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塵霄來不及推辭,簡撫著藍牙對邱蕪瀾低語了一句“直升機到了”。


    邱蕪瀾聞言頷首,轉身出門,簡抖開一件厚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像是她接過支票本時隨口說的那聲謝謝一樣,她並不在乎韓塵霄是否真的“原諒”她匆匆離去。


    這隻是一句紆尊降貴的情話。


    韓塵霄握著車鑰匙,癡怔地望著她的背影,緩了好久,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酒店,前往了地下停車場。


    侍者將他引到車前,純黑色的huayra霸道地占據了四周車位。


    韓塵霄呼吸微滯,車門自動打開,當他坐進這台足夠買下瑚城豪宅的超跑裏時,巨量的腎上腺素飆升而起。


    他撫過真皮的方向盤,在副駕駛上看見了一個黑色的方盒。


    打開,是一支百達翡麗的手表,鑽石切割的表盤倒映出韓塵霄微紅的雙眼,一張輕薄的便簽壓下表下。


    韓塵霄小心地將其扯出,純白的紙上落著一個字——


    「邱」


    他坐在車裏,嗅著新車的皮革香氣,將便簽貼在了心口。


    貼著“邱”字的心髒有力跳動著,久久未能恢複平靜。


    ……


    簡在車行送來的合同上簽下了字,時間太早,車行的員工還未上班,這台車是特別幫忙送過來的,款項後付,合同也是現在才補上。


    邱蕪瀾讓她“隨便買點什麽”,簡忙著善後昨天的年會,沒空花心思想禮物,就按老一套來——車子、房子、手表、衣服。


    買房有點太過,衣服作為交往禮物又有點輕了,她選了另外兩樣。


    “阿堯呢。”上了直升機,邱蕪瀾第一句話就是問季堯。


    簡有些心塞,但還是如實答道,“在他自己的房子裏。”


    “讓他過來,我要吃飯。”邱蕪瀾支著下巴,望著飛機外的雪景。


    “好的。”


    邱蕪瀾頓了頓,問向簡:“他還在不高興?”


    簡搖頭,她才不在乎季堯,怎麽會知道他高不高興——他有什麽可不高興的,小姐都給他買了那麽多禮物了。


    邱蕪瀾斂眸思忖著。


    她希望韓塵霄能立刻掌握季堯的廚藝和察言觀色的能力,可她不想把季堯逼得太緊,讓他感到危機。


    看來讓季堯教韓塵霄做飯這件事,還得再延一延,給他一點接受的時間。


    昨天到現在,邱蕪瀾餓得有點頭暈。


    飛機落地,一進家門她就嗅到了美妙的香氣。


    私密的領地、甜美的食物氣息,讓邱蕪瀾頃刻間放鬆了身心。


    她走去廚房,看見烤箱亮著暖光,少年手持剔骨刀,正在處理豬肋。


    季堯的刀工極好,每一刀都順滑流暢,刀刃下的豬血染紅了他的手指,可他臉上噙著點點笑容,這一場麵就不顯血腥。


    邱蕪瀾看見農場剛送來的草莓,她實在是餓了,捏了一顆起來。


    開盒聲驚動了季堯,他回頭,看見邱蕪瀾,臉上的笑容頓時加深擴大,變得甜蜜。


    “姐姐。”他依戀地喚她,邱蕪瀾有些心軟。


    她靠在季堯旁邊的料理台上,撚著草莓梗送到他嘴邊。


    少年側頭咬下。


    微涼的汁水從他齒間溢到邱蕪瀾手上,並不黏膩,卻讓邱蕪瀾眯起了眼眸。


    她看見少年舔舐唇角的舌尖,那雙玻璃糖一樣澄淨的眼裏綴著笑,他如同剛剛滿月的小狗,正是最可愛的時候。


    可愛並不代表單純,為使自己能在殘忍的叢林中生存下去,幼崽們進化出了“可愛”這一天賦武器,用以討好母親、使母親心甘情願地撫養自己。


    和高超的撲殺技巧、恐怖的追蹤嗅覺一樣,這是一種生存技能,是基因進化出的求生利器。


    邱蕪瀾知道,季堯絕不天真無邪。


    他知道自己有重度性.癮,知道自己剛從韓塵霄身上下來,也知道為了循序漸進,她和情人交往之初,會強行忍耐、壓抑自己。


    他是故意的曖昧。


    邱蕪瀾將這份故意判定為“惡作劇式的抱怨”。


    他在向自己傳達不滿。


    “吃醋?”她該和季堯好好聊聊韓塵霄了。


    季堯分割著肉,垂下眼瞼,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鼻音。


    邱蕪瀾對這種情緒並不陌生,不止是季堯,邱澤安、邱澤然也對她的那些前任抱有十足的意見。


    她打開手機輕點幾下,下一刻,季堯的手機震動亮屏。


    他收到了邱蕪瀾發來的一份文件。


    “簡為你挑選了一些女孩兒,”邱蕪瀾對季堯說,“你想去見見麽?”


    嗒。


    刀刃砍在砧板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季堯抬眸,看向邱蕪瀾。


    邱蕪瀾回望他,“都是些不錯的女孩兒。”


    季堯少見地頂撞了邱蕪瀾,“我的喜好和姐姐不一樣。”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邱蕪瀾莞爾,“勤工儉學、天真善良、藐視權貴的窮姑娘?”


    她側身,換了站姿,“可以,我也欣賞自強不息的女孩兒——隻要她的天真不至於往我臉上潑水。”


    季堯放下刀,“姐姐打算給她多少錢,讓她離開我?”


    “我會給她一份銷售崗的工作。”


    季堯抱胸,鼓起了臉頰,“那姐姐猜猜看:我給塵霄哥一個億,他會不會離開你。”


    “等你有一個億了,可以去試試。”


    玩笑到此為止,邱蕪瀾將話題收回,“阿堯,你已經過了二十歲生日,我不在乎你是否結婚、喜歡什麽樣的女生,甚至不在乎你喜歡的是不是女孩,但你必將走向獨立。”


    那封邀請函將邱蕪瀾從安逸中點醒。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季堯長大了,他不可能一輩子跟在自己身後喊姐姐。


    未必一定是戀人,或許有一天他厭倦了邱家、有了自己的誌向,哪怕隻是想要出去旅遊半年,都會給她的起居造成極大不便。


    他們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不會覺得韓塵霄比你重要、也從來沒有要用誰取代你的想法,隻是需要一個應急的備用方案。”


    她又撚了一顆草莓喂到季堯嘴邊,表達和解的意願,“好麽?”


    季堯睨了邱蕪瀾一眼,泄出一點兒委屈,“我以為,我就是那個應急的備用方案。”


    “你長大了,我不能栓狗一樣永遠栓著你。”


    那韓塵霄就能永遠拴在她身邊了麽——季堯沒有問,他咬住了那顆遞來的草莓,像是嚎啕大哭的孩子被母親用一顆糖輕鬆哄好。


    母親並不真的在乎孩子有多傷心,她隻是想立刻結束孩子的負麵情緒。


    邱蕪瀾撫過他的鬢角,“這個元旦我會陪著你。”


    她想,這樣安撫一番,應該就夠了。


    季堯也該清楚,目前的關係模式已經走到了盡頭,無法繼續,早晚要有個了結。


    “一直陪著我?”季堯眨眼。


    “嗯,”邱蕪瀾問,“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麽?”


    “我不想出門,”季堯重新握住了剔骨刀,“我想和姐姐一起待在家裏,不被打擾地過節。”


    “好。”邱蕪瀾答應了。


    整個元旦,邱蕪瀾閉門不出,連簡都沒有見,履行了對季堯的承諾。


    隻是與其說是她陪著季堯,不如說是季堯陪著她。


    股市在節假日停盤,邱蕪瀾依舊習慣淩晨四點半起床。


    不出差的時候,她的生活很規律。


    早起,一個半小時的健身,洗澡、吃季堯準備的早餐,隨後是服藥、處理工作、線上會議、了解各項目進度。


    別墅的電視始終亮著,播放秋葉娛樂現階段的幾個重點項目,節目是項目,人也是項目。


    邱蕪瀾喜歡流水線生產的偶像,但她的公司不能隻有流水線。


    公司裏的藝術品太少了。


    倒也不是秋葉娛樂獨有的現象,隨著資本湧入娛樂圈,整個娛樂圈的藝術品都在減少,金錢堆砌起的工藝品垃圾充斥著熒幕頭條。


    需求決定供給,如今的市場需求則被財閥們引導、控製。


    邱蕪瀾正是塑造時代審美和需求的那一批人。


    電視屏幕裏的年輕女藝人,仰頭望著古鎮牌匾,口齒不清地念道“倉……倉、倉什麽造字……”


    旁邊的男藝人大笑出聲,“倉頡,倉頡造字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女孩懵懵的,一臉呆萌。


    男藝人衝她比了個拇指,拉足嘲諷。


    “我真的不知道,”女孩也笑了,“我不相信他們都知道,等著,我去叫星星過來,他絕對也不知道。”


    她跑開去了,帶了另一個男藝人過來,指著牌匾問:“你知道上麵寫了什麽麽?”


    男藝人仰著頭,深沉地盯了半晌——


    “倉吉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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