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日母親蒼白毫無生氣的臉,想起母親送與她鬥篷的那天,想起無數個母親聽她抱怨白鴻淮的時刻,想起一起吃飯之時母親夾給她喜歡的菜的時刻,想起母親做她喜歡菜肴的時刻……


    想起母親寄給她的信中,寫滿了期待肚中孩子的出生,亦期待白楹回到白家的時候……


    白楹已經無法承受回憶帶來的沉重,當初她有多快樂無憂,現在就有多麽痛苦。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然後猛地向前一撲。


    晏縉被懷中猛烈的力道一撞,猝不及防地後退一步。然後他驚愕地看向抱著他的少女——


    白楹雙手緊緊揪著他的衣服,一雙通紅的眼中滾落出大滴淚水。


    “晏縉,我沒母親了……”少女掛著淚的眼睫之下全是絕望的眸色,“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的唇也在微微發抖:“這簡直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我想醒過來,想再看見她……”


    晏縉的心跟著一痛,他托起少女的雙臂。


    白楹卻無力地垂下頭,麵容埋在晏縉衣服之中,將自己越來越嘶啞的痛哭聲悶在眼前人的胸口衣物之中。


    晏縉鬆開托著白楹雙臂的手,反手將白楹抱在懷中。


    第62章  月下


    時光如梭,春去秋來。


    餘盱峰北側的涼亭中,江北辛和晏縉正在往亭子四角掛上燈籠,就連涼亭中的地麵上,都擺放了彩燈。


    四周更有江北辛尋來擺放的桂花,為得就是增添香氣。


    之前五年每一年的中秋節,都是白楹主動布置涼亭,再邀他們師徒二人一起度過。


    今年是第六年,再讓白楹去操心這些,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因此江北辛和晏縉主動準備一切,隻待夜色來臨,再邀白楹一起來賞月。


    一邊從乾坤袋中拿出佳果糕點,江北辛一邊問著晏縉:“白楹近來心緒可好了些?她上劍法課的時候,我從她臉上瞧不出什麽。”


    晏縉回道:“尚好。她走神的時候越來越少,近日臉上的笑也變多了。”


    “那就好……白楹這個孩子習慣將大事都藏在心裏。”


    江北辛歎了口氣:“和你這個孩子一樣,這點不好……不過白楹是大事藏在心裏,你是大小事都藏著,整日臉上也沒表露出什麽,讓人看不大出來。”


    晏縉挑了挑眉,卻沒反駁師父,隻是承認般點頭:“的確,不過我心裏雖然藏事,但多虧師父溫和細心,才能將我教導得如此好。”


    江北辛又歎了一口氣:“我說這些不是讓你誇我……我這是讓你改正。”


    “那恐怕難了……”晏縉搖了搖頭,十分坦誠的模樣:“我都這麽大了,再來改自己的脾氣,恐怕做什麽都沒效果。”


    這會換江北辛搖了搖頭:“你這小子,以往還乖覺些,這些年越發……”


    他雙眼突然對上晏縉側耳認真聽他話的模樣,頓時批評的話也說不出了,隻能自己又搖了搖頭。


    晏縉卻不在意,仍然細致地裝點好一切,甚至將師父買回來的彩燈都迅速裝好,又掐訣將有花有兔模樣的花燈繼續接著掛在四角的燈籠之下。


    江北辛微微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空中,“嗯……今晚無風無雲,是個賞月的好時候……你等會看看白楹幾時過來。”


    “不用。”晏縉回道,“我現在去她院門等著,到了時間自然會催她。”


    江北辛唇邊笑意加深。


    這麽個散漫,還有些淡漠的徒弟,也會對未婚妻如此體貼……果真是長大了。


    天色剛暗沒多久,晏縉和白楹就來了。


    看見江北辛,白楹倒是先笑了起來,仿佛又變回以往那個明麗的姑娘,“是我來晚了,讓江長老久等了。”


    “天剛剛黑,正合適,哪有什麽等不等的。”江長老笑得溫和,他右手輕輕一揮,所有茶壺茶杯、糕點、果盤都自動擺放起來。


    三人自然是坐下賞月,氣氛融洽。


    晏縉微微轉動眼眸,看著身旁白楹的燦然笑容,感覺與之前她家中沒有發生巨變之時的笑容並無區別,看似好像已經走出喪母之痛。


    江北辛抬頭看向天上的一輪明月,又看了看身側的晏縉與白楹,一時間極為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眨眼間,白楹你都來懷劍派六年了。”


    他微微一笑,眼角細紋跟著彎曲,“當年你來的時候,我都不知道白家人究竟為何而來……但轉眼間,你劍法已經進步許多,令我佩服。”


    白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指摸了摸臉頰,“那是江長老你教得好……不過我近日,倒是越發能感受到自己在劍法上的天賦平平。”


    江長老有些詫異,晏縉也挑眉看向白楹。


    白楹坦然:“我觀晏縉、南奉昭、卞念薇他們,都覺得他們都比我更快地領悟招式中暗含的深意……而我雖然能看懂每招每式,可對這些招式為何這樣連起來、為什麽這樣出仍然是一知半解,而且每次很難完全發揮一劍應有的威力。”


    晏縉微微啟唇,似乎是安慰:“不用急,你才練六年……”


    “與時間並無關係……況且六年的時間已經不短了。”白楹搖了搖頭,轉頭看向江北辛,“而且六年之前江長老當時對我說的話極有道理……其實我沒有學劍、想要掌握劍法力量的迫切之心。”


    看見晏縉與江北辛都望著她,白楹有一絲緊張之餘,還隱約感到鬆快,她再也不用瞞著他們任何事了。


    白楹笑著說道:“其實不瞞江長老和晏縉你們兩人……當時我也並不是因為喜愛才來練劍。”


    江北辛微微一怔,眼中浮現一絲疑惑:“那當初你是為何要來懷劍派?”


    晏縉微微皺眉,猜測道:“難道是被迫來懷劍派的?”


    “當然不是!”


    白楹忙開口否認晏縉的猜想,她輕吸一口氣,慢慢說道:“其實……當時是和家中長輩發生矛盾,為了惹怒對方,我才說要來懷劍派學劍……但在此之前,我從未練過劍,就連一本普普通通的劍訣,都隻是因為好奇才看了幾眼。”


    她抬眼看向江北辛和晏縉:“所以……江長老,晏縉,其實是我騙了你們,說對劍有什麽興趣


    ……當時我既無興致,也無鑽研之心。”


    江北辛恍然般微微頷首。


    晏縉偏頭看向白楹:“那你現在呢……?即使你當初來學劍的理由並不由心,甚至是因為一時衝動,那你現在如何看待你握在手中的劍?”


    白楹一楞,沒想到晏縉會立刻反問。


    她停頓半響,真心實意答道:“現在倒是喜歡上學劍。即使我對於劍法的天賦平平,可是每次出劍都有一種暢快之意,勁心思領悟一招一式也從不覺得厭煩。”


    此時江北辛也笑了起來:“那不管你最初的原因是什麽……你終究是來到懷劍派,亦是喜愛上劍法。我們隻看結果,其實和你最開始的說辭也並無什麽不同,不算你騙了我們。”


    聽了江北辛和晏縉的話,白楹長舒一口氣,也跟著笑了起來。


    三人之間的氣氛更為和睦。


    他們品著茶與糕點,當月亮最為明亮之時,江北辛甚至拿出了自己珍藏多時的一壺酒,“雖然我不好酒,可有時也會嚐嚐。”


    江北辛招呼兩人,“這酒醇香、餘韻極大,你們兩人也快來試一試。”


    然後他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看著月亮。


    看著師父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月亮,晏縉倒是覺得師父不僅是在看月,而是在思念著人。


    江北辛喝了一杯後,又繼續給自己倒了一杯。


    白楹也好奇地倒上半杯,喝了一口,結果被辣地皺起眉頭。


    她懷疑地望向杯子中清淺的酒——


    這就是許多人喜歡的美酒嗎?她果然還是喜歡茶一些……


    此時江北辛注意到白楹鼻子和眉頭都微微皺起的表情,他恍然大悟:“白楹你可能不大習慣這種酒……恰好我這裏也有酒閣老板送的靈果酒,他說清甜柔和許多……你來試試。”


    江北辛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小壺酒。


    白楹點點頭,換了個杯子倒入靈果酒試了試。


    一口下肚,她頗覺新奇地眨了眨眼,覺得之前的辛辣之感少了許多,這果酒更有淡淡的酸甜口感,十分有趣。


    晏縉轉頭看著左邊對月喝酒的師父。


    江北辛一向溫和自持,少有如此放鬆的時候。


    然後晏縉轉頭看向右邊——白楹又倒了一杯靈果酒,輕輕皺起鼻子喝了一口,然後宛如讚歎般地舒了一口氣。


    晏縉頓時無語,白楹這副仿佛老酒鬼品酒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等到了月上樹梢、夜色漸深的時候,江北辛站起身來,他的身子輕微晃了一晃,然後看向另外兩人:“晏縉……你,你等會兒將白楹送回去。為師……為師酒喝多了,頭有點暈,就先回院子了。”


    晏縉看著酒量一般的師父一副醉酒的模樣慢慢踱步離去。


    他輕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轉頭看向呆坐在凳子上、眼睛迷蒙地望著月亮的白楹,“白楹,現在回去嗎?”


    白楹沒有回答。


    晏縉眯了眯眼,靠近白楹,“你喝醉了?”


    白楹這下有了反應,她勉強搖了搖頭:“沒醉……就是有些暈。”


    她慢慢眨了眨眼,反問道:“你怎麽……怎麽沒喝酒?”


    晏縉搖頭:“我不習慣喝酒,喝茶就夠了。”


    “哦……”白楹慢慢點了點頭,一雙被月光映照地微微發亮的眸子定定看著晏縉,然後輕輕皺起眉頭:“我感覺我好像……好像全身都有酒氣味。”


    她伸手放在桌麵之上,然後撐住石桌站了起來。


    眼看白楹是想靠近自己,還一副晃晃悠悠的樣子,晏縉無語地伸手將其扶住。


    白楹靠著晏縉的右手走近幾步,“你聞聞我身上有沒有酒味……”


    說完這句後她倒是自己先笑了起來:“我……我現在是不是還有點像酒鬼?”


    晏縉也忍不住跟著一笑,輕聲答道:“原來你還知道啊……”


    他微微向前一頃,輕輕聞了下白楹側臉前方,慢慢答道:“有些酒味,但還好……不算濃烈。”


    他一雙鳳眼移向別處,突然補充道:“真正的酒鬼可不是你這樣。之前我偷溜下山,城中的那些酒鬼喝得臉紅脖子紅,醉酒之時早就東倒西歪了。”


    “原來如此……”白楹慢慢點了點頭:“我感覺我逐漸清醒過來了”


    晏縉挑眉看向桌上的靈果酒酒壺,發現其中一大半都沒了。他誠摯地回道:“以你第一次喝酒,還有喝了這麽多靈果酒的程度,隻怕一時半會清醒不過來。”


    “哦……”白楹也不爭執,她依舊抓著晏縉的右臂,一雙眸子怔怔地看向晏縉:“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此時,晏縉也不由自主地望著白楹,看著眼前人在月光下的眼眸迷離懵懂,還有一份強撐著清醒的模樣。


    兩人越靠越近。


    既有借力者靠著手臂走近,也有支撐者慢慢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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