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如同話本中寫得那般,晏縉在孽火獄中遇見了機緣,不僅活下來了,實力也未曾落下。


    仙門十二重,在懷劍宗中能夠得上長老的資格。


    白楹將手邊的茶一飲而盡,起身離開了鳳羽樓。


    *


    神都近日頗為熱鬧——


    六大門派與仙獸血脈三家進入神都,共同商議誅邪會的事宜。


    神都特有的秋星花樹在此時開得極盛,在路過修士身旁落下紛紛揚揚的淡色花瓣。


    白楹走在白意致身旁,抬眼靜靜打量著神都城內的情景。


    神都城垣高聳,白玉城牆上罩著一層微光。城內樹木四季常青,不凋不敗,更有世間唯一的秋星花樹。


    錯落的樓閣隱於雲霧之中,神都修士坐著白鶴從空中飛過。


    這不是白楹第一次進入神都參加商討議事。但無論看幾次,她也會坦率承認——


    神都的確美麗,不難想象是仙人曾經居住的一處地方。


    前方數位神色淡然或肅穆的白衣修士走來,與白楹一行人擦肩而過。


    白楹身後的十多位白家子弟眼觀鼻鼻觀心,不敢亂看。白楹卻毫不在意,甚至有心思細細看了幾眼白衣修士的淡然模樣。


    白楹自然知道這些白衣人是神都修士,也知道神都修士心中往往不如他們外表平靜——


    這幾十年來掌管神都的城主應豐沉迷修煉,所求不過是登上仙門十八重,前去蓬萊成仙。


    因此神都長老掌握的權利越來越大,甚至因此分成好幾派,互相內鬥。


    不知方才那幾位修士又是為哪位長老效勞……


    白楹收回思緒,走入議事大殿中。


    神都的議事大殿殿內極為廣闊高聳,好似雲霧織成的帷幔懸掛在殿外,隨風輕輕晃動。


    白楹走入殿內坐下,她抬眼往四周看去——


    左側是眼覆黑綾的碧家人,其中還有幾個熟麵孔;右側是褚師家,但比起同為仙獸血脈的碧家,白楹與褚師家之間打過的交道就少了。


    但似乎白意致與褚師家打過的交道不少。


    白楹看向更遠側——


    擅陣與卜卦的相衍派弟子穿著黑白相間衣物,衣物上的黑白兩色代表陰陽兩極。


    澤霄宗的弟子身後都負有長槍,如果觀察得仔細,看來看見長槍尖頭上一閃而過的白電。


    前方坐著的居然是白楹剛剛見過麵的蕭辭。


    還有穿著鬆綠色衣物的師廆山弟子,其中不乏白楹見過一兩次的麵孔。


    白楹聽宮寧晚說她原本是要來誅邪會的,可為了準備與白楹的交易,她臨時將此事推給了其他長老。


    在另外一側的是腰間掛著火鈴鐺的火雲遙弟子,火雲遙擅術法與符籙,尤其擅長馭火的術法。


    以及全場穿得最為幹練的諸酉穀修士,與神都修士仙氣飄飄的白衣不同,諸酉穀醫修一身白衣極為幹練,衣物外泛著光澤。


    白楹聽張瑤長老說過,衣物幹練適合救人,且用了特殊的料子,不易沾染血滴與汙物。


    白楹移動目光,看向六大門派中的最後一派——


    懷劍派弟子穿著與百年前不大相同的天青色弟子服。坐在最前方的是雙長老徒弟扶莘,她現在是懷劍派中最為年輕的長老。


    百年前白楹就知道扶莘曾經拔出過一次瞻方仙劍……似乎在幾十年後,扶莘第二次拔出仙劍之時失敗。


    但這位天之驕女似乎能成為劍尊並沒有多大執著,她依舊靠著自己成為了懷劍宗長老。


    扶莘身旁坐的是鄂雅鄂長老,百年前曾是閣主。


    白楹本該收回目光,但她卻忍不住向鄂長老身後看去——


    鄂長老身後站著晏縉。


    模樣與一個多月前她在鳳羽樓中所見並無什麽不同,那雙鳳眼極為黑亮……似乎,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


    在鳳眼望過來的瞬間,白楹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懷劍派那一側。


    第89章  掛念百年之事


    六大門派、三大世家到場之後,神都的長老們才姍姍來遲。


    一位名叫許楓的長老嘴裏說著“老朽來遲,多多包涵”,可臉上的神情自若,並無半分歉意。


    好似耐心等待他們神都修士是其他門派和世家理所當然應該做的事。


    白楹唇角浮起冷淡的笑意。


    這些神都修士,也隻會在這個時候擺出可笑的架勢。


    在他們占著仙人之都,拿著世間僅有的幾把仙器,還要讓其他門派派出長老一同追殺魔神魂魄的時候,可不是這個高高在上的模樣。


    隻不過以往誅邪會的時候,神女也會出現嗎?


    白楹探究的目光移向神都長老身旁,用白紗屏風擋住的後麵,坐著的兩位女子——一位是神女凝之,另外一位是上任七十多年的神女清渚。


    白楹記得以往幾次的誅邪會,神女從沒出現過……為何這次大殿中會有兩位神女?


    但她並沒在意問題太久,在神都長老通篇的廢話中,白楹睜著眼養神。


    反正她就是來走個過場,其他要說的話或者要辦的事情都是白意致來負責。


    四個時辰後,白楹聽得都麻木了……是她太天真,在神都議事大殿中哪裏能養神?


    隻有神都長老時時刻刻抬高神都的廢話不停地灌入她耳中。


    其中唯一說過的正事便是接下來十年中,由懷劍宗負責協助神都守衛姬家留下的怛獄。


    姬家曾經住在西方桓州的嬰麟城,隨著姬家血脈傳人的滅絕,嬰麟城早已經是座荒蕪的空城。


    需要姬家血脈維持穩定的姬家怛獄也已經開始鬆動,每十年是神都聯手各門各派暫時維持怛獄的穩固。


    可白鴻淮總會擔心沒了姬家的嬰麟仙獸血脈,姬家怛獄現在的穩定遲早會變得岌岌可危。


    白楹回憶起白鴻淮少見的憂心模樣,覺得這隻是身擔家主重任的過分憂慮。


    姬家怛獄中的墮仙已被鎮壓萬年,恐怕其中的十分之九早已湮滅,剩下的十分之一墮仙怎麽能衝破仙獸嬰麟以身鑄成的怛獄。


    想得越多,白楹越發覺得困頓。


    雲霧織成的帷幔外霞光滿天,前方的神都長老許楓似乎也覺得今日的會議差不多了,他輕咳一聲:“諸位,那今日的會議便到此——”


    話未說完,一道些許沙啞的聲音響起:“神都長老,我有一事相問。”


    神都修士連同議事大殿內的所有人幾乎都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那是一名穿著天青色懷劍派弟子服的劍修,他容貌俊美,一雙鳳眼黑亮。


    明明是極為年輕的模樣,神色與氣度卻十分鎮定。


    許楓心中不快,若是各門各派的長老尚且還有資格打斷他說話,這眼前的黃毛小子目無尊長,口無遮攔,又算什麽玩意兒?


    可黃毛小子前方坐著的懷劍派扶莘長老神色不變,並沒有阻止的意思。另外一位鄂雅長老隻是皺眉,卻也不說話……


    許楓越發厭惡懷劍派。兩位年輕長老也是不懂禮數,放任黃毛小子肆意無禮。


    但在座各門各派的修士眾多,他也隻能壓下性子,盡力扮做和藹的模樣,輕聲問道:“你是誰?想問什麽?”


    晏縉平穩抬起雙手,行了個禮,“我是懷劍派弟子晏縉,想問一件讓我掛念了百年的事。”


    ……晏縉?


    許楓的目光微微一變,原來這個黃毛小子就是晏縉——百年前為了凝之闖入孽火獄,取得燎岩花的劍修。


    若隻是這樣無趣的癡情種,還不配他許楓記下名字。


    可偏偏這人被困孽火獄中百年,還能逃出生天,接著又闖過仙門十二重。


    這個劍修肯定遇見了某種機遇……


    而且今日兩位神女也提出一起參加誅邪會……這又是為何?晏縉與凝之莫非是約好了?


    許楓心中生疑,麵上不動聲色打量著晏縉,撫須說道:“晏縉晏小友,何事讓你掛念了百年?”


    晏縉勾了勾唇,隻是眼神中沒有任何笑意,“百年前我師父江北辛被魔神一魂殺死,神都說是我師父大意引來魔神一魂……可我師父明明是被你們神都修士所殺,然後被蓄意嫁禍!”


    話音剛落,殿內一片嘩然。


    現在神都議事大殿內的大多數修士,都聽說過百年前剿滅魔神一魂失敗之事,那時甚至也有數十位修為深厚的修士身亡。


    神都所說的泄露蹤跡的罪魁禍首,就是江北辛。


    許楓大怒:“無知小兒,誰許你在這裏胡說八道?!”


    他手掌一揮,一片淩厲的掌風眨眼間就朝著晏縉襲去。


    下一瞬間,一把青色長劍猝然飛出,猛地插在玉石地麵。青色長劍劍身一震,將掌風震碎。


    扶莘站起身,“許長老,慎動手。”


    許楓身旁的女修薛長老冷冷一笑:“嗬嗬,髒水潑到我們神都身上,倒讓人別動手。”


    鄂雅忽然站起身朝著許楓和薛長老拱手行了一禮,“許長老,薛長老,萬事以和為貴……有事好好說,大殿修士眾多,動起手來,傷到人就不好了。”


    “以和為貴?”


    神都薛長老細細嚼著這四個字,越發憤慨:“可你們懷劍派所作所為,並未以和為貴。百年前江北辛一事,證據確鑿,連累我們神都損失幾位長老,十多位仙門十重修為的修士……”


    “可如今,竟然想說是我們神都修士所殺,還有什麽栽贓嫁禍?!”


    “天大的笑話。來人,把這其心可誅的晏縉抓起來!”


    薛長老的話音剛落,許楓已經舉起右掌,狠狠落下!


    他的手心結有繁複的法陣,隨著手掌的動作,懷劍宗一行人上方忽然出現金線勾勒的巨大手掌,朝著眾人落下。


    插在大殿玉石中的青色長劍瞬間飛回扶莘手中。她足尖一點,手持長劍抵著金色大掌。


    鄂雅還沒來得及反應這一串的變故,已經下意識地持著劍與扶莘抵抗半虛的金色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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