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他知道事情的發展和結果,所以當發現我投靠了注定要‘完蛋’的趙羨雲時,才有了今晚這一番遊說。


    本質上,老洛是想拉我一把。


    但他千算萬算也沒有想到,我並沒有投靠趙羨雲,反而是暗地裏加入了考古院,當了渡雲閣的臥底。


    如此,我不得不辜負他這一番好意了。


    我摸出何玲瓏給的手機,思索片刻,又放了回去,決定先把這些消息給壓著,一切等有了動靜再說。當然,這麽做,我也有一些私心,我想先暗暗弄清楚,洛家和渡雲閣之間,究竟有什麽牽連。


    三天後。


    渡雲閣重新開門,不過齊掌櫃卻沒露麵,不僅齊掌櫃沒露麵,連兩個女店員也沒露麵。不過,我到店裏時,這三人雖都沒有露麵,卻已經有人提前開了店門。


    來的兩人,其中一人我認識,是馬缺德。


    之前隻在瓷器廠見過他幾麵,是趙羨雲手底下打手一類的角色,之前被他關在地下室那幾日,若非有楚玉關照,還不知道馬缺德會怎麽折騰我。


    他怎麽來了?


    與此同時,跟著馬缺德而來的,是一個年輕的陌生麵孔。這年輕人看起來比我還小,穿著一身古色古香的白色長褂,神色沉靜,手裏捏一把白麵繪著工筆花鳥的骨扇,墜著一個嵌綠鬆石的飛雁墜,坐在平日裏齊掌櫃坐的地方,大清早的,就在那兒閉目養神,跟沒睡醒似的。


    馬缺德見了我,目光不懷好意的打量著,相當不客氣。


    我環顧了一圈,先打招呼:“二位這是?”


    馬缺德顯然不太習慣這樣的環境,雙手環胸,神情有些煩躁,聞言指了指那年輕人,對我道:“老齊以後不來了,他是新來的掌櫃,你以後聽他的。”


    我心裏一驚,麵上不顯,點了點頭,狀似隨意的問道:“齊掌櫃為什麽不來了?是調去別處了?”


    馬缺德冷笑一聲:“調去別處?嗬,告訴你也無妨,他有了二心,胳膊肘往外拐,被我們東家處置了。小子,你可別跟老齊學,小心步他後塵。”


    我雖然已經猜到,卻不免暗暗心驚,這齊掌櫃,說起來,平日裏對我是不錯的,話癆一個,特別喜歡找我嘮嗑,也沒什麽高高在上的架子。這次趙羨雲私賬出事兒,他肯定會懷疑是身邊的人走漏的風聲。


    齊掌櫃作為看鋪麵的人,不免第一個被列入懷疑對象之中,我到好些,沒有接觸到這方麵,趙羨雲還不至於懷疑到我頭上。


    不過,那個走漏風聲,背叛趙羨雲的人,會是齊掌櫃嗎?他跟了趙羨雲這麽多年,何必要這麽做?若是沒有前天晚上洛息淵那場會麵,我可能真的會認為是齊掌櫃背叛了趙羨雲,但事到如今,我卻有種預感:齊掌櫃可能是冤枉的。


    趙羨雲身邊的眼線,可不止一家。


    這些念頭隻在心裏打轉,我麵上露出驚訝之色,謹慎道:“我隻做自己該做的事,齊掌櫃以後不來了,那兩名員工……?”


    馬缺德不耐煩道:“辭了,就老齊事多,這店麵哪需要那麽多服務員,又不招客,以後這兒,就你們倆。”他指了指我和那個年輕人。


    說話間,閉目養神的年輕人睜開眼,不疾不徐的開口:“馬友德,可不止我和他,你也得待在這兒。”


    馬缺德聞言,估計是想到了什麽,一臉的憋屈,插著腰道:“讓我天天待在這兒,我可受不了,這地方是養老的,咱爺們兒,得出去幹大的。算了算了,你們看著吧,我出去溜達溜達。”說完,跟逃難似的,闊步衝了出去。


    這馬缺德粗人一個,樂於耍狠鬥勇,但要讓他天天在古玩店裏焚香泡茶,老頭似的呆上一整天,他可是待不住的。


    這麽一想,我就更舍不得齊掌櫃了,那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不知道現如今是個什麽樣,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估計落不著好。


    為虎作倀,終被虎傷。


    馬缺德一走,店裏就剩下我和那年輕人,我主動上去打招呼:“你好,我是衛無饞。”


    年輕人不鹹不淡,玩著手裏的扇子,回說:“知道。”


    按照我自己的性情,我不是個喜歡貼人深交的,一般遇到這種,問過禮後,也就自行離開,各幹各的了。


    但現在我是懷著任務的,當然不會順著自己的性情辦事,貼了他的冷臉,我也不退,繼續道:“您以後就是這店麵的掌櫃了,以後還請您多指教,請問閣下名姓是……?”


    他不說名,隻說了姓:“我姓莫,你不用急著拍我馬屁,這店鋪,我隻是暫時來看管一段時間,也待不了多久。”


    我笑了笑,繼續道:“上一任掌櫃,跟了我們老板多年,深受信任;如今老板肯讓莫掌櫃您來接手,想必老板是極其信任您的,不知道莫掌櫃,以前在哪裏做事?”


    他玩扇子的動作一頓,麵無表情的看過來:“你想打聽我?”


    這小子,警惕性夠重的。


    “沒有,您不要見怪,我就是多嘴問一句,那,我不打擾你了,我上去了。”我指了指二樓。


    他卻道:“等等,掃塵以待,開門迎客,把衛生打掃一下,以後每天開門,這事兒都你來做。”


    “…………”我覺得,我們這店,還是需要請個服務員的。


    第26章 拒絕交易


    渡雲閣的店鋪裏,隻剩下我和新來的這位莫小掌櫃。


    莫掌櫃年紀不大,氣派卻夠大,行事老派的很,坐那兒不言不語,看書品茗,通身的形式,真沒法讓人把他和古董販子聯係起來。


    這是趙羨雲從哪兒弄來的神仙?齊掌櫃在此幹了這麽多年,就這麽被打發了,換上莫掌櫃這個新人,趙羨雲也放心的下?


    他那頭當神仙,我這頭拿著抹布和雞毛撣子打掃衛生,閉門三天,鋪麵桌案上都落了層薄灰。平時衛生是那兩個服務員打掃,現如今那二人被辭退了,看這店麵的形式,以後估計也不會招打下手的,八成開門灑掃這活兒,都得歸我了。


    這鋪麵大,一通收拾下來,也是夠累的,我吭哧吭哧拖著地,將水泥地麵,收拾的光鑒可人。眼瞅著就要收拾完畢,尚有些水跡未幹時,一雙腳突然竄了進來。


    那雙腳穿著黃膠鞋,鞋上全是幹涸的黃泥土渣子,快步竄進來這幾下,頓時將我剛拖的地兒給踩出一串泥印。


    我一噎,覺得來者頗沒有禮數,但凡遇到別人正灑掃的情況,於情於禮,都不會這麽貿貿然的上前,這是禮儀的問題。


    我心中不滿,麵上不顯,順著這雙腳抬頭一看,發現是個民工打扮的兄弟,約摸四十來歲左右,一身的泥灰,一個黑色的布包,反背在前胸,裏麵脹鼓鼓的,像是有什麽物件。


    我一看他這打扮,心想:這是上門忽悠來了?


    古董圈有三騙。


    一是建築隊民工;二是地裏農民;三是河工。


    這三類人,經常和挖土的事打交道,從土裏挖出東西的概率比較大,因此相對普通人,他們手裏有時候,很容易挖到貨真價實的古董。


    早些年古玩市場上,這三類人都是最受古董販子待見的。一來他們手裏的東西真,二來他們往往不懂這一行的行情,很多時候低價就能從他們手裏弄到好貨。


    早年間的古董販子,但凡在古玩街,見了民工或者農民打扮,背著包,神神秘秘的人,都會搶著將人迎到自己的鋪麵裏。


    現在反過來了,一來出土的東西沒那麽多了,二來,古董販子坑民工們,久而久之,有人反其道而行,故意裝扮成民工,懷揣著一些假貨,來到古玩市場。


    一些販子以為自己遇到了懷揣寶貝的傻帽,樂滋滋的買了假貨,結果後來發現,卻是被人反擺了一道。


    現如今古玩圈裏,假扮民工、農民、河工的人太多了,表麵上裝的不識行情,一副等著被騙的模樣,實際上他們才是捕獵者。


    現在古董販子學精了,不吃這一套,見到背著包來的民工打扮者,也不像早年間那麽熱絡,這些人又將目光放在了買家什麽。


    他們眼睛很毒,在古玩交易的市場上瞎轉,盯著來來往往的人。這些人裏,誰是看客、誰是遊客、誰對古玩感興趣、誰沒興趣、誰有錢、誰沒錢、誰看起來好騙、誰看起來不好騙,在這些常年摸爬滾打的販子眼裏,都一清二楚的。


    人群中你若成為了他們的目標,他們就會神神秘秘的湊到你身邊,壓低聲音跟你說:“哥or姐,我在工地上挖出來的or我在河灘裏掏出來的,我不懂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什麽,你懂嗎,能不能幫我看看?”說話間,悄悄拉開包的一角,讓你瞅見裏麵還帶著老土的器物,以為自己撞上個不識貨的,可以撿漏了。


    這些騙子也有眼力勁,像渡雲閣這樣的大鋪麵,他們是不會進來白費功夫的,進來也得被轟出去,因此我乍一見這民工兄弟,不禁一愣。


    但常言道:人不可貌相,特別是做生意的人,拿眼界高低看人,是最不得體的。因此,我雖然不滿這兄弟禮數不到,把我這剛拖的地踩的一團糟,但還是客氣道:“早上好,歡迎,需要看些什麽?”


    民工兄弟緊張的搓了搓手,演的挺逼真的,打量著渡雲閣的鋪麵,說道:“這鋪麵挺大,挺氣派的,所以我想問問,你們收古董嗎?”


    “……”我也不能不看貨,就直接將人當騙子給轟出去吧?暗自苦笑一聲,自己這地白拖了,嘴裏道:“有合適的東西,我們是收的,您有物件兒想出手?”


    他喜道:“有有有,我給人翻修老宅,從宅子底下挖出來的,你們看看值多少錢。”他指了指自己的包,蹲地上就打算把東西擺出來。


    這動靜吸引了裏間的莫掌櫃,他聞聲,緩步踱出,手捏著扇子背在身後,微微俯身去看地上包裏的東西。


    莫掌櫃這一身氣派太大,將民工兄弟震的一愣一愣,蹲地上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在我反應快,邀著民工兄弟,將東西擺到櫃台麵上,請到高凳上落座,由他自己,親手將東西,一一擺開來,等莫掌櫃驗貨。


    古玩光靠眼力不行,還得上手,我不負責收貨,所以也沒有上前觸摸,隻憑借著眼力看去,是一些布滿銅鏽的小件兒銅器。一件盞形器,一件貯形器,並有幾塊殘片,表麵還沾著一層灰土。


    這種灰土,如果是作假做出來的,那也算是高仿品了。


    莫掌櫃先是上手看了看,須臾,竟然又從櫃台下的抽屜裏,取出了一些放大鏡、小耳勺、刷子一類的輔助工具。


    倘若這莫掌櫃真有兩把刷子,那麽僅僅是看形上手,應該也能判斷出來了,現如今卻取出了一套輔助工具來,這說明,這櫃台上的東西,或許有門。


    我在這裏‘上班’這些日子,是學了些‘規矩’的,當即就打算去關店門,誰知剛動作到一半,那莫掌櫃提高了音量:“誰讓你關門了?”


    我一噎:“按以往的規矩,這銅器,得閉門處理。”


    莫掌櫃道:“開門做生意,正正經經,關門顯得我們好像是黑店,開著。”


    得,我心裏一樂,心說這莫掌櫃和齊掌櫃的行事,風格差異挺大,我也不喜歡鬼鬼祟祟關門,順勢就將門戶大開了。


    莫掌櫃說完,繼續用一套物件去看那些東西,最後拿出一支測銅筆,挨個兒劃過去,看了一圈,便收起輔助工具。


    一邊收,他一邊對那民工兄弟道:“你這東西,是真的,而且價值不菲,但我們不能收。”


    民工兄弟言拙,幹巴巴的問道:“啊,為、為什麽呀。”


    第27章 稱病


    為什麽不收?別說民工兄弟不明所以,我也覺得驚訝,這可是低價撿漏的好時候,送上門來的肥肉,倒騰古董的販子,怎麽還有往外推的道理?


    這民工兄弟問完,莫掌櫃拿著扇子,點著台麵,伴隨著有節奏的敲擊聲,隻見他一臉的偉光正,沉聲道:“行有行規,我們不收來路不明的東西,這是青銅器,於理於法,出土就要上交給國家,由專業的文物部門,進行挖掘和保護。”


    我一噎,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嗆著:沒聽錯吧?盜賣古董的販子,鼓勵人,將文物上交給國家?


    盯著莫掌櫃,我吃不準這人是個什麽套路。


    民工兄弟一聽這話,忙將東西塞回自己包裏,謹慎道:“不收就不收,什麽上交,我挖出來的就是我的。”他估摸著擔心我們報警一類的,急急忙忙收了東西,根本不敢多留,就這麽拔腿跑了,好像生怕我們要逼他上交文物一樣。


    目送他一溜煙跑出的背影,我轉而看向莫掌櫃,試探道:“掌櫃的,為什麽不收?這不是好事兒嗎?”


    莫掌櫃依舊是一臉的光輝偉大正派,正色對我說道:“原因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來路不明的不收,非法出土的不收,我不管以前齊掌櫃是怎麽教你的,現在既然是我在管店,我有我的規矩。”


    我道:“你的規矩是?”


    他道:“遵紀守法,貨真價實。”


    “…………”哥們兒,您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莫掌櫃說完,又去了內堂‘修仙’,我一邊收拾地上的殘局,一邊覺得古怪:趙羨雲的私賬出了問題,被渡雲閣上層收拾了,姓趙的回來後,排查身邊的奸細,第一個朝齊掌櫃下手,這一切都有跡可循。


    唯有這個莫掌櫃,無跡可尋,行事‘古怪’,不知道是什麽來曆,有什麽本事,會不會對接下來的局勢,造成影響?


    做完衛生,開門迎客。


    古玩店不是飯館、不是賣衣服的、更不是超市,平日裏店裏其實都和冷清,沒什麽需要招呼的。


    一些小店麵會成為遊客瞎逛的地方,但渡雲閣這種氣派規整的大型店鋪,一般遊客是不會進來瞎逛的,因此就更安靜了。


    我做完活,前堂也沒有服務員看門麵,想了想,我去內堂詢問莫掌櫃,問他,我是上樓幹我自己的事兒,還是留在下麵看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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