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隻有在隕落的那一刻才能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去考慮?


    她怔怔地望著玉石地麵上的裂痕。


    在白楹看不見的地方,劍修的手緊握地幾乎泛出青筋。


    *


    此時,許久沒說話的宮寧晚也開口:“要是我死了……也麻煩晏縉道友告訴我徒弟,讓他去澤霄宗,找蕭辭要回我的那一大筆靈石。”


    雖然話是這樣說,可她聲音中全然沒有認命的頹然,反而化解了白楹與晏縉之間那股緊張、似乎針鋒相對的氣氛。


    在開口說話之前,宮寧晚原本是在半闔著眼盤腿而坐,仔細地吸收著靈藥中蘊含的靈力。


    平時修士都是吸納天地之中的靈氣,但是此次特殊,她們一行人也不敢在此刻吸納周圍的靈氣。


    就怕靈氣都朝著榆上派湧過來的時候,會被那隻詭異的魔物注意到動靜。


    除此之外,宮寧晚也在用丹藥治療自己之前受的傷。她打坐了還不到半炷香的時間,身旁那兩位低聲交談了起來——


    交談的兩人沒有使用法術,沒有使用法陣,聲音自然清楚地傳到宮寧晚的耳中。


    白楹與晏縉兩人原本在百年前有過婚約,而晏縉又是為旁人進入孽火獄,僥幸被困在其中百年未死。


    饒是宮寧晚是見慣風雨的師廆山長老,在此時此刻也並未掐訣隔去聲音,反而是不動聲色地聽著擁有複雜糾葛的兩人之間的對話。


    更是因為她不信白楹之前在樹林中休憩時所說的話——


    “人是會變的……或許百年前我在乎這件事,可現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事,已經全然是其他與此不相幹的事情。”


    人的確會變,可人變了就能完全忘記之前的那些事情嗎?


    宮寧晚不信,所以她越發好奇闊別多年的兩人能說些什麽。


    可聽著聽著,兩人之間的話就變了味,從平靜到劍拔弩張,也不過是片刻的事情。


    原本是懷著隱秘八卦心思的宮寧晚,不免心中一急——她們三人不會在此就分道揚鑣吧?


    之前她


    輕視晏縉,可在看了晏縉使劍之後,她也不得不承認,能在孽火獄中活下來的劍修,還是有點本事的。


    這樣實力強勁的三人,離開黎銅川也並非難事……但要是現在就分道揚鑣,那可不好說了!


    宮寧晚好不容易等到時機,適時插進了一句話。


    看著白楹與晏縉之間的氛圍緩和了一些,她暗暗地歎了口氣——


    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要替師弟祝易玉收拾這個爛攤子,辛苦攢下的靈石一半差點要作為報酬給蕭辭,自己的法珠幾乎破碎,還在黎銅川中險些把自己的命都賠出去了……


    好不容易緩了口氣,還要來緩和別人之間的氣氛。


    宮寧晚咬牙暗罵,自己難道真是命苦不成?這一輩子碰見的人沒幾個省心的。


    她憋著氣,掀開眼皮看向另外一側的兩人——


    白楹依舊坐在木椅上,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劍修此刻雙手環抱靠牆站著,偏著頭朝向木窗,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宮寧晚感覺自己開始頭疼起來,她還是第一次見萬事鎮定的白家小姐白楹一臉疲憊的模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個淺笑,朝著兩人說道:“不過也說不準,說不定不會再碰見那幾隻妖魔……我自己自然會去澤霄宗,找蕭辭要回我的靈石。”


    她自顧自地說道:“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先專心療傷,補足靈力……不和你們說了,我得抓緊時間。”


    說話這話,宮寧晚闔上雙眼,開始煉化靈藥中的效用。


    沒過片刻,就有木椅又發出“咯吱”的聲音,亦有人拔出玉瓶上木塞的細微聲響,還有兩人在不同方位運行自己經脈中的靈力產生的微弱痕跡。


    宮寧晚悄悄鬆了口氣。


    *


    木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偌大的榆上派中,除了一陣又一陣嗚咽的風聲,再也無其他動靜。


    白楹呼出胸中濁氣,覺得自己腦海中時不時出現的陣痛減弱許多。


    她保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仔細地吸收著靈藥中蘊含的靈力。


    不論方才她與晏縉說了什麽話,眼下隻有恢複自己體力靈力,一切才有可能。


    突然之間,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引起了白楹的注意力。靠著牆壁打坐的劍修與更靠內裏的宮寧晚也齊齊睜開了眼。


    她們三人已經打坐了五、六個時辰,在此期間榆上派中並無其他動靜,因此這陣莫名的聲響就格外令人警惕。


    白楹轉頭望向窗外黑洞洞的夜色,空無一物,但那陣來自外麵的奇怪聲音卻越發清晰——


    起初隻是一陣“沙沙”的細微之聲,但不過幾個瞬息,那陣聲音立刻變大,成為了讓人能夠聽清的程度。


    白楹這才發現,那陣“沙沙”聲並非什麽微風吹響樹葉、砂礫流動的聲音,而是許多微小的聲音被糅合在一起給人造成的錯覺。


    直到此時才顯出了聲音真實的來源:那是許多交談聲,聲音清朗,來自年輕男子與女子……有人笑著交談,有人低聲抱怨,有人一本正經的交流聲音。


    白楹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方才還漆黑的夜色,已經在瞬間亮起如同白晝時分。


    窗外人影綽綽,兩兩三三走動,如若不是在榆上派中,倒像個熱鬧的院子中擠滿了弟子。


    屋內的三人早已站起身,防備著突如其來的變故。


    不知是哪個人影高喊了一聲:“到時辰了,我們去講堂吧。”


    他的聲音剛剛落下,窗外許多身影有說有笑地齊齊朝著院外走去,但卻有一個身影,不僅走在最末端,就連動作也是慢吞吞。


    那個身影走了沒幾步,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白楹她們三人所在的屋子。


    同時,隔著破舊的木窗,白楹也看清楚了那身影的麵容。


    那是一個頗為嬌俏的年輕女子,隻是姣好的麵容上像蒙著一層紗布,讓她的五官連同身形都有些模糊。


    女子突然輕輕開口:“咦……屋內還有三個人,他們不同我們一起去嗎?”


    話音剛落,前方還在走動的許多身影瞬間停下了腳步,齊齊轉過頭——


    白楹就看見了許多張像蒙著霧氣的臉龐。


    所有臉龐不再是之前有說有笑的模樣,“他們”毫無表情,臉色蒼白,雙眼直愣愣地望著三人所在的屋子。


    第19章  再戰


    屋內的三人按兵不動。


    白楹不知道榆上派的這些古怪動靜來自何處,她猜想並不是之前的妖魔作祟——


    如果那些妖魔已經探查到她們三人在此,完全不用大費周折換著花樣來對付她們。


    隻是不知道榆上派中又是藏著什麽妖魔。


    白楹輕輕抬手,將之前用自己鞭子卷回來的法珠和法器朝著宮寧晚輕輕一拋。


    然後她朝著身後的兩人做了個向外的手勢。


    宮寧晚點了點頭,劍修卻是輕輕看了白楹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白楹剛剛伸手碰上木門,就聽見一道巨大的“嗡——”聲在榆上派的上空響起,她臉色微變。


    藏在榆上派中的妖魔沒有冒然動手,而是發出了近乎“通風報信”的聲音。


    白楹不再猶豫,她掀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腳尖一點踩在異火幻化而出的青色箭矢上,猛地朝著空中飛去——


    方才她打開門的那一瞬間,院中的那些人影瞬間散落成黃沙,就連天色都恢複成黑漆的夜幕。


    但白楹也沒空管藏在榆上派中的妖魔了,她們三人必須在水妖一夥趕來前,離開黎銅川!


    可天不遂人願。


    就在白楹三人剛剛離開榆上派飛入半空中的時候,另一側遠遠地出現之前的那一團黑沉濃鬱霧氣,夾雜著星光點點般的暗金色眼眸。


    魔物化成的霧氣宛如呼吸般一張一縮,瞬間消失在原地後,頃刻間就出現在距離白楹她們更近的半空中。


    即使白楹她們的速度極快,卻也比不過這隻十分詭異的魔物。


    不用回頭,白楹也知道他們三人與魔物之間的距離在急速縮小——


    她望向右方,看見宮寧晚已經喚出因為之前的打鬥而出現了兩道裂痕的紅色法珠,左手也拿出了個模樣異常小巧的法寶。


    這是要一同戰鬥的意思。


    白楹朝著宮寧晚微微頷首,然後轉頭看向自己的左方。


    劍修身形挺拔地站在靈氣凝結而成的飛劍上,轉頭冷眼瞧著後方的妖魔。


    他察覺到白楹的目光,微微偏頭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交錯,白楹低聲說道:“你小心些。”


    下一刻,她就移開了目光,劍修也不發一言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白楹既沒有再說讓晏縉抓住機會離開的話,劍修也沒有再說要以命相搏的話。


    *


    那隻詭異的魔物幾乎就要追上白楹三人。


    人與魔之間的間隔已經不過千尺。


    白楹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異火凝成的青色長鞭。


    她身形一頓,腳尖朝著半空中一點,整人反過身直麵魔物,眼眸中青光一現,舉起的鞭子拖著青色火焰,狠狠朝著三人身後百尺之類的魔物揮去。


    青色鞭子在前,揚起的青色火焰在半空中化成一張鋪天蓋地的火幕,朝著後方的魔物卷去!


    那隻魔物黑色霧氣的龐大身軀微微收縮,顯然是沒有料想到前方相距不遠的白楹突然停下,甚至反手將白家異火築成火網朝它卷去。


    黑霧中許多雙暗金色眼眸齊齊睜開,望著近在咫尺的火網!


    白楹右側的宮寧晚也在此時默念法訣,催動自己左手掌心上的法器——


    那是一件極為袖珍的半透明畫卷,閃著琉璃般的光澤,不知是什麽晶石製成。


    宮寧晚一揮,她手中畫卷的一端便朝著魔物飛了出去,在半空中瞬間變成至少四人高的巨大畫卷。


    眨眼之間便將剛剛被異火撲上身的黑霧魔物纏了起來,環繞了一圈又一圈,將魔物與火網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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