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縉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看見自己肉身躺在巨大裂縫中的黑色骸骨中之時,沒有感到一絲意外。


    他雙眼怔怔地看著自己布滿傷痕的**以及慘白的臉龐,一動不動——


    晏縉不怕死,但當他真正意識到自己死了,才忽然察覺無論之前他有多麽想要替師父洗刷冤屈,亦或者是將來告訴白楹自己做所一切的原因,補償他對她造成


    的傷害,都已經無法完成。


    一切都隻是空談。


    因為……因為他已經死了。


    晏縉半垂的眼眸開始漫上一層灰白的霧氣,意識鬆動,魂魄即將渙散。


    就在此時,一道淡然的聲音忽然不近不遠地響起,“保持神誌清明,你還沒死。”


    晏縉置若罔聞。


    看著劍修魂魄逐漸黯淡,方才響起的聲音又不急不緩說道:“你再如此想下去,魂魄都要潰散。舍生草替你**吊著一口氣也沒用了。”


    ……舍生草?


    聽見這三字,晏縉灰白的眼眸終於微微一動,宛如老舊的木窗遲緩地轉動,看向自己軀體。


    了無生氣的劍修軀體胸口上方躺著的一株靈草。自靈草中慢慢湧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綠色微光,朝著他**心口沒入。


    那是……那是師父送給他的……舍生草。


    晏縉想起過往種種,眼眸中的灰白陰霾散去不少。


    強撐著定了定神,晏縉才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方向——


    有個白衣青年站在裂縫之外,他長相清雋,望著晏縉的雙眼沉靜,如無波的古潭。


    在極其炎熱的孽火獄中,白衣青年氣質好似一方冰冷潭水,與四周的環境格格不入。


    左側是躺在黑色屍骸上自己的軀體,不知還能不能有活過來的那日;而右側是忽然出現的白衣青年,不知底細與目的。


    但晏縉也沒有絲毫力氣再去探究青年來自何方,他勉強抬手,幾近啞聲地道:“多謝。”


    白衣青年微微頷首,並不說話。


    孽火獄深處隻剩遠遠傳來的嗚咽之聲。


    晏縉垂眸仔仔細細看著自己的軀體——


    孽火的餘光映照在他慘白麵容上,顯出幾分詭異,但胸口處舍生草渡入的微薄生機,又讓他心口有著微弱的起伏。


    至於其他地方……采摘燎岩花時,惡獸在他肩頭留下了一道黑紅色的灼熱傷痕;尋找燎岩花的一路上,也有孽火灼傷的點點痕跡。


    就連玄色的衣物,都有被燒焦破裂的情況。


    十分狼狽。


    “……我還能活過來麽?”


    晏縉忽然低聲開口,不知是問他自己,還是問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言語雖冷淡,卻有問必答,“不一定。你在的此處是孽火獄深處,無一絲一毫靈氣,你**也隻靠舍生草維持活著的模樣,等舍生草中的生機用完了,你還不能逃離此處的話,就隻能死了。”


    晏縉沉默,他知道白衣青年說得全是實話,現在舍生草吊著他**的最後一口生氣,卻不能助他恢複靈氣,也不替他擺脫這些詭異黑色骸骨的糾纏。


    已經是魂魄狀態的劍修忽然單膝蹲下身,低頭仔仔細細看著自己的軀體——


    麵容蒼白又滿是倦色,但又似乎隻是累得睡了過去,而不是瀕臨死亡。


    過去兩年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沉甸甸壓在晏縉心頭,而眼下他自身也是性命難保……


    “我並不怕死……”


    晏縉輕輕開口,聲音幾近於無。


    他垂眸看著自己麵容上緊閉的雙眼,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發覺的惶然,“……我隻是有很多事沒做……還辜負了一人……”


    聲音慢慢消散在空中。


    站在裂縫邊緣的白衣青年忽然頗為認真地開口:“我知道你不是怕死之人。”


    晏縉自嘲一笑,他與白衣青年不過第一次相見,這人怎麽知道——


    他抬起頭,發現眼前早已沒了白衣青年的身影。


    *


    晏縉不知時間流逝。


    他隻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看著自己的軀體,被舍生草吊著最後一絲生氣。


    白衣青年偶爾出現——


    有時隻是看了晏縉一眼,便消失無影。有時也在裂縫邊緣徐徐而行,似乎在看四周的孽火岩漿。


    直至近段時間,白衣青年才有些不同,他開始拿著一段枯枝揮舞。


    不大的動靜終於引得晏縉將目光從軀體上挪開,望向白衣青年。


    不過片刻,晏縉的神色微微一變——


    因為白衣青年與其說是揮舞著枯枝,倒不如說他的一行一動是在使劍。


    動作行雲流水,又含著讓人無法忽略的莫測力量,每一次的出手,都使得枯枝都好似是最為鋒芒的利劍。


    就連湧動著熱浪的此處都似乎都隨著白衣青年招式而微微一頓。


    晏縉的目光忽然落在白衣青年手上,看見被當做劍的枯枝,他輕輕皺起眉頭。


    這一段枯枝,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晏縉腦中忽然閃過多年前在懷劍派禁地中,他握住劍尊封絳佩劍之時,所見的幻境。


    就在這時,另一側的白衣青年利落地收回手,不再舞動枯枝。


    眼看青年轉過身在巨石裂縫周圍踱步,恐怕也會隨時消失,晏縉忍不住開口:“……我們曾見過,對嗎?”


    白衣青年轉過身,站在裂縫邊緣自上而下看著晏縉,頷首說道:“對。。”


    晏縉緊緊盯著青年,“……是在懷劍派禁地之中?”


    白衣青年思索片刻,“對,也不對。”


    “什麽意思?”


    青年緩緩說道:“與其說是在懷劍派禁地之中見過,倒不如說是在相映劍中見過。”


    相映劍……?


    晏縉一怔,眼眸中浮現幾絲不可置信。


    相映劍是劍尊封絳在執掌瞻方仙劍之前,就已經從不離身的佩劍——


    亦是劍尊封絳前往蓬萊之後,仍將其留在懷劍派禁地中,用以鎮守墮仙屍骨的那把劍。


    晏縉在懷劍派禁地中,也曾手握相映劍,想要以此對付忽然“活過來”的黑色骸骨。


    “你是……”


    晏縉望著青年淡然又生動的模樣,瞬間將眼前的青年與冰天雪地幻境中麵容模糊的白衣青年聯係起來。


    他問道:“你是……我在幻境中所見的那人?”


    白衣青年糾正道:“我不是人,我隻是一縷意識。”


    意識……?


    就算晏縉再怎麽覺得匪夷所思,他也無法忽略唯一的可能性——


    “你是……你是劍尊封絳的意識?”


    雖然是疑問,但晏縉的語氣中卻帶上了九分的肯定。


    白衣青年輕輕頷首,“你終於猜對了。”


    如若是在其他地方,其他人會將遇見劍尊封絳的意識當成天大的機緣,說不定更會欣喜若狂。


    但以晏縉現在魂魄的狀態,又陷於孽火獄中的困境,他心中並無一絲喜悅,隻有深深的疑惑。


    晏縉直接問道:“為何我會在此處遇見你?”


    “不是遇見,而是我一直都在你腦海中。”


    晏縉一怔,“一直在我的腦海中……?”


    他想起唯一一次接觸到相映劍,就是在懷劍派的禁地之中……


    遠處的白衣青年斯條慢理地解釋道:“原本相映劍可以一直鎮守墮仙屍骨……但發生了些意外,有東西加強並且喚醒了墮仙屍骨中的力量,因此懷劍派禁地中發生躁動。”


    青年平靜無波的雙眼看向晏縉,“後來你用相映劍將墮仙屍骨毀去,而相映劍也因為力量耗盡而碎裂。”


    “相映劍碎裂,我這尚存一縷的意識就無法存在、無處可去,隻能在當時握著劍的你腦海中住下了。”


    晏縉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原因,怔愣了片刻。


    他幾近透明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那前輩你真是倒黴,竟然碰見我……我不慎把你棲息的相映劍弄碎,現在又帶著前輩你被困在孽火獄中……”


    晏縉喃喃道:“恐怕我們沒法從孽火獄中出去了……”


    “相映劍是因為借你的手,徹底湮滅墮仙屍骨,所以力量耗盡而碎裂……過錯並不在你。”


    白衣青年輕輕開口:“至於被困孽火獄中……我隻是一縷意識,遲早要消亡,在何處並無區別。”


    青年一臉坦然,說出內心所想。


    ……消亡?


    晏縉一顆心逐漸變得冰涼。


    是了,他與三千年前懷劍派劍尊封絳的一縷意識,都會在此處慢慢消亡……


    第86章  唯一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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