為獸形的姿態,忘記身為人類模樣的時候發生的所有事情,最終懵懵懂懂、全靠著獸性本能度過餘生。


    不知白楹在孽火獄中遇見了什麽,使得還未被告知化形種種之事的她竟然在無人點撥之下,化為白亥仙獸相似的模樣逃出孽火獄。


    但即使化為力量強橫數倍、甚至數十倍的仙獸模樣,白楹麵對的東西也在她胸口留下了那樣一道嚴重的傷口……


    看見大鳥胸口鮮血淋漓的傷口,白鴻淮內心複雜,忍不住深深歎了口氣——


    白楹逃出孽火獄,而且還擁有可以化形仙獸模樣的力量,他該是高興的……


    但白楹卻是在孽火獄中化形,此前由於她年紀、修為未到一定程度,白家也無人向她傳授化形的種種要點,更是不知道在孽火獄的這個月中,白楹究竟化為仙獸模樣多久了。


    ……最壞的結果,便是白楹再也恢複不了神誌,甚至一輩子隻能保持這種大鳥的模樣,最終在白家後山禁地度過一輩子。


    看著大鳥胸上的嚴重傷口,白鴻淮注入更多的靈氣。


    但令他沒想到,青色異鳥剛剛睜開眼,就掙紮著想要逃離。


    白鴻淮加大手中的靈力所帶的威壓,製住異鳥的動作。


    青色大鳥憤怒地朝著白鴻淮啼叫兩聲,一雙橢圓形的暗金色眼睛緊緊盯住眼前人,眼中特有的透明瞬膜在瞬間張合。


    “白楹……”白鴻淮看向那一雙不似人眼的暗金色眼眸,“白楹,快恢複神誌!”


    可青色大鳥隻是焦躁地轉著腦袋,對白鴻淮的話沒有任何反應。當它看見山穀之下的孽火獄之時,反應更為激烈——


    雙翅帶著靈力猛烈撲動,想要逃脫白鴻淮的壓製;尾羽與翅膀末端的青色異火迅速蔓延,圍住白鴻淮。


    看著青色異火的火舌都要竄到他臉上,白鴻淮一揮袖,從他周身憑空出現顏色更重的青色異火,反手吞噬到了鳥兒攻擊的青色異火。


    青色大鳥本就是靠著白鴻淮渡入的靈氣才恢複了一些,攻擊完白鴻淮後它渾身的靈氣已經見底,看起來更為虛弱,卻一副強撐著不肯闔眼的樣子。


    看著大鳥昏昏欲睡的模樣,白鴻淮不再猶豫,掐訣驅動腳下的霧氣,迅速朝著白家趕回。


    他得帶著白楹趕緊回白家,看看長老們是否有辦法喚回白楹的神誌,還要醫治白楹在孽火獄中所受的傷。


    可就要離開孽火獄這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之時,白鴻淮聽見自己背後響起一道極其虛弱、幾乎被風一吹就消散無影的聲音——


    “不,先別走……”


    在他身後,那隻青色大鳥逐漸變小,最終化為一名少女。就連渾身的羽翼都在瞬間變為少女披著的破破爛爛白衣。


    白


    鴻淮聽著背後傳來簌簌的聲音,和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心中不由得一鬆,低聲喃喃:“……終於醒過來了。”


    回頭看著白楹白衣胸口處滲出的血跡,白鴻淮擰起眉頭,“什麽‘先別走’,我們還不走的話,是要在這裏看著你咽氣是嗎?我可真怕你是第一個死在了孽火獄中的白家人。”


    白楹捂住嘴,接住口中溢出的鮮血,她勉強開口:“我……我還沒有找到晏縉……”


    白鴻淮隻覺得自己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保持心平氣和的語氣:“現在你還有條命就該謝天謝地。當務之急,是回到白家,請諸位長老好好醫治你,諸酉穀張瑤長老應該也在白家了……”


    “但,但是……”白楹聲音虛弱沙啞:“我還得去孽火獄……”


    仿佛知道白楹所想,白鴻淮冷冷地笑了笑,朝著後方揚了揚下巴:“不用廢神多想了,你剛剛飛出孽火獄,孽火獄就關上了。”


    白楹不顧胸前幾乎要撕裂、燃燒般的痛感,費力地轉過身,望向已經離得極遠的山穀——


    連綿大山包圍著的底部山穀,至於堅硬冷漠的石頭,再無一絲一毫熱氣與可以窺見岩漿深淵的裂口。


    她睜大雙眼,聲音幹啞:“孽火獄……關了?”


    白鴻淮同樣望著幾近消失的裂口,“對,已經關了,一百年之後孽火獄才會再打開。”


    他轉過頭,看向回白家的方向:“不管你與你未婚夫晏縉之間發生了什麽,都已經不作數了……他已經死在了孽火獄中。他六月進入孽火獄,如今十二月,他難道還能活著?即使活著,孽火獄一關,誰還能在其中活一百年……?”


    白鴻淮神色不變地補充道:“修士大能可以,但是一個毛頭小子可不行。”


    他越說越覺得費解,心中也是越來越氣:“這麽個三心二意的男子,你還要去救他?先是背棄你們兩人之間的情誼,再是為了神女凝之,甘願死在孽火獄中。”


    “為了這樣的一個男子……你看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


    白楹不顧每一次自己微弱的呼吸都帶動胸前那道傷口上傳來的劇痛,她隻是怔怔地望著越來越遠的山穀。


    白鴻淮的話沒有錯……即使她與晏縉隻是被一樁虛假的婚約綁在了一起,可多年的陪伴與那些月下的親近,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愫在其中嗎?


    但他卻不聲不響地將婚約書還給了她,轉頭還為了其他女子甘願進入孽火獄,賭上他自己的性命。


    到底是什麽讓他願意為了神女付出生命——


    是從神都開始相識的緣分?亦或者是短短一年多兩人逐漸深厚的感情?還是從一開始的一見傾心?


    還是有其他事情發生?


    可是無論她與晏縉之間的婚約到底作不作數,無論晏縉是否心悅他人,無論是不是發生了其他事……


    白楹喃喃道:“晏縉他……他不能死。”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晏縉死去。


    “如果連晏縉都……都死了……”淚水從她的眼眶滾落,一滴一滴地落於霧氣之上,消散無影。


    她所珍視、親近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自世間消失……不久前還在她麵前活生生的人,轉眼之間再也不能相見。


    不顧胸前那道痛得幾乎要讓她發顫的傷口,白楹無力地跪坐在地麵,一雙眼通紅,“如果連晏縉都死了……”


    世間之事何其殘酷,將她身旁的人一個個奪去。


    母親,母親腹中的嬰兒,還有江長老,晏縉……她誰都留不住。


    第97章  怙煜


    常姚沒想到拚盡全力也無法抵禦相修永的挾持,更是連同仙器被相修永帶離神都。


    在此時此刻,常姚開始痛恨起自己比不上旁人的靈根,悔恨因為成為神女之後鬆懈下來的修煉。


    往日裏,她以為可以喚動仙器就萬事無憂,近十年來唯一上心修煉的術法也隻是與仙器有關。


    常姚跌落在地,她顫抖地抬起頭。


    四周荒蕪,滿目斷壁殘垣,站在她身前的有三人——


    一人是背對著她的相修永,一人是似笑非笑瞧著她的年輕人,還有一人站得遠,一身黑衣鬥篷更是把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相修永行了一禮,聲音恭敬:“大人,我把一把仙器帶了回來。”


    “唔。”


    年輕人漫不經心應了一聲,視線與常姚對上後,他唇邊笑意更加明顯,“這就是神都的神女?可以喚動仙器的神女?”


    相修永頭低得更深,“是,她名為常姚,是八十年前成為神女的。”


    年輕人點了點頭,隨口評價:“原來如此年輕……”


    他走動幾步站到常姚身前,忽然蹲下身。


    兩人視線對上。


    隻需一眼,常姚就感覺自己的心好似被無形的手掌捏住,喘息不了半分——


    眼前的年輕人渾身肆意流動的魔氣,帶著弧度的雙眼居高臨下地望著常姚,讓她渾身不能動彈。


    常姚甚至感覺到他看著自己的目光,與看著一塊石頭並無不同。


    她想要運用經脈中的靈氣,卻被反噬帶來的劇痛散盡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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