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翊當然是知道楊誌遠究竟長什麽樣子的, 但是那樣的記憶隻是為了有別與其他人, 潦草記住他的一些五官特征,不至於在看到楊誌遠的時候將他與其他人弄混。


    但是這一回, 楊誌遠在周承翊心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麵目。


    周承翊突然大笑了兩聲,站起身來走到台階下, 親自將楊誌遠攙扶了起來, 楊誌遠受寵若驚地站了起來,他還第一次受陛下如此優待。


    “楊卿,以往是朕小看了你,沒想到你確實是心懷大義, 為國為民!”


    楊誌遠知道這是陛下在真正的誇讚他, 而他此時說的事情, 不過是遵從本心以及立足朝堂之根本而得出的結論。


    在這一刻, 楊誌遠突然感覺到渾身上下一陣輕鬆, 甚至和陛下都產生了一種誌同道合之意。


    他對沈江霖從無惡感,隻有愧疚, 而沈江霖所做的一切都令他欽佩向往,不以楊家人的立場說話,他終於有一次是在為自己發聲了。


    這種感覺, 就仿佛人生初始,剛剛學會講出的第一個句子一般,讓他心裏震顫。


    *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郎朗的讀書聲從“慈幼堂”中傳來,趙氏趁著送菜路過的功夫,踮起腳尖往窗戶裏頭看了一眼,果然就看到自家兩個孩子坐在角落裏也跟著搖頭晃腦在背書,她臉上露出了一抹笑來,轉頭的瞬間,看到“慈幼堂”的兩個掌事嬤嬤正小心地跟在一位年輕夫人身後,正快步向這裏前來。


    趙氏避之不及,拎著食盒也不敢跑,隻能將食盒放在一邊,趕緊磕頭跪下。


    那年輕夫人雖然穿著簡單,但是發髻上的明珠簪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上身著秋湘色綢緞褙子,下穿同色裙子,隻是為了方便走動,長度隻到腳踝,原本的廣袖也做了窄袖處理,若是京中貴夫人看了或許會覺得她的裝扮很是有些不倫不類,但是在趙氏眼中,這位年輕夫人遠遠看去便是一身的從容氣度、利落整肅,讓人不敢輕視。


    掌事嬤嬤見趙氏不知道規矩,在甬道當中跪了下來擋住去路,怕她嘴笨說漏了,惹惱了知縣夫人,連忙開口道:“夫人,這是近日新來的農女趙氏,江川縣人氏,在灶上做事,鄉間婦人很是不知禮。”


    謝靜姝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等到趙氏離開後,她才道:“吳掌事,我與你說過了,新來的人必須先將規矩教導清楚了,才能讓她做事,切不可再忘了,再有下次,我就要扣你的月例了。”


    吳掌事聽了心中一驚,連忙輕輕拍了兩下自己的臉,賠笑道:“夫人恕罪,實在是最近縣衙那邊又接收了許多沒有落腳之處的人,往往一來就來一串,拖家帶口的,這人一多,事情就雜,那趙氏手腳還算勤快,隻能先充作灶房雜役了。”


    吳掌事口舌伶俐又慣會討好人,隻是在謝靜姝麵前卻賣不到好,謝靜殊本想留她一點麵子,此刻卻隻能冷冷道:“她剛剛去的方向可是你們管事的前院,否則如何會走到學堂教室這邊來?這食盒又是給誰的?這個時辰可是吃飯的點?”


    謝靜姝一連串話問出來,說的吳掌事張口結舌,不敢回答。


    謝靜姝又看了吳掌事一眼,這一眼看的吳掌事心裏涼颼颼的,恰好這個時候裏麵講課的先生朝著謝靜殊點了一下頭,見謝靜姝當先一步走進了教室,吳掌事才擦了擦頭上的冷汗,看向了李掌事,小著聲音嘀咕道:“這個知縣夫人才多少一點時間,就厲害成這樣了?這以後讓我們還怎麽活?”


    李掌事不動聲色地冷笑了一聲,嘲道:“你也知道怕了?光天化日的,使喚人送吃食到你房裏去,瞧你的饞嘴樣兒!今日正好被夫人撞上吧?該!”


    吳桂敏自從得了這個管事嬤嬤的活計,便得意了起來,她那早死的丈夫是個賬房,能寫會算,吳桂敏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聰明伶俐的,丈夫教了她一些,她就會了,那時候靠著丈夫在外頭掙銀子,日子還算好過。


    可誰知道她那丈夫命短,才三十又二就走了,丈夫死後兩年,兒子也得天花夭折了,人人都說她是克夫克子命,竟是想要改嫁也改不出去,一年年就這麽苦熬過來,直到知縣夫人辦起了這個“慈幼堂”,將快要餓死的她收容了進來,她才有能活了。


    吳桂敏是最早一批進來的人,因著能寫會算,很快就被謝靜姝提拔成了管事嬤嬤。


    吳桂敏可是看著謝靜姝從一個有些不善言辭的知縣夫人,變成了現在這般精明幹練的模樣,前後不過才幾個月的功夫。


    不僅僅將這個越來越龐大的“慈幼堂”管理的井井有條,甚至還出台了一本手冊,但凡入“慈幼堂”的人,當先第一課,就是要背完所有規定,規定一月一改,還在完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獎懲之下,大部分人還是規規矩矩的,不想被趕出去。


    但是不比旁人,吳桂敏仗著自己來的最早,很愛擺些老資格。近日謝靜姝一連幾日沒有過來,吳桂敏就大了膽子,她有些上了年紀,愛喝些酒、吃些下酒菜,因著現在有點權,就讓灶房的人預先將她的下酒菜備上,她到飯點的時候就自己一個人關起門來吃了。


    但是白日飲酒、搞特殊待遇都是手冊裏所不允許的,剛剛吳桂敏一看到趙氏的時候心裏也忐忑極了,就怕謝靜姝問她送到哪裏的。


    而現在,雖然夫人沒問,但是吳桂敏已經從謝靜姝的態度裏知道,她心裏如明鏡一般,隻是給她三分臉麵罷了。


    吳桂敏也有些害怕真的被趕出去,連忙拍打著嘴巴賭咒發誓道:“哪裏還敢有下回喲!知縣夫人是天上神仙娘娘下凡來,我們那點小心思什麽都瞞不過,以後自當警醒著做事!”


    李掌事撇撇嘴,要不是那吳桂敏腦子不錯、做事又有些章法,或許今日夫人就要革了她的職!


    李掌事是謝靜姝的鐵杆支持者,如今雖然年過四十了,但是為人十分勤奮,天天晚上掃盲班上課,如今已經學了六百個字了,等到她學會一千個字,就能從掃盲班畢業了,每個月還能多二錢銀子的月例!


    可以說,沒有沈夫人,沒有“慈幼堂”,她早就是白骨一捧,哪裏還能活到今天?


    所以李掌事十分看不慣吳掌事,心裏早就暗暗較起了勁,想要比她更有學識,以後記賬寫報告自己也可以來寫,像吳掌事這樣偷奸耍滑的人,就不該在這裏待著。


    謝靜姝不去管門外兩位管事的官司,她今日是來試講算術課的。


    “慈幼堂”的初衷是收留那些孩童和無家可歸的可憐之人,但是隨著香皂作坊轟轟烈烈地投建投產,以及一筆筆高額盈利從北直隸輸送回來,“慈幼堂”早就已經改頭換麵,從一開始謝靜姝個人撥款投建,到現在納入到縣衙的下屬機構中來,正式由官方撥款,不僅僅承擔撫恤老弱的職能,同時成為了投奔入河陽縣後,百姓第一站的落腳點和人才的分理中心。


    沈江霖給謝靜姝提了幾個要點之後,自己便忙的腳不沾地,他既要管民生又要管經濟中間穿插律法刑事等俗務,許敏芝、範從直之流不過剛剛收服,要讓他們俯首帖耳還需要時間磨合,更遑論香皂工坊的產量亟待提高,技術工人極度短缺,而謝靜姝這邊就成了香皂工坊的人才輸送地。


    謝靜姝以家庭為單位將這些人進行劃分,小孩不滿十歲者必須全天在“慈幼堂”進行讀書,超過十歲的孩子則是每日有二個時辰的時間參與輕省活計的勞動,以此補貼家中的開支;女子若是有意者,可以白日做針線縫補、漿洗衣物以及灶上等工作,晚上加入掃盲班,能夠識字滿五百者,可以獲得進入香皂工坊的機會;男子同樣如此,隻是工作機會更多一點,工價也更高一點,不管是幫著扛大包還是修路造房等,都需要力氣活,因為人力的短缺,河陽縣的平均工價已經來到了一兩銀子一月。


    三個月後,這些有自食其力能力的人,便可以搬入沈江霖命人修建的新區內,縣衙以極低的租金租賃給這些人,一處房舍可以住五口之家,租金十分低廉,等他們出夠造價的費用,這間房舍就算是這家人的了,故而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去租賃新區的房子。


    謝靜姝已經意識到了河陽縣人才的極度短缺,整個縣有秀才功名的兩隻手都數的過來,更糟糕的是文盲率太高,以至於工人太難管理,許多道理聽不進去,上個月就在香皂工坊中出現過一次兩個村落之間的大規模鬥毆之事。


    謝靜姝如今要做的,就是將教化百姓的事情提上日程,成人是掃盲,孩童是培養和選拔,包括今日要講的算術課,這本課本是謝靜姝這幾日廢寢忘食所編撰,十分適合蒙童,今日謝靜姝先講,另外選出來的三個老師在下麵和學生們一起聽,然後回去之後寫總結報告,交換意見,下一個班再由另一個老師來講,等到三個班都講完了,對講課流程進行了優化之後,便可以以此推進了。


    謝靜姝的思緒十分活躍,做事又有條例且嚴謹,從她編纂蒙學課程,掃盲班課程,到算術入門課程,都是她親力親為,一點點將“慈幼堂”真正做了起來。


    謝靜姝站在講台上將自己事先想好的題目一道道寫在黑板上,這個黑板也是沈江霖出的主意,在木板上刷上黑漆,再用炭筆在上麵書寫,就可以從口口相傳轉為邊講邊寫地傳播知識方式。


    謝靜姝寫了二十道加減法,由易到難,之前啟蒙的時候已經講過認數字,現在謝靜姝準備教導他們如何進行快速計算。


    原本以為今日是教學方案的試講總結,謝靜姝準備一切照計劃來,可是當她講到一半的時候,發現別的孩子都在隨著她的思路大聲說著答案,隻有一個坐在角落的孩子卻是雙目無神、似在發呆。


    謝靜姝隻以為這孩子是走神了,便叫他站起來回答剛剛講過的幾道題,好委婉提醒他


    沒想到,這孩子竟是一一都答對了,謝靜姝本想叫他坐下了,突然轉念一想,又開始問起他接下來的幾道題。


    後麵的幾道題是十位數和百位數的加減法了,對於今日剛剛入門的孩子而言,要好好算一番,況且這個孩子看上去隻有七八歲的樣子,在這一群孩子裏也是年齡偏小的,能解答出剛剛那些題目已經算是上課認真了。


    可是沒想到,這個看著十分瘦弱的小男孩原本低著頭,飛快地看了板子上的題目一眼,然後又繼續低下頭,甕聲甕氣道:“36,78,88,125,155,364……”


    他在飛快地將每一道題目的答案都報了出來,從第十一題開始一直到第二十題,沒有一處錯漏。


    謝靜姝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緊張地雙拳捏緊不敢抬頭的孩子,試探著問:“七十又一加五百四十又二再加三百二十又一等於多少?”


    謝靜姝話音剛落,就聽那孩子脫口而出道:“九百三十又四。”


    謝靜姝心裏也在飛速地計算,愣了幾個呼吸後,才得出了和那孩子一樣的答案!


    第175章


    謝靜殊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氣, 柔聲對那個孩子道:“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


    那個孩子膽怯地偷偷看了謝靜殊一眼,見她臉上依舊帶著笑, 聲音也是柔和如風,這才小聲道:“我叫孫鐵山, 今年八歲了。”


    貧苦百姓多賤名,賤名好養活,甚至有時候很多人連賤名都沒有, 隻是按照家中排序和姓氏, 胡亂叫著,以前孫鐵山也沒有正經名字, 到了“慈幼堂”必須要登記名字了,才被他爹現場隨意取了一個名字, 希望他以後長大了能壯實一些。


    看著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孩子, 謝靜殊實在無法將他和“鐵山”聯係在一起,不過她麵上不露分毫,直接讓他先坐下,然後繼續她的授課。


    等到課後, 謝靜殊和那些老師商討完課程要點後, 然後便讓人將孫鐵山叫了過來。


    在孫鐵山來之前, 謝靜殊已經看過他們家登記的信息了, 是半月前剛剛舉家來河陽縣的, 父親孫有福如今在縣城新區那邊修建房舍,母親趙氏在灶上做活, 還有一個妹妹隻有六歲,如今跟著一起在蒙學班學習。


    十分平常的一段信息,來河陽縣的窮苦百姓裏, 十個裏有九個都是這般的,但是這個孫鐵山剛剛在課堂上卻是給了謝靜姝很深刻的印象。


    孫鐵山不知道這位女先生為什麽又要在課後把她叫到辦公房裏,他被人領進來後,立在當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要行禮嗎?要跪下嗎?孫鐵山小小的腦瓜子裏亂哄哄的,小臉憋得通紅,一句話也不敢說。


    謝靜姝對他招了招手,剛剛在課堂上不方便問的,現在終於找到時間可以詢問了。


    “張鐵山,你以前可學過字?可學過算術?”


    張鐵山搖了搖頭,磕磕絆絆地說道:“學生家裏很窮,每日都要做很多事,家裏沒有時間也沒有銀錢供學生讀書,我隻在這裏學過。”


    也就說,張鐵山從頭到尾的學習生涯,隻有到了“慈幼堂”的這十來日功夫。


    謝靜姝抽了幾個蒙學課本上的問題問了張鐵山,他雖然不甚流利,但是也都說對了,然後謝靜姝又問他是否能夠跟得上,老師課講的好不好,張鐵山心裏著急,連忙道:“先生們講課都講的很好,學生很願意聽,我,我一定會認真去學,下次先生再問我,我保證答得更好!”


    孫鐵山自己覺得自己的答得不算好,以為謝靜姝要趕他,心亂如麻,害怕極了。


    雖然孫鐵山隻有八歲,但是除去三歲前模糊的記憶,孫鐵山之後的記憶裏,就是做不完的活。


    父母一大清早就要去地裏做活,他要帶著妹妹穿衣洗漱熱早飯,然後要去後院喂雞、掃地,日頭高起來了,就要去地裏挑菜撿菜,等到了五歲上下,個子還沒灶台高呢,就要搬著小板凳踩在上麵煮飯燒菜,有了空閑時間還要帶著妹妹去挖野菜打豬草,農忙的時候還要跟著父母一起在地裏幹活,小小年紀,孫鐵山的一雙手卻是又黑又粗糙。


    但是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再苦隻要一家人在一起,他也覺得是能接受的,因為在他最早的記憶中,他曾親眼目睹過大哥是怎麽送到別人家去的,所以孫鐵山一直很乖巧,就怕自己也會被送走。


    而他們一家人來到了河陽縣後,卻是仿佛一切都變了,他和妹妹不需要再做任何農活,每日的任務就是將自己打理的幹幹淨淨的,然後坐在亮亮堂堂的教室裏,聽先生們上課就行了。


    這可一點都不累啊,隻要坐著,先生講什麽自己就認真學著便是。


    所以孫鐵山是極為用心的,雖然隻上了十來天的課程,但是他記憶力很好,又舍得下苦功夫,將前麵講的《三字經》和謝靜姝編寫的《識字啟蒙》都追上了進度。


    別人學了三個月的東西,孫鐵山十來日就能學會,可想而知此子的資質。


    而孫鐵山記憶力好還隻是一個方麵,更讓謝靜姝驚訝的是他的心算能力,謝靜姝又額外和他說了一些乘法的口訣和技巧,幾道題一講,孫鐵山很快就融會貫通,且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就連剛剛的拘謹都少了許多。


    謝靜姝了解好了情況,又勉勵了孫鐵山一番,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小巧的素麵荷包,看著有些鼓鼓的,放在孫鐵山的手心裏。


    孫鐵山看著謝先生的手指潔白如玉,托起他黑乎乎的小手時,真是慌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直到有些沉甸甸地小荷包落在了他的手心裏,謝先生的手離開了他的手,他才長鬆了一口氣。


    “這是鬆子糖,拿去和妹妹一起吃吧,以後還要繼續好好學習啊!”


    目前孫鐵山的基礎還太差,需要快速進行啟蒙知識的積累,等到後麵再細心施教,想來以後定能成材。


    謝靜姝心中暗暗思量著。


    孫鐵山不知道這位女夫子在想些什麽,他隻是感受到了謝先生對他的喜愛,不僅僅輕柔問他課業,還教了他一些課堂上沒有講過的知識,甚至還送了他鬆子糖!


    鬆子糖他隻吃過一回,是村長家的孩子拿出來給小夥伴們炫耀的時候他正好打豬草回來看到了,幾個小孩兒撅著屁股用磚頭把一塊小小的鬆子糖敲成碎粒,然後一人一小粒含著吃,孫鐵山看小妹饞的直流口水,便也上前討要了兩粒碎粒。


    苦吃多了,哪怕是一點點的甜,在孫鐵山心裏也變成了無窮無盡的甜意,到現在都讓他記憶猶新。


    而現在,謝先生給了他整整一荷包的鬆子糖,就連這個荷包都看上去那麽漂亮!


    孫鐵山站在謝靜姝麵前,頭一回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來,黑黢黢的小臉上是最純粹的感激和高興,連連給謝靜姝道謝,歡歡喜喜地捧著糖走了。


    謝靜姝回去後,就和沈江霖說了此事,她開心自己發現一顆好苗子的同時,又是感到十分的可惜:“張鐵山已經八歲了,再過兩月都要九歲了,如此資質,若是生在富裕之家,怎麽會蹉跎到現在才開始讀書?”


    京中官宦子弟開蒙早,三歲之後就會隨著家人識字,等到了五歲便會開始正式讀書,讀到七八歲就要擇名師來拜了,尤其是張鐵山這樣聰慧的,若是落到了官宦人家家中,早就當寶一樣供起來了,哪裏會到了今日才發現這個孩子的不同之處。


    沈江霖聽完之後卻是搖了搖頭,並不讚同謝靜姝的想法:“八歲還小,一切還未定性,有你這樣的良師指點他,以後他定然是差不了的。他比之你來,又何其幸運,能早早遇到一個賞識他的人。”


    沈江霖一邊說著一邊握了握謝靜姝的手,兩個人沿著後衙小徑上來回走著,沒有了榮安侯府別致的花園亭台景觀,但是飯後消食散步的習慣兩個人卻沒有丟,一麵走一麵交流著今日兩人的所見所聞。


    謝靜姝聽罷沈江霖的話,心裏頭觸動更深。


    沈江霖說的沒錯,對於張鐵山的惋惜,何嚐不是在張鐵山身上看到了幼年時期自己的影子,隻是她比張鐵山幸運的是,她出身在官宦人家,不曾為了吃穿用度發愁,能夠輕易獲取知識和書本,但是依舊是一路走的跌跌撞撞,直到遇到了沈江霖,她才真正的一點點找到了自己。


    沈江霖總同她說,“你要做你自己。”


    初時謝靜姝不懂,她本就是她自己,又為何要做她自己?


    而今她已開悟,人世間最難的事情,就是做自己。


    有多少人渾渾噩噩、一生屈從,從來沒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也沒有機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沈江霖讓她做自己,已然是對她表達了最深的愛意。


    童年時期被漠視的創傷哪怕二十來歲再回望,依舊讓她心潮起伏,她回握了沈江霖的手,那隻手骨節如玉、幹燥溫暖,一如它的主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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