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地看著殷祝,覺得對方一定會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同他講述方才發生過的事情,或是笑著打趣,問他站了這麽久也不知道去旁邊討杯茶喝,簡直跟塊木頭一樣,不知道冷熱。


    但殷祝這次什麽都沒有說。


    哪怕宗策主動開口詢問,殷祝也並未回答,而是避開了他的視線,很勉強地笑了一下。


    宗策見過這樣的笑容。


    隻不過,都是殷祝在敷衍外人的時候。


    他停下腳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請罪,但那人隻是背對著他,側身笑了笑,神情一如往常般自然。


    殷祝避開他幹爹關切的視線,輕聲道:“朕累了,一起去去前麵的戲院子裏坐坐吧。”


    作者有話說:


    宗將軍: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生生:別吵,朕在思考怎麽撈人[憤怒]回頭再跟你算賬


    第96章


    這戲院子不大,也沒有二樓的看台位置,隻是在天井裏擺了幾排座椅,像是從前富戶人家的宅院改的。


    單看立柱和院子裏青石板的年代,應該是大夏開國時留下的老宅子了。


    殷祝全程心不在焉,繞過去時,還險些被椅子腿絆了一跤。


    宗策下意識伸手去扶,但殷祝已經自己站穩了,他避開宗策的攙扶,在戲院子裏找了個居中的位置坐下。


    “……你也坐。”他說。


    宗策發現,殷祝說話時,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他默不作聲地在殷祝的右手邊坐定。


    他們來的時機也算巧,正好趕上上一出戲結束,下一幕戲開始。


    宗策見殷祝一直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地望著前麵的幕布,便從懷中掏出了兩粒碎銀,遞給了來收錢的小二,叫他上些瓜子果盤,又低聲問殷祝要喝什麽茶。


    但殷祝半天沒應。


    自打和黃老爺的談話結束後,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宗策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心中暗暗焦急,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等殷祝回過神來,終於想起他幹爹好像剛才在跟他講話,剛要開口,手邊已經放了三杯熱茶,紅茶、綠茶、花茶各一杯,還有剝好的花生桂圓核桃仁若幹。


    宗策幾乎是一瞬間便注意到了他看過來的視線,抬頭問道:“陛下還有什麽需要?可是還要點些別的?”


    語氣比平時要急切些許,手上捏著的核桃更是猶如紙皮一般,嘎嘣就碎成了渣。


    殷祝:“……沒,不用了。”


    興許是因為前線戰亂,直到鼓樂開奏後他才發現,這戲院子裏放的,竟是皮影戲。


    先前聽到的板鼓和二胡聲響,正是皮影戲的伴奏。


    但這板鼓響了許久,門口也隻稀稀拉拉來了兩三人看熱鬧,一看就是不準備花錢的。小二招呼了半天,不但沒進來,人反倒全跑光了。


    殷祝和宗策兩人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前後左右都空蕩蕩的,眼瞅著半天不開場,殷祝打了個哈欠,都有些困了。


    宗策看了殷祝一眼,又從懷裏掏出一枚碎銀,遞給那小二。


    “直接開場吧。”他說。


    這塊碎銀的分量可比他方才給出去的重多了,小二見多識廣,拿在手裏一掂量就知道輕重,頓時喜笑顏開道:“好嘞,多謝兩位老爺!”


    板鼓的聲音頓時變得激烈起來,二胡也拉出了嗩呐的效果,幕布後亮起光影,趁著這開場前的一會兒功夫,宗策試圖找話題和殷祝聊聊:“陛下從前可看過皮影戲?”


    “沒有。”殷祝說。


    好困,好煩。


    早知道就該直接回去的。


    但直接回去他幹爹又要多想。


    算了,殷祝想,還是坐這兒把皮影戲看完吧。


    語氣似乎冷淡了些,宗策想。


    “策小時候,對這些很感興趣,”他說,但沒話找話並不是他的強項,宗策僵硬地笑了一下,“當初去鄉下時,還纏著父親要看盛將軍的故事,立誓以後也要像盛將軍那樣的英雄。”


    盛將軍是大夏開國元勳之一,被受皇帝器重,雖然在後世的名聲遠沒有宗策響亮,但並不妨礙他成為大夏幾代武將崇敬向往的偶像。


    “許久沒看了,”宗策感歎道,“若今日這幕戲,演的也是盛將軍就好了。”


    殷祝總覺得他幹爹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熟悉。


    他對這個盛將軍的了解並不算多,隻知道對方的一些基本生平,於是便把那小二喚來,問道:“你們演的這是什麽?”


    小二朗聲回答:“是前朝的《斷纓記》!客官放心,絕對是經典中的經典!”


    殷祝不知道《斷纓記》講的是什麽,但宗策的臉色卻微微一沉,說:“怎麽演這麽不吉利的東西?換一出。”


    “這……”


    殷祝這會兒的逆反心卻起來了:“不,就演這個。”


    雖然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著他幹爹到底背著他幹了什麽壞事,以及這事兒該怎麽平,但黃老爺那句“人證物證具在”,和想象中唐頌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還是讓他有些耿耿於懷。


    宗策猛地直起身子,扭頭看向他,但反而讓殷祝更堅定了把這出戲看下去的念頭。


    “演!”


    小二看了一眼宗策,雖說這位爺才是付錢的,但殷祝說一不二的語氣還是讓他明白了兩人中究竟誰說了才算,隻好衝宗策陪了個歉意的笑,乖覺道:“對不住了這位爺,這戲都已經開場了,待會兒小的再給您送些瓜子兒來吧。”


    宗策擺擺手,沉默地打發走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聽著那幕後戰鼓驟響,鈸聲裂空,帶著冠冕的皇帝人偶被竹簽操控著,疾步撞幕,珠旒亂顫。


    他麵前跪著一名士兵打扮的人偶,顫聲道:“報——陛下,穆將軍昨夜帶著親衛營,往……往敵國去了!”


    那皇帝人偶道:“不可能!朕如此信任穆將軍,他絕不會幹出這等狼心狗肺的欺君之事!”


    宗策注意到,在聽到這句台詞時,殷祝放在扶手上的五指瞬間攥緊了,身子也不自覺地動了動。


    刹那間,他的胸膛像是被撕扯開的油布,從四麵八方透進道道寒風來。


    人聲、鼓聲、二胡聲……一切的聲響都在離他遠去。


    宗策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知道了。


    是了,他定是已經知道了自己從前與祁王勾結之事,才會如此躲閃,不與他對視。


    甚至連他親手倒的茶水也不願再喝一口。


    他在害怕,自己會對他下手。


    這個念頭幾乎叫宗策心神俱焚。


    即使他們所坐之處,隻要抬頭就能看見天空,氣流通達,可他卻仍有種被扼住脖頸、難以呼吸的感覺。


    二胡突奏,板鼓連擊,猶如心跳激昂。


    皇帝小人的剪影在幕布上顫抖,宗策把空茫的眼神投向它,仿佛看到了決裂那一日到來時,殷祝獨坐皇位之上,極盡失望又心痛不已的眼神。


    殷祝又動了動身子,努力壓下一個哈欠。


    他後悔了,應該聽他幹爹的,換一出戲比較好。


    這種老套君臣反目的劇情他壓根兒提不起半點興趣,殷祝越看越覺得自己的腦袋沉重,趁著他幹爹沒注意,趕緊抬起手擋住了眉眼,側身對著他幹爹,借此來假寐一陣。


    就睡一小會兒……zzzz……


    他是紅了眼眶,卻不想讓自己看見嗎?


    還是早已觸景生情,淚流滿麵,卻不願再在他麵前展露絲毫脆弱?


    宗策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幕布,雙手緊攥,眼中已經爬滿血絲。


    他恨自己為何當初要不分黑白,魯莽行事;更恨自己讓那人一腔真心錯付,信任付諸東流;


    但一切憤恨,都抵不過對命運戲弄的無可奈何。


    宗策的身軀漸漸冰冷,他不敢偏頭多看一眼,隻默默心想,罷了,既然他不願開口,那自己也不說便是。


    如今他手上的幾十萬大軍,想必之後他都會想盡辦法收回,盡可能地削弱他的兵權,避開與他的接觸——臥榻之側,豈可許他人鼾睡?


    即使他們從前是那樣親密的關係。


    但北屹那邊,交給別人,他放不下心。


    他必須要想個辦法,在死前,將最難攻克的幾地拿下……


    台上的幕布後,終於上演到了最激烈的高潮劇情。


    將軍扯下紅纓,被皇帝一把攥住,大雪紛紛揚揚,他跪在刑場之上,仰天大笑道:“陛下,這纓穗,還是當年獵場遇刺時……您從龍袍上親手撕下,給臣綁上止血的……”


    “臣有罪!但臣不悔!為了那三十萬百姓,臣隻能如此行事……陛下,此生君恩難報,若有來生,臣甘願為奴為仆,十世償還……”


    皇帝人偶站在旁邊,背對著他,身形搖搖欲墜。


    他字字泣血地喊道:“擂鼓!擂鼓啊!傳朕旨意,即刻將叛將車裂——”


    殷祝的身體抖了一下,醒了。


    他抹了把臉,眼睛還迷糊著,都沒看清楚台上演的什麽,聽到那鼓聲和激昂樂聲,便開始鼓掌起來,啞著嗓子喊道:“好!不錯!演得漂亮!太傳神了!!!”


    因為觀眾人少,伴奏聲響,殷祝還特意拔高了嗓門,叫這些手藝人都聽得清楚些。


    燈光熄滅,散場時,殷祝扭頭望向他幹爹:“咱們走吧。”


    要說先前他肚子裏還憋著氣,睡了一覺起來,已經全然忘到了腦後——什麽背叛不背叛的,他幹爹跟他都是能啵嘴的關係了,他還能不了解他幹爹的性格嗎?


    就算之前有這種想法,那肯定也是尹昇的鍋!跟他半毛錢關係沒有!


    但讓殷祝詫異的是,他都說要走了,宗策卻仍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雙眼死死地盯著前麵已經暗下去的幕布,像是還意猶未盡似的。


    就這麽好看嗎?


    殷祝心想果然是經典,瞧瞧他幹爹,感動得眼睛都紅了,嘴唇還抖著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朕與將軍解戰袍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晝眠夢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晝眠夢君並收藏朕與將軍解戰袍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