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厚重的積雪,晏縉試著朝其他方向移動,卻發現寸步難行。他好似隻能被困於仿佛永無止境的風雪中,深感自身的渺小。


    待到手腳結冰,整個人被大雪幾乎掩蓋後,晏縉唯一能移動的也隻有雙眼。


    少年眼也不眨地看著眼前永不停歇的風雪,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自雪中走來——那是個身著白衣的青年,手握著一截枯枝,仿佛是隨手從雪地中拾來。


    晏縉隻能看出青年身形頎長,但青年麵目模糊、衣飾模糊,唯有緊緊握住枯枝的右手讓他移不開目光。


    青年持著枯枝而來,平穩地在雪中走著,但卻沒有在雪中留下任何腳印。


    每走幾步,青年便會揮一下枯枝,或慢或快,動作或大或小。


    如果有尋常百姓在此,隻會說那個青年像個癡子。


    但晏縉卻在青年第一次揮動枯枝的時候,就發現青年的動作更似使劍——


    每一個動作極其簡單又隨意,但隻是輕輕握著枯枝使出來,便讓晏縉心神一凜。


    而且每揮動枯枝,風雪便會跟著青年揮動的方向而變換風向。


    青年似乎就是這場暴風雪的主人。


    晏縉凝視著青年,看著青年不斷揮出的招式,帶著這場莫測的暴風雪不停變換——


    青年踏出最後一步,來到晏縉身前。揮舞的枯枝最後停下,直指晏縉雙眼之間。


    晏縉感覺自己好似是被世間最為鋒利的東西指著。


    背後泛起一陣涼的同時,晏縉內心更是有一種想要與之交手的衝動。如果不是手腳被凍住,他也想……想與這青年與之一戰。


    他曾看過許多人使劍——


    師父使劍極快,遊長老使劍銳利,南奉昭使劍瀟灑,白楹雖然學習劍法才四年,但卻帶著一往無前的威勢,倒是有些符合她白家大小姐的氣魄……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人,縱使用著一樣的劍法,使出來的招式卻帶上了各人的影子。


    但卻沒有一人像眼前的青年,一招仿佛深藏若虛,又仿佛隻剩下平靜的殺意。


    晏縉此刻不禁有些疑惑——那他自己使劍的模樣,又是如何……?


    但少年永遠想不出答案,隻因他自己也不知道。每次使劍的時候,他在無邊無際的天地中隻看見自己手中的那把劍,腦中並無多餘思緒。


    青年佇立在晏縉身前,此刻突然開口,聲音淡然:“……你試試便知道了。”


    仿佛在回答晏縉心中所想。


    晏縉微微一怔,隻覺得青年的話頓時與自己心中所想一致——


    何不直接試試。


    晏縉隻覺得禁錮住自己手腳的冰雪在逐漸融化,雪水甚至帶著一絲滾燙的熱度!


    ……


    禁地中剛剛閉上眼的少年眼睫上掛著薄霜,握住劍尊佩劍的右手更是冰冷僵硬。


    墮仙屍骨抬頭看著被凍僵少年,不由地輕笑一聲:“懷劍派弟子竟然死在封絳的佩劍手裏……”


    但它突然想到自己也是死在封絳手中,便意興索然地咽下了後麵的笑聲。


    黑色骷髏轉頭看向軟倒在石塊旁的白楹,聲音帶著一絲隱約的迫切:“時間不多了,我將在此軀體中重生……”


    它話音剛落,晏縉就猛然睜開眼!


    少年鴉羽般眼睫上的冷霜瞬間融


    化,化為清水從他眼瞼流下。就連之前因為凍僵已經變得烏青的臉頰和雙手都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晏縉那雙充滿了傷痕、正一滴滴往下淌著血水的手重新握緊封絳的佩劍,因為用力而指尖發白。


    墮仙屍骨有一瞬間的驚愕,但它立馬反應過來,操縱著黑色霧氣重新襲向晏縉!


    但那些黑色霧氣卻無論如何也近不了晏縉身旁,因為封絳的佩劍又重新溢出劍氣——帶著斬斷山河之勢的劍氣幾乎都要凝成實形,勢如破竹地衝散比金石還堅硬的詭異霧氣!


    就像過去三千年來那樣衝散霧氣,不停削弱屍骨中的殘留力量。


    但又不僅如此,黑色屍骨立馬察覺到得曾經貫穿它軀體、刺碎它胸骨的長劍在變化!


    過去三千中,這柄長劍總是冰冷的、保留著封絳淡漠又不容抵抗的殺意。


    但此時此刻,這柄劍卻在變化——


    它在逐漸變熱變紅,從劍柄到插入巨石中的劍尖,都泛著一層紅色微光。就連劍身上那些斑駁的字,都流淌著宛如金石投入岩漿熔化產生的綺麗火光。


    墮仙屍骸不可置信地望向握住長劍的懷劍派弟子。


    明明隻是個普通弟子,為何能……為何能喚起這柄劍的力量?!竟然還改變了封絳佩劍中的力量!


    屍骸想運氣最後的力量抵抗,但所有黑色霧氣在靠近長劍的那一瞬間便被衝刷得無影無蹤。


    握住長劍的晏縉抬起鳳眼平靜地看著黑色骷髏——


    黑如墨的雙眼毫無波瀾,但卻好似平靜的海麵下隱藏著蓄勢待發的熔漿,暗流洶湧。


    晏縉將全身靈力注入這柄世間難尋的封絳佩劍!


    先是屬於封絳的淡漠殺意從長劍中爆發,然後融入晏縉炙熱劍意,齊齊化為斬斷山河的力量,朝著黑色屍骸斬去!


    墮仙屍骨看著近在眼前的無邊威壓和殺意,隻覺得悔恨——


    三千年來,好不容易等到有淵源的軀體,可以奪舍重生!為此,它打破禁地禁製,困住值守修士,而後更是花了大力氣迷惑白家人,幾乎將剩餘力量都要用盡!


    ……最終功虧一簣。


    難道曾經為仙人、後來變為墮仙的它還是要死在封絳劍下嗎?!


    仙人,墮仙……


    黑色屍骸有一瞬間的恍惚,想起真相——


    其實墮仙早就死了,魂魄盡被封絳毀去。


    現在的它隻是誕生於墮仙的殘餘力量中,依附著墮仙屍骨,被本能驅使著活下去,渴望尋得一軀體,最終以此重生。


    懷著這樣的渴望,黑色屍骨在無邊威壓和殺意下,最終被碾碎為黑色齏粉。


    第45章  “如果將你逐出懷劍派………


    晏縉慢慢鬆開緊握住封絳佩劍的雙手。


    此時手上傷痕累累,也不斷有血滴淌下。


    但他卻感受不到疼痛,隻覺得體內經脈滾燙。腦海中也隻有握住封絳佩劍之時,瞬間使出力量的時候,那些不同以往的感受。


    體內靈力之前都已經注入封絳佩劍,晏縉已經力竭。


    他輕喘了一口氣,走到巨石旁,蹲下身體查看白楹的情況,最終發現白楹似乎隻是臉色蒼白,呼吸略有微弱,再無其他異樣。


    “白楹……白楹!”


    隨著晏縉的低聲呼喚,白楹眼睫輕顫,慢慢睜開眼,但卻雙眼無神。


    片刻後她的目光才落於身前的人臉上,喃喃道:“……晏縉?”


    但下一瞬間白楹猛地推開身前的晏縉,朝著地麵嘔出一灘黑血。


    晏縉臉色微變,抬手扶住白楹。


    此時一直充斥禁地的白色濃霧,突然像被人分開似地,從中顯露出一條路徑。


    不過多時,有人影從濃霧的路徑中走了出現——


    遊長老和唐淵師父汪長老在最前麵,他們兩人身後還跟著幾位峰主。


    不過一瞬間眾人便看清此刻情景,神色均是一凜。


    汪長老更是厲聲道:“你這反逆弟子,做了什麽?為何劍尊佩劍變成如此模樣?!”


    劍尊佩劍……?


    晏縉微微一怔,轉頭朝後看去,發現斜插在石塊之上的長劍失去了光澤,渾身布滿了裂痕,就連劍身上斑駁的字都已經生出大片的鏽跡。


    與方才帶著綺麗火光的模樣已經大不同。


    *


    懷劍派的議事大殿內,醞釀著風雨欲來的悶沉。


    刻著繁複法陣的白玉大門緊閉著,白玉台階上坐著掌門和幾位素有威望的長老,而其他長老和所有峰主則也是站在大殿兩側。


    隻有一名弟子站在殿中——


    晏縉一雙有著露骨傷痕和血跡的手垂在身側,但身形筆直,視線落於前方白玉無瑕的台階上。


    “晏縉。”


    掌門穀杳生麵無表情地看著台下的晏縉,緩緩開口:“就由你來說說,發生了什麽罷。”


    少年沉默片刻,緩緩抬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疲倦:“我今日本在千海峰不遠處的那座無名峰中,碰巧看見白楹朝著禁地靠近……”


    “然後我注意到她並沒有被值守弟子阻攔,越發靠近禁地,後來更是看見她被一股黑色霧氣纏住,拖進禁地。”


    “……然後呢?”穀杳生問道。


    “然後我跟上前去,在禁地外的通天間隙外發送信號後……我也進了禁地。”


    “叛逆弟子!禁地也是你能夠去的嗎?!”汪長老站在殿內左側,厲聲質問。


    晏縉一字一頓答道:“因為那股黑霧詭異,我怕白楹死在禁地。”


    “可笑!”汪長老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沒有你的話,我們就救不了白楹嗎——”


    “好了。”掌門穀杳生瞥了一眼汪長老,“讓他說完。”


    “……”汪長老冷著臉閉上了嘴。


    晏縉說道:“我進入禁地後,聽見劍鳴聲、察覺到劍意,便循著那個方向去……”


    他微微一頓,沉聲繼續說道:“我看見巨石之上的一具黑色骸骨動了起來,自它身上溢出黑色霧氣,鑽入白楹雙眼。”


    大殿內陷入詭異的寂靜,仿佛時間都在此刻凝固。


    一道蒼老的女聲響起:“……你看見那具黑色骸骨動了起來?”


    眾人紛紛望向出聲的雙長老——她坐在掌門身側的椅上,雖然是三十多歲女子的模樣,但已經龐眉白發,深邃的雙眼平靜地看著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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