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修真者強大的體魄以及筋脈氣海無時不刻不在運轉地靈炁足以令一個奄奄一息的修士在短短十幾天內恢複生龍活虎。


    通常情況下,隻要不是發生肢體斷裂、器官損失或是丹田靈府破損之類的不可逆轉的傷害,從東海到日月山的這段行程已經足夠修士恢複到全盛的狀態。但是鑒於宋從心是屬於近距離接觸了汙染物,為了防止發生意識偏離以及神魂扭曲,這段時間內,宋從心身邊都離不了人。


    無極道門的弟子們為了讓他們眼中“身心都受到極大創傷但卻什麽都不說”的拂雪師姐能放鬆一些,便提議讓宋從心去觀看天景雅集最後三天舉辦的演武會。通常來說天景雅集的最後一天才是重頭戲,各派大能都會出現在日月山上,七曜星塔前方的廣場也會對所有修士開放。演武會說是各派新生代以武會友的場所,倒不如說是各方昭顯自身力量的一種形式,據說當年薑家的那位薑道君便是在日月山上一戰成名的。


    經曆了東海重溟事件後對未來越發心焦的宋從心正思索著是否要參加這次演武好再賺一波聲望,誰知她剛表達了自己想要參加的意願,負責演武的清漢修士便恭恭敬敬地把她請到了……呃,裁判席上。


    不是,為什麽是裁判席啊?!


    宋從心內心茫然外表端肅地坐在席位上,清漢的修士在一旁耐心的解釋,她才大致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簡單來說,依舊是東海重溟之事惹的禍,本來這最後三天的演武雖說是小輩的活動,但保不住有大能在一旁觀看啊?對於年輕一輩的弟子來說,就算不能從一眾天之驕子中脫穎而出,但能得到大能修士心血來潮的幾句指點那也是穩賺不賠的。再說了,若是能像當年的薑道君一樣連戰二十七位同位階修士而不落於下風,被各方大能看進眼裏,那一夜成名也根本不是夢。


    但是,這次天景雅集因為東海歸墟事件而延遲了一個月,在先前的星塔集會後,各方大能都紛紛離開了日月山回宗解決此次事件帶來的後續影響。大能們無心觀看此次的演武比試,但許多人十年磨一劍就為了等今日大放光彩,清漢身為東道主怎麽都不想讓年輕人們失望。


    “可我……”


    “拂雪真人身為明塵掌教親傳,以您的境界,指點一下同輩想必是綽綽有餘的。”


    可我也是十年磨一劍等著揚名的年輕人啊!宋從心萬分悲憤地想。然而沒有辦法,清漢負責人說完,跟在宋從心身邊的同門便紛紛露出了“你說得沒錯”這樣與有榮焉的驕傲神情。這樣一來,即便宋從心想參賽,這些同門恐怕也不會同意,畢竟師姐的傷才好沒多久呢。


    宋從心無法,隻能如坐針氈地待在席位上觀看演武,兩位同門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後,神情嚴肅得跟百姓貼在門口上的門神似的。宋從心從演武開始便緊閉著嘴巴,她害怕自己看不出什麽門道來,不懂裝懂反而會誤人子弟。卻沒想第一場比賽開始,宋從心便覺得場上兩人的招式門路都格外眼熟,其中一人的變招似乎被改動過,但卻顯得狠辣有餘,靈動不足,比原本劍式的境界要低劣了一層……


    宋從心看著看著便忍不住擰了擰眉頭,她苦苦思索著自己究竟在何處見過這兩方門路。忽而間,識海中的天書翻了翻書頁,宋從心恍然大悟。


    特麽的這不是天書空境演武場裏經常追著自己揍的那些虛影嗎?!靠,難怪那麽眼熟!


    “那是王家絕學《東西相望劍》中的‘離合式’吧?”等到兩方分出勝負,佇立在下首等待判決之時,宋從心這才滄桑道,“你是不是自己改過?”


    被問話的修士微微一怔,遲疑道:“我……”


    “似遠似近,似觸非觸,始終保有一股離合之意,使其變勢圓融,令人捉摸不定,這是《東西相望劍》中‘至遠至近東西’的精髓所在。”宋從心看著天書的注解,加上自己在空境中挨打時的見地與感悟,“你克敵製勝的欲望過於強烈,放棄了‘遊離’的形意反而招招直奔命門而去。但這樣一改,劍法便失去了原本天地交泰的真意,從一流淪為了二流。”


    “確實如此,《東西相望劍》原是老祖與其道侶發妻所創的劍法,本是一雙對劍……”那修士神情有些


    驚疑不定,“但、但,並不是我擅自篡改了劍法,而是老祖傳承下來的劍法本就有所缺失。我族耗費了百年光陰才還原了這套劍法的劍式,我是第一個被允許學習此劍的族人。”


    宋從心沉默了一瞬,道:“……原來如此。”那你當我沒說。


    “您既然這般說,難道是曾經見過?不對,我族家學已經失傳了數百年,您莫非是與譜寫此劍的先祖產生了共鳴?!”


    “……下一個。”


    “還請您指點我一下!拜托您了拂雪真人!這對我族而言十分重要!”


    宋從心在一個詭異的地方以詭異的方式達成了自己最初“揚名”的目的。


    於是,在接下來的比賽中,雖然沒有大能修士從旁觀看,但每一位上台的弟子都嚴陣以待,全力以赴。眾人簡直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甚至還有不少人搬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技法。所有人都沒了先前知曉大能離山時“隨意敷衍一下”的心思。每當他們結束比試後站在台下揚起一雙隱含期盼卻又強自摁捺的眼睛時,宋從心隻能一邊忍著胃痛一邊絞盡腦汁地說些什麽。


    為了不暴露天書,宋從心措辭嚴謹,隻說自己的體悟與感觸,但即便如此,仍舊讓不少人欣喜若狂,趨之若鶩。


    而坐在裁判席上連續看了好幾場比賽之後,宋從心也發現了自己與這些同輩修士在武學境界上的差別。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許多人的技法都很嫻熟,打起架來也滿場靈光耀耀繽紛炫目,但他們給宋從心的感覺就很平淡。有些人修為境界與自己相差不離,但宋從心卻能在對方動手的過程中想出七八個製敵的應對招式。甚至宋從心看完了全場,竟然生出了一種“我好像挑了他們所有人也沒問題啊”的荒謬之感。


    直到演武結束,宋從心在習慣性反省自身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那種“融合期便杠上分神害獸九嬰,靈寂期便對上墮落海祇”的經曆是十分不正常的。畢竟不是誰都像她一樣,動不動就遭遇這種行差踏錯便萬劫不複的生死局。能來到日月山參加天景雅集的修士都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他們在自家門派中都是出類拔萃的存在。雖然宋從心動手的機會也不多,但保不住她的敵人一個比一個嚇人。


    而見識過姬重瀾給人帶來的壓迫感,這些同輩修士的氣勢哪裏還能壓得住宋從心呢?


    “這世上又能有幾個姬重瀾?”宋從心想到自己武學境界的突破竟然還有姬重瀾的功勞,不免心中喟歎,“曾經滄海難為水啊。”


    姬重瀾的滄溟刀與重水意,終究成了宋從心劍上的一道靈光。


    時隔百年後,日月山上除了“薑道君一戰成名”的神話之外,又多出了“天下師後繼有人”的另一道傳奇。


    ……


    日月山,山腳。


    “聽起來,明塵上仙的親傳弟子竟是與他本人不大相像?”


    眾人以為早已離開日月山的定山王實際並沒有隨著薑家的大部隊離開日月山的領域,他與董桀長老分道揚鑣,獨自一人下了山。


    這位助薑家一統中州的王爺斂去了自己身上的靈光,頓時便從分神期大能變成了路邊不大惹眼的修士。他與身旁一身玄衣、紮著高馬尾的少女結伴同行,慣來堅毅的麵容上竟帶著幾分不自覺流露出來的恭敬。若讓熟知這位王爺高傲性情的人見了,隻怕要大跌眼鏡。


    “與其說與明塵上仙相像……倒不如說,那孩子讓人想起五百年前的人皇。”定山王回憶著自己在日月山上的見聞,想著少女的那些話。


    姬重瀾的背叛同樣給定山王帶來了很大的震撼,因為那位城主的言行曾在世間點亮過那般明亮的火光。他欽佩姬重瀾,敬重姬重瀾,卻不想這一切竟都是鏡花水月的虛妄。然而,不等他為此心灰憤慨,卻猝不及防之下在一個尚且稚嫩的少女身上,看見了曾經讓他目眩神迷的光亮。


    “人皇啊……”定山王身邊的少女發出了淡淡地感歎。人族共主是為人皇,如今九州分崩,凡間有王帝,有天子,卻再沒有人皇。


    “道君可是想見見她?”定山王始終保持著落後少女半步的距離,雖然他修為與少女相當,但他對眼前之人的尊崇卻並非源於修為。


    “總有一天會的,我有預感。”玄衣少女回頭,看著高聳入雲的日月山,“若真的如你所說的那般,那我終有一天會和她對上。”


    “道君……”


    “放心吧,董桀和大長老想做什麽,那也要看我和兄長願不願意配合。”


    少女抬頭,揚唇一笑。英氣鋒銳的眉眼,寡淡灰白的唇色,一顆標誌性的淚痣綴在她的左眼眼角,令她整個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誰都不知道,這個一身玄衣,看上去利落颯爽的江湖女俠,便是薑家那位不出世的天才,薑道君薑恒常。


    “他們老一輩終究要承認的,這天下,畢竟是我和兄長的天下。”


    第91章


    天景雅集結束後,宋從心隨明塵上仙一起返回了無極道門。這一路上,明塵上仙對宋從心說了許多東海的往事。


    “師尊千年前曾去過東海?”千年對宋從心而言實在太過遙遠,以至於她聽著明塵上仙的述說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嗯,那時為師還不是掌教,和你一樣,隻是個貪耍的孩子。”明塵上仙有宸寧之貌,外表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他氣質溫厚如山,側顏卻清俊得堪稱秀氣。當這朗月般的天人從雲上走下,溫和親切地和你說話時,尋常人真的很難抗拒這種被神垂愛的特殊待遇。要不是明塵上仙三五不時就來一句飽含憐愛的“孩子”,宋從心都擔心自己哪天腦子不清醒被美色糊了眼睛。


    “你應當見過那座建立在鯤鵬遺骨之上的城池?”明塵上仙輕笑,在唯一的弟子麵前,他並不是一個吝嗇笑容的人,“那是昌光的母親。”


    昌光,無極道門的鎮山神獸,明塵上仙的契約靈獸,也便是把宋從心那一屆外門弟子從幽州接回來的那隻雲遊鯤。千年前,明塵上仙前往東海,見證了那隻鯤鵬的隕落與死亡,受其所托,明塵上仙帶走了鯤鵬的孩子,為其取名“昌光”,意為“天之赤氣”,乃祥瑞之兆。


    “……”宋從心乍一得知這件往事,頓時整個人都呆滯了,“徒、徒兒讓人毀了重溟城,雖是情非得已,但、但……”


    “昌光不會責怪你的。”明塵上仙一聽便知道徒弟已經慌了,連忙放下茶杯摁住這孩子的肩膀,話語低沉而又有力,“生命的歸宿是回歸土地,百年前,為師曾帶昌光回去探望過祂的母親。祂很開心母親的生命被賦予了另一種意義。而現在,不過是承載了另一段故事,回歸另一片土地。”


    明塵上仙的安慰來得很及時,宋從心定了定神,她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神便有些古怪。百年前剛好是姬重瀾執政期,明塵上仙帶著自家契約靈獸回家看母親。啊這,宋從心想起了姬重瀾的話,這就是姬重瀾被迫自導自演了三十年前歸墟之災的原因嗎?


    明塵上仙給宋從心講了很多自己的故事,他年少時也曾意氣風發仗劍四海,闖出天下師的名號是因為對各家敝帚自珍的境況感到不服氣,最丟臉的事是非要跟當時的佛子、現在的禪心院主持打賭看誰能在不用靈力的情況下爬上佛門萬佛山上的那尊金身大佛,結果一腳踏錯咕嚕咕嚕地滾下山去……明塵上仙本人沒什麽長輩的包袱和架子,說起這些時滿臉坦然,完全不覺得哪裏不妥。


    在明塵上仙的故事中,那時山海異獸還不像現今這般稀少,彼時的山川是河流與海洋,海洋有山巒與群島。人族當時還未能形成穩定的城邦與國度,大多數地方都是遊牧聚落,農耕為主,畜牧為輔。對那時的人族來說,天地太過廣闊,生命如蜉蝣塵埃般渺小脆弱,但一切卻又是如此的生機勃勃。人


    族像新生兒般好奇地探索這個廣闊且未知的世界,也就在那時,源於對生命的熱愛,人們誕生出了對“長生”的渴求。


    ——這便是此世最初的“道”。


    宋從心聽得入神,那個遙遠且觸不可及的時代是屬於明塵上仙這一輩人的,對於她這一代人來說,實在是太過久遠的故事了。


    按理來說,這些往事對於正道魁首光輝燦爛的形象而言是多少有點掉份的。但宋從心發現自己哪怕聽了這些,也絲毫沒磨滅她心中明塵上仙的光芒。她想,這份坦然或許就是正版的正道魁首和她這個色厲內荏的冒牌貨之間的區別吧。


    我啥時候能有這種境界。宋從心托著下巴,作沉思狀。


    “……金身大佛好爬嗎?”宋從心腦袋一瓜,問了個自己都覺得很傻的問題。


    “不好,很滑。”明塵上仙淡然道,“當時梵淨初說摸了金頂便能得到賜福,還說佛祖腦袋之所以那麽禿都是被他們禪宗弟子摸出來的。”


    宋從心很努力很努力才克製自己險些噴湧而出的腹誹欲望:“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嗎?師尊你信了?”


    “為師自然是不信的,而且梵淨初也沒有出家。”明塵上仙搖了搖頭,“但是他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為師也有些好奇他為何如此執著。等到爬上萬佛山後才發現,梵淨初雖然沒說實話,但賜福之語也不算假話。”


    宋從心好奇,難道這佛祖的腦袋摸了還真能得到賜福不成:“為何這麽說?”


    明塵上仙淡淡一笑:“因為那金頂之上窩了一窩青鳥的蛋。”


    青鳥,高天的神使,祥瑞福澤之鳥,在此世中,見青鳥如聆福音並不是神話。這種鳥羽鮮豔美麗的鳥兒介於靈獸與神祇之間,生來便帶有幾分薄弱的神性。但和山主或者海祇這種鎮守一方的神祇不同,青鳥是天空的使者,隻為自由高歌,據說聽見青鳥的歌聲,便會為人帶來好運。


    “見青鳥如聆福音,所以說登上金頂便得到賜福也不算錯。為師和梵淨初安頓了那些靈獸,前些時日梵淨初來信,說青鳥已經繁衍到第十六代了。”明塵上仙探手入懷,似乎在摸索著什麽,“這一代的青鳥中出了一個先天不足的孩子,大鳥翠黛不想養,背著梵淨初偷偷把孩子丟掉。梵淨初把孩子找回來後拿著木魚在佛山上敲了三天,實在拿翠黛沒轍,便寫信托我給這倒黴孩子找個伴兒。”


    明塵上仙攤開手,一團圓滾滾、肥嘟嘟的蒼翠色毛絨絨正安靜地團在他的掌心。宋從心看向它時,它用一雙和滾圓身體完全不匹配的細瘦爪子勉力撐起身體,抖了抖羽毛。隨即,這精靈般的鳥兒揚起一雙寶石般美麗的眼瞳,櫻桃紅的鳥喙張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咻——”。


    瞬間,宋從心隻覺得心中神清氣爽,靈台陰霾盡散。


    “若真有福音,為師便願你時常能聽見青鳥的啼鳴。也願你無論身在何處,為師都能收到你的來信。”


    ……


    坐忘崖思反十日,宋從心心裏唯一的念頭便是——太恐怖了,小師妹淪陷是有原因的,要想個辦法說服師尊以後變成白胡子的老爺爺。


    宋從心在沒有遭遇危險時向來都是一個聽話守規矩的好孩子,明塵上仙讓她思反十日,這十天裏她便放下一切雜念,努力反思自身。好在青鳥也不算難養,這種自由的鳥兒並不像兔子一樣寂寞會死。宋從心讓天書檢查過,這隻小家夥隻是翅膀有些羸弱,心肺能力較差,但憑借宋從心“萬靈生光”的天賦,都不需要如何精細的調養,隻要把青鳥崽崽帶在身邊,就能看見它一天天地精神起來。


    而在這十天的反思中,宋從心同樣思考了許多。她沉澱自己的思緒,吸收消化自己的所得,她想,或許她還是有些太過傲慢了。


    想要一個人將事情扛下,想要一個人對整個世界負責,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但是天書不讓明塵上仙知道《傾戀》中發生的故事肯定也是有其原因的。隻是這個世界到處都是危機,天書的事能跟誰說?宋從心也把控不好其中的度。


    她可沒忘記天書[九州名望]標注中的“有人恨不得將你除之而後快”呢!


    宋從心離開坐忘崖後便先回太初山搬了個家,雖然她入門時間短,骨齡在修真界中也完全能算是個孩子,但是她修為已經是金丹期了。金丹期修士在外頭已經是能開宗立派、自立山頭的位階了,無極道門有不少分宗的掌門就是金丹期。成為修真界公認的“可以獨當一麵”的修士位階後,如果再厚著臉皮跟師父住在一處,宋從心自己都有些躁得慌。


    明塵上仙為自己親傳弟子挑的山頭果然很漂亮,青山綠水,十步一景。因為這座山峰就在無極道門主峰的旁側,因此與太初山共用的是同一條靈脈,靈氣十分充沛。這座山名曰“太素”,與包括太初山在內的另外四座太始、太易、太極山並稱為“先天五太”。


    太素者,太始變而成形,形而有質,而未成體,是曰太素。


    隻能說不愧是道門,就連山峰的取名上都離不開道家典籍。明塵上仙表示這座山從此歸宋從心管轄,她可以自己取一個喜歡的名字。但宋從心覺得沒有必要,五座同脈山峰另外四座都叫同類型的名字,隻有自己這座搞特殊怎麽能行?


    “要經常來看看師父。”明塵上仙又像撥弄小草一樣撥了撥宋從心的小腦袋瓜,說話跟個《常回家看看》裏的老父親似的。


    宋從心心裏那點子悸動立時便煙消雲散了:“師尊,一座山頭而已,並沒有多遠的。”


    成為一峰之主後,宋從心要做的事情突然就多了起來。首先,她需要挑選自己的奉劍者,雖然宋從心也不喜歡有人服侍自己,但奉劍者這個崗位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是一個需要打破腦袋爭搶的機緣。宋從心剛入內門時便已經有人望穿欲眼地等待她自立山門、開府設立道場,好第一時間舉薦成為她的奉劍者。對此,宋從心隻覺得頭皮發麻,她將擇選的權利移交給經司長老門下,她自己其實並無所謂。


    其次,宋從心還要學會如何經營自己的山峰,設立自己的道場,比如說布下陣法,開荒植木,選定照顧靈田的弟子等等……這些事情無極道門雖然能幫她一手包辦,但考慮到這畢竟是她以後百千年來的居住場所,想要住得舒心,宋從心也覺得還是自己著手操辦為好。


    不過,眼下這些事情,都要暫時往旁邊放一放。


    宋從心簡單地搬了個家後便暫時住進了太素山上簡陋的屋舍,她剛一回房間就往榻上一躺,抱著被子往裏間一滾,人就開始頹了。


    宋從心一邊複盤自己在天景雅集中大放厥詞的表現,一邊熱淚盈眶地回憶著自己有沒有說錯話。她一會兒想著自己的表現實在太過出格了,師尊會不會已經意識到自己想要將他取而代之了?一會兒又想著自己是不是不該這麽直白,當時參加天景雅集的可都是九州各地的大能啊,他們鎮守山河千百年,哪裏是自己一個狂妄小輩可以指手畫腳的。沒準給重溟城換個城主這種事也算是他們的職責所在呢?


    習慣性地反思與短暫內耗之後,宋從心又收拾收拾破碎的心情重新坐了起來。


    她倒是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畢竟她要為姬既望擋下修真界的問責與壓力,好讓他平穩地度過最艱難的權利交接階段。


    想到這,宋從心挑起自己脖頸處的一根紅繩,從衣襟內拽出了一塊好似泛著月光的半環形銀色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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