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之應道:“我自然可以服下溯源草,但就算服下,我所說的話也不會改變分毫。”


    “百年前,我看見相修永從背後襲擊江北辛長老。驚懼之下,我不敢發出任何動靜,獨自一人回到了放置仙器的陣法之中……可不過半個時辰,便有守衛修士說有魔物來襲……”


    “不是因為江長老顯露蹤跡引得魔神一魂前來……而是相修永殺了江長老之後沒多久,恰巧魔神的一魂前來,於是他便將所有事推給江長老和魔神一魂,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晏縉雙眼望著前方,腦海中驀然浮現出師父在隨著神都出發之前的模樣——


    他的師父江北辛笑著寬慰他與白楹,“你們怎麽看著有些憂心的模樣……放心好了,此行還有其他三位長老,就連神都的相司長相修永,亦是我年輕之時的好友。”


    師父江北辛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雖然我們多年未見,但再見之時,亦是同去剿滅魔神之魂……這難道不是舊友重逢的最佳時機嗎?”


    舊友重逢……


    師父怎麽會想到他心中的舊友,竟然會在之後取走他的性命,讓他背負罵名。


    *


    神女凝之說出當日發生的事情後,大殿內靜得可怕。


    許楓麵色遲疑,倒是一旁的薛長老仍然不肯相信:“凝之你們這一夥人,有備而來,誰知道你們到底用沒用過心神迷這種術法?”


    晏縉冷冷一笑:“如果懷疑凝之使用過心神迷,那麽便請相修永相長老服下溯源草,想必——”


    “相修永長老今時今日,一定沒用過心神迷術法!”


    這下薛長老也說不出任何話了,她甚至覺得晏縉的話有些道理,既然凝之不可信,那麽相修永長老服下也不是不行——


    但必須服下真正的溯源草才行,誰知道晏縉手中的草藥是何來曆,就算他闖過了仙門十二重那也不可信。


    似乎洞察到殿內許多修士的想法,相修永歎氣道:“我自然是可以服下溯源草,隻是——”


    “凝之你百年前不說此事,為何非要等到百年後才舊事重提……是不是晏縉為你取了燎岩花,更為了你被困在孽火獄中百年,你麵對這片情誼,隻能捏造事實來幫助晏縉?”


    “可你怎麽知道,你麵對的是一片真心實意,還是滿腔算計?”


    相修永言語懇切,一副勸誡凝之回頭是岸的模樣。


    一旁的薛長老恍然大悟,忙說道:“就是,事情已經發生百年,凝之你在這個時候重提舊案,心思詭異,不得不防!”


    凝之柔和一笑:“我自然知道各位長老有許多顧慮,因此我已經在這之前稟告城主,請他來定奪。”


    大殿內的修士低聲議論。


    “但城主在閉關,沒有十幾年,二十年是不會出關的,怎麽會出關定奪此事?”許楓反問。


    薛長老狐疑道:“你們莫不是在拖延時間,好暗地裏完成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就連遠遠坐著的褚師倩都誇張地歎口氣:“十幾年?莫非我們這些人要坐在神都議事大殿中,等幾十年後城主出關再來裁定這件事?”


    相修永問道:“眾位修士說得有理……凝之,城主一日不出關,此事一日下不了結論。你是要拖延下去麽?所求為何?”


    “那倒不必……”


    凝之朝著相修永微微一笑:“我已經決意辭去神女一職,此事城主已經知道。不過半個月,城主必定會出關助仙器選拔下一任神女,也定會審理此事……”


    晏縉雙眼沉沉望著相修永:“到時候,神都城主能看出這溯源草是不是假,也知道該讓誰人服下溯源草……讓天下人都知道神都錯判了百年的冤案,讓無辜之人遭受汙蔑冤屈。”


    薛長老和許楓對晏縉怒目相視。


    相修永卻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他輕輕頷首:“既然凝之神女這麽說了,那我倒是可以放心了。城主一定能還我清白,在場的諸位將來也可以聽我一言——”


    “我與江北辛乃昔日好友,就算後來我忙於神都事務,他久居懷劍派,我們兩人之間情誼有所減淡。但我也沒有任何理由要去害他……”


    “倒是神女凝之,為何在晏縉從孽火獄出來後,才重提此案……實在是令人生疑。”


    其他各門各派的修士都懂了,舌槍唇劍許久,最後要等即將出關的神都城主來定奪此事。


    白楹聽著身旁修士的一言一語,看著大殿內對峙的相修永與晏縉、凝之,腦海中思緒繁多,胸中又憋著一股怒氣與恨意。


    如果江北辛長老真的是被相修永所害……


    白楹冷聲道:“那相長老在神都何處等城主出來?難道不用去神都的天牢之中待一待,以防變故?”


    薛長老和許楓怒極,覺得今日仙獸血脈三家簡直是專門羞辱神都,羞辱神都長老。


    他們兩人咬牙道:“莫要猖狂,神都之事輪不到其他人管。”


    沉默許久的扶莘忍不住開口:“……神都的人輪不到其他修士管,可你們神都卻能定其他門派修士的罪名?”


    她聲音清冷,明明隻是發問,卻好似在狠狠嘲笑神都的自詡天下第一。


    其他修士紛紛響起附和——


    “就是,說得有理……”


    “對啊,憑啥啊?”


    “都是人族,又沒人是仙人,為何神


    都就高人一等?”


    眾口難堵,薛長老和許楓憋紅了臉,卻不再開口。


    此事,三位神女之一的清褚忍不住開口:“相長老肯定不能去天牢,多不合適呀……不如就讓韓長老來看管相長老吧。”


    薛長老:“……”


    許楓:“……”


    相修永長老與韓景長老分別掌管三個司部,兩人鬥了這麽多年,新仇舊怨不少。


    要是把相修永交給韓景,誰知道這韓景會不會暗中動手腳,將對相修永的汙蔑變成事實?


    許楓怒視清褚。


    他就知道這三個神女沆瀣一氣,串通好了來對付相修永長老!背後是何人指使?難道是韓景要利用百年前的案子來推倒相長老?


    站在許楓前方的相修永聽了清褚的話也不生氣,他無奈搖頭:“既然你們懷疑我,讓我在天牢中靜養打坐也不是不行,隻是你們呢?”


    晏縉黑沉的鳳眼死死地盯著許楓:“相長老是什麽意思?”


    相修永輕輕一笑:“懷劍派、仙獸血脈三家,夥同神女暗中謀劃,心思叵測,又是要怎麽處理呢?”


    話音剛落,晏縉、楹、白意致、覆有黑綾的碧家長老、褚師倩等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但相修永動作更快。


    他雙手結印,站在他左右側方的薛長老與許楓手中也結有相同手印。


    不過眨眼間,議事大殿最上端浮現金色光芒,不過眨眼間,金色光線勾勒出的細網落下,蒙在大殿上空與四周!


    第93章  可惜這布局了


    相修永、薛長老、許楓腳尖一點,猛地後撤。三人掌心金印閃動,身影就透過金色大網,消失在殿外。


    議事大殿門窗猛地緊閉,金色光芒的細網融入玉石牆壁與門窗,與整個大殿融為一體。


    結印觸發議事大殿禁錮術法的三人站在殿外。


    薛長老緊皺眉頭:“相長老,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我不知是何人指使懷劍派與仙獸血脈三家,但將其他無辜修士一同禁錮隻不過是權宜之計。”


    相修永無奈搖頭:“我現在就去城主洞府門前靜候城主出關,等城主出關了再來找出幕後之人。”


    薛長老忙點頭:“是、是,既然神女牽扯其中,那隻有等城主才行……”


    許楓麵露難色:“相長老,如此大的架勢,那韓景必定會知曉,隻怕還等不到城主出關,他必定借此發難。”


    相修永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那你就說殿內有人說是被韓景指使,意欲做出對神都不利之事,讓韓景與我們一同等著城主出關便是。”


    許楓點頭稱是,轉身離去,準備應付韓景的事宜。可還沒等他走出幾步,心口猛地一頓。


    許楓往下一看,自己胸口處伸出兩指寬的黑色尖刺,不僅心口泛著劇痛,就連丹田處也酸痛難忍,泛起一陣空虛。


    薛長老被這變故嚇得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早有準備的相修永用同樣的黑色尖刺刺入心口。


    渾身靈力無法調用,丹田迅速崩塌,不過幾個瞬間,薛長老就如枯萎的植物,整個身形癟了下去,隻餘一張薄薄的皮附在尖刺之上。


    相修永輕輕抖動左手手中的尖刺,薛長老一張薄皮就碎成齏粉,再無蹤影。


    修為明顯比薛長老強上一些的許楓還在苦苦支撐,但他也無法調動靈力,也無法挽回丹田破碎的頹勢。


    麵色黑青、身形消瘦如骷髏的許長老不可置信地望著相修永,聲音沙啞幹澀:“你……為什麽……”


    話還未說完,相修永握緊右手尖刺,許長老身體迅速枯了下去,血紅的雙眼依舊不甘地望著昔日的同僚。


    相修永收回尖刺,任憑同僚散落成黑灰的灰塵。


    “為什麽……?”相修永喃喃道:“想做就做了,哪有為什麽。”


    可惜他苦心經營這麽多年,最後還是被百年前的小事所毀——


    那時他殺了江北辛,成功嫁禍給後來出現的魔神一魂,以為控製若長老說出那一番話就已足夠。


    但現在看來還是年輕氣盛,做事不夠周密,也沒有斬草除根讓所有一行人全部死掉,才讓百年後突然冒出個凝之,說看見了他動手。


    相修永長歎一聲,若是百年前他被揭發,倒也認了,可現在布局多年,再過幾十年就可全部收網……但不得不止步於此,徒留遺憾。


    應豐此人,雖然沉迷修煉,但做事不缺手段和心狠,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百年前殺了江北辛,那麽他一定會調用仙器,用搜魂術逼迫自己將這百年所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出來。


    搜魂術……可沒幾個修士在經曆過搜魂術後還不瘋的。


    他相修永隻能離開神都。


    不過也不算全無所獲,雖然兩名神女還在殿內,無法調用兩把仙器,但偌大的神都中,還有一名神女可以調動最後一把仙器。


    相修永輕輕一笑,將袖中兩枚黑色尖刺拋向議事大殿,看著融合了黑色尖刺的金色光網被變得漆黑陰冷。


    他輕揮衣袖,轉身離開。


    *


    白楹沒料想到最後竟然被變成這樣——


    參加誅邪會的眾多修士竟然會被困在神都議事大殿中。


    擅陣法的相衍派長老凝目仔細查看金色細網上隱約浮動的文字,不過半晌,他重重歎了口氣:“這是伴隨著神都流傳下來的上古陣法,極難解開。”


    褚師倩失望:“那怎麽辦,難道我們要被困死在其中?”


    相衍派長老細細解釋:“這陣法不阻靈氣流通,我們也能吸納靈氣,不會被困死……而且這陣法意在困住修士,不會傷害人。”


    覆著黑綾的碧家長老抬頭望向最上端,“……不會傷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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