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等孟昭穿著半新不舊、袖口磨的有些發白地棉袍,輕聲詢問自己是否可以拜會沈侯爺的時候,看門的門房挺著個大肚子不情不願地從大門內側的耳房裏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孟昭,斜眼冷笑道:“侯爺今日不在府上,請回吧。”


    門房趙二中午喝了三兩馬尿,被老子娘一頓臭罵,酒壺都給砸了,心裏本就一股氣衝在腦門上,如今看到孟昭哪怕戴著文人頭巾,但是一幅窮酸樣,連個拜帖都沒有,平日裏就算侯爺在也是見不著的,都是管事們接待,今日侯爺不在,錢二更是底氣十足地趕人。


    孟昭心裏清楚,有時候小鬼難纏,準備上前說兩句好話,讓趙二通傳一聲,若裏麵的主子實在不願見,那也隻能再作打算了。


    “這位兄台,我是族學裏這幾日代課的先生,今日特來向侯爺辭行,還望通融則個,告知一下侯爺何時能回府?”


    孟昭想著抬出了族學這層關係,就算見不到真佛,也能讓門房的態度好一點,往府裏通傳一聲,沒想到孟昭說了來處,趙二更加不將孟昭放在眼裏了。


    “我家侯爺知道你姓甚名誰?還辭行,難道還得給你辦一桌踐行酒不成?這臉大的!快走快走,別擋著大門了!”


    第16章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榮安侯府的門房,就算不是七品官,也把自己看的比一個普通的窮酸秀才要強。


    門房上的人消息本就靈通,沈氏族學離這裏又不遠,趙二早就聽說了張先生病了,找了個遠房親戚代課的事情,如今孟昭登門說明了身份,連個張先生的拜帖都沒拿到,趙二哪裏還不知道根底的,驅趕起孟昭來,更是有恃無恐。


    孟昭被說的滿麵通紅,縱使涵養再好,也是又羞又惱,正要拂袖離去,卻聽到一聲清脆的少年音怒斥道:“趙二,你狗眼不識泰山,這是我的先生,還不向孟先生賠禮道歉?!”


    來人正是剛剛來到門口準備出門的沈江霖。


    趙二心裏一驚,連忙回過頭去,就見沈江霖快步走到孟昭跟前,深深一禮:“學生沒有管束好家中下人,還請先生原諒,請先生隨我入府一敘。”


    沈江霖狠狠斥責了一番趙二,卻沒有什麽實際性的處罰,但依舊把趙二嚇得半死,雖然隻是府上的庶出二少爺,但是前不久灶房的崔大師傅剛剛吃了掛落,二少爺本身手底下沒幾個得用的人,但是架不住人家會告狀啊!


    萬一犯到魏夫人手裏,恐怕他娘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尤其是今兒個中午,他老子娘還把他罵了一頓,說他成天抱個酒瓶子,早晚誤事,恨得給他酒壺給砸了,現在這不是就應驗了?到時候家去,豈不是又要被罵個狗血淋頭?


    沈江霖這幾日已經將榮安侯府的幾個關鍵性位置的人物搞的清清楚楚了,自然知道這趙二就是魏氏身邊的奶娘錢嬤嬤的小兒子,錢嬤嬤如今年歲已高,不太在魏氏身邊伺候了,但是錢嬤嬤是魏氏帶進侯府的陪房,是她身邊最信任的人,哪怕隻是個奴才,卻有著不一般的地位。


    別看隻是個小小門房,大冬天時不時地還要迎著風霜雨雪站崗,但是想要如同孟昭一般叩開侯府大門,還必須先通過趙二等人這一關,若是孟昭今日手頭有錢,塞兩角碎銀子,說不得就看孟昭順眼了,借著族學的名頭往裏通傳一聲,就是見不到侯爺,見個府上的管事清客還是能行的,倘若能給到一二兩的好處,到時候讓他媳婦兒往裏麵傳個話,說不得就能讓魏氏送他兩封銀子出來。


    由此可見,這門房可是個肥差,不是府裏的臉的奴才,根本撈不到這個位置。


    沈江霖心中有數,上次已經拐彎抹角的通過魏氏敲打過了大廚房,今日若還發落了趙二,一個月內接二連三幾次,恐怕會惹得魏氏不快,所以沈江霖隻能退而求其次,想將孟先生請回府中,安撫幾句再論其他。


    孟昭原本給趙二擠兌的滿臉通紅,心中羞憤不已,如今又被自己的學生看到,內心中更是慚愧又窘迫,聽到沈江霖邀請他入府一敘,反而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孟昭當然知道,通過沈江霖的門路,能更方便進入侯府大門。


    可是在孟昭看來,沈江霖隻是個十歲小兒,是自己教過的學生,哪怕隻是十來日的師生情誼,他也不想讓一個孩子卷入到成年人的各種無奈算計中。


    況且孟昭雖然不是出身豪門大族,但是心思通透,能夠看出來沈江霖在侯府中恐怕自己本身就不好過——若是受寵,怎麽會和族學裏那幫烏合之眾一起上學?


    不說和那沈家大公子一樣拜得名師,京城中的“青石書院”也算是不錯的書院,說不得赫赫有名,但總比隻有一個老秀才坐鎮的沈家族學要好上不少吧?


    既是如此,他又如何好意思再給沈江霖這個學生添麻煩?


    孟昭低著頭快步向前走,沈江霖人矮腿短,追了兩條街才將人給追上了。


    “孟先生,您是要準備離開京城了麽?”氣喘籲籲地追上了孟昭,沈江霖開口第一句話倒是將孟昭問住了。


    無奈止住了步伐,孟昭低歎了一聲:“我不日將要南下準備秋闈,原準備明日再和大家道個別的。你我師徒緣分盡到於此,你也不必不舍。”


    今日沈江霖原本是要帶著小廝去外頭書局看看有沒有自己得用的書,同時仔細看看如今這個朝代的民生情況,沒想到在門口就遇到了這麽一遭事情,沈江霖隻聽到趙二說的“踐行酒”之言,想到孟昭本就是代課先生,恐怕不日就要離開,張先生回來坐館了。


    雖然心中清楚這是遲早的事情,沈江霖心中還是默默歎息。


    通過原身的記憶和如今孟昭教授課程時候的比對,別看孟昭比張先生年輕了那麽多歲數,但學識紮實、思維靈活,對經義理解的極為透徹,很明顯同樣是秀才出身,孟昭應該是秀才中的佼佼者。


    有才不在年高,沈江霖有些可惜這麽一個科舉道路的引路人隻是匆匆過客。


    隻是孟昭話落,沈江霖卻揚起笑臉道:“孟先生,我雖不舍,但想必明年我們馬上就會在京城再聚!”


    這話說的委婉,但是孟昭心裏一片熨帖,也將剛剛在侯府門外的難堪不快給一掃而空了。


    今年秋闈,隻有中了舉人,才會繼續不遠千裏地北上準備明年的春闈。沈江霖這話預示著他定能中舉。


    兩人一追一趕,已經走到了一家茶館門口,沈江霖幹脆邀請孟昭進去喝一杯茶再走。


    一路跟著沈江霖的小廝知節看了一眼這家茶館,又摸了摸剛剛臨出門前王嬤嬤給他的三兩銀子,想著還好二少爺不是挑了什麽貴的地方,否則這三兩銀子可不夠消遣的。


    沈江霖今日出來逛,也沒說要買什麽,隻將這個月的月銀都帶了出來。


    孟昭手頭更不寬裕,京城中的茶鋪幾百家,各種檔次的都有,有些高檔之地,一杯清茶二兩銀子,是他連門的不敢進的地方,幸好自己這個學生算是體諒他,眼前這家看門麵應該點壺茶費不了多少大錢。


    拮據的師徒二人進了茶館,要了一壺清茶、一碟花生和一盤糕點,對坐著吃了起來。


    孟昭心裏苦悶,自己此番一路北上遊學,是按照自家師傅所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隻有看遍了世間百態、了解了各方態勢,開闊了眼界,做起文章來才能下筆如有神助。


    師傅看重他這個弟子,長恨自己沒有更多的教學給他,耽誤了孟昭這個天才般的人物。


    孟昭卻並不覺得師傅有任何對不起自己的地方,隻是此番遊學,確實經曆了不少,以往寫出來的文章,花團錦簇有餘卻有些浮於表麵,而現在卻是紮實了不少。


    隻如今,卻不想在回程的時候出了這麽大的紕漏,就算是想要抄書掙些潤筆費,這一沒時間,二不可在一處久留,一下子對此次能否順利趕上秋闈沒了底氣。


    罷了罷了,今日就再叮囑沈江霖這個學生幾句,喝一杯茶,了了這段師徒之情,明天就退了租的房子出發,一路上走一步看一步,實在若是沒趕上秋闈,那也隻能再等三年,一切都是天意。


    孟昭想到這裏,吐出了一口濁氣,端起茶盞正要喝茶,便聽沈江霖道:“孟先生若是想見家父,若不然學生代為引薦?”


    第17章


    孟昭對榮安侯府的最後那點怨氣也散了。


    誰家沒有一點破事,侯府家大業大,奴仆成百上千,主家一時失察讓錢二那等人做了門房也是有的。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他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又何必與這般小人一般見識?


    “江霖,你我不過十來日師徒,擔不得你這般為我費心籌劃,我,我這確實,哎,也是難以啟齒。”


    孟昭如今不過十九歲,雖然聰慧善機變,並沒有文人的自作清高與迂腐作派,否則他今日也不會聽了張文山的話,主動來榮安侯府拜訪了,但是在十歲的沈江霖麵前,孟昭還是覺得有些張不開口。


    沈江霖麵上閃過一絲傷心,心中卻對孟昭愈加滿意。


    今日幸虧是他碰到了,若是放任錢二繼續得罪孟昭,恐怕此孟昭就要變成書中的孟大人了。


    一開始沈江霖沒有將孟昭和書中的孟大人對上,那本書中有一位孟大人和趙家走的比較近,雖然隻是書中三言兩語的交代,但是能被作者著重提及的朝堂人物必然有其份量。


    書中曾描繪孟大人剛剛年過三十,是朝堂的後起之秀,手腕強硬,作風廉潔,不喜榮安侯府的作風,在趙家的運作下,參了榮安侯府一本,這才掀起了清算榮安侯府的浪潮。


    這位孟大人,可是主導沈家流放事件的導火索啊!


    書中描寫以男女主感情進度為主,複仇沈家為輔,朝堂動態隻是點綴。


    回歸現實,這些朝堂動態才是沈江霖要在一字一句中尋找的真正有用信息。


    年僅三十,姓孟,後起之秀,對沈家有著敵視的態度。


    一個入了官場的人,是不會輕易給自己樹敵的,沈家確實對內不算嚴謹,但據沈江霖了解,也不是什麽胡作非為的人家,朝堂上那麽多家勳貴,那位孟大人不去參一本,非要逮著沈家去搞?


    沈江霖在今日見到錢二驅趕孟昭的那一瞬,書中情節自動映入腦海中,直覺將他與那位孟大人聯係到了一起。


    這世間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沈家倒台在十年之後,十年後孟昭正好三十歲左右,若是此番秋闈一帆風順,明年登科及第,便能入朝為官,若是孟昭依舊隻是一介秀才,就是心中對沈家再怨恨,也隻能暗自忍耐。


    可若是有朝一日孟昭大權在握,會不會想到今日之辱?眼見沈家牆倒眾人推的時候,會不會也就順勢而為了一下?


    當然,也有可能是沈江霖過於敏感,猜錯了,但是那又如何?沈江霖自覺看人不會錯,孟昭一個十九歲的秀才,難道就不值得沈家投資了麽?


    根據沈江霖的投資經驗,隻有在一家公司規模還很小的時候就強勢介入,拿到一大部分股權,才能在它經曆a輪、b輪、c輪融資的時候成功套現,甚至情況更好的,耐心持股到上市,一飛衝天,回報以幾百倍計。


    孟昭本就是廬州府人,是沈家的祖籍所在之地,沈家宗族中沒有人才,難道還不能向外投資?繼續敝帚自珍從來不是出路。


    沈江霖決定出手,就不能落空。


    “孟先生,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作為學生,照理不該說先生的不是,但是我以往在張先生門下讀書,實在提不起讀書的興趣,孟先生雖然隻教了我短短十餘日,但是講課妙趣橫生、旁征博引,讓我心向往之,是我學習一道真正的引路人。如今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錯否?”


    沈江霖容貌出眾,雖隻有十歲,但是講話有理有據,氣度卓爾不凡,讓孟昭下意識地就將他放在了和自己平等位置對話,聽完沈江霖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話,孟昭確確實實地感動了。


    尤其是沈江霖將他抬的這麽高,對他評價這麽好,他就更不想在沈江霖麵前落了麵子,便將自己的難處放在了一邊,好生勸解道:“張先生才學是有的,隻是為人古板教條了一些,若是可以,最好還是讓令尊再請高明,我也隻是小才,若有名師指點,以江霖你的資質,想來以後定能金榜題名!”


    以孟昭和張文山的關係,孟昭原本不應該說任何張文山的不是,但沈江霖對他一番赤誠,他難免心有所動,再加上沈江霖確實是他平生之僅見的美玉良才,若是一般學童,由張先生啟蒙教學也是足夠了,可是以沈江霖的資質,就是師從名家也是應當。


    要知道,伯樂不常有,而萬中無一的千裏馬其實也是罕見的。


    沈江霖將自己說的那般好,可是看看他一樣教了那麽多時日的沈家族學中的其他子弟,可有任何變化不曾?因著孟昭年輕手軟,反而這幫學童更加調皮坐不住,心思更不在學業上了。


    反而還不如張先生在的時候學的好!


    “孟先生,您的話弟子謹記在心,還請您以後就是離開了京城,也別忘了常與學生信件往來,指點學生的功課。學生也想拜得名師,隻是家父似乎並不關心我的學業,若是孟先生能臨走之前,拜會一下家父,幫學生美言幾句,或許還能增加幾分信服力。”


    “還請先生助我。”沈江霖跳下了椅子,站在孟昭麵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孟昭連忙站起來去扶。


    “江霖,你真是羞煞我了,我隻是比你癡長九歲,擔不得你如此重禮,以後無論我去哪裏,都會將路上的所見所聞寫信與你,你有任何課業上的難處,也都可以書信與我,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隻是先生這一身份我已卸任,不如以後我們就平輩相交如何?”


    孟昭的眼眶有些發紅,強拉著沈江霖坐下,心潮澎湃不已。


    在外頭遊學兩年,走過了許多彎彎曲曲的路,見過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了除了家人先生外,外頭大部分的人,別說掏心掏肺地幫你了,就是不害作弄你,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一腔熱血被澆了半冷,人情冷暖隻有自己知曉,從傻頭傻腦的鄉間書生,到如今可以基本上做到寵辱不驚,算是見過一點市麵的人,今日卻被一位侯府少爺真正感動到了。


    沈江霖定然是已經知曉他為何要見沈侯爺,也知道他內心的無奈和掙紮,他想要為自己引薦,可是自己為了麵子卻斷然不肯,沈江霖卻又找了一個讓自己替他在沈侯爺麵前美言幾句的理由,要幫他完成求見沈侯爺的願望。


    麵子裏子都給自己照顧到了,扶著他幫著他走下這個台階。


    明明是比自己小了九歲的小少年,卻將自己的顧慮都考慮到了,若他還拿著老師的架子,實在是太讓他慚愧了。


    他當不得沈江霖那一聲“先生”。


    沈江霖卻是從善如流,立馬打蛇上棍:“那我便稱你為孟大哥吧!孟大哥,你能否作一篇文章或作兩首詩,其實家父很敬重讀書人,若能提前有個準備,想來能更一帆風順一些。”


    一聲“孟大哥”,讓兩人之間的距離更拉近了許多。


    孟昭心中一動,他沒想到沈江霖不僅僅對他尊重有加,處處照顧他的心情和自尊,還在人情世故上十分熟稔。


    如今像他們這種寒門子弟拜求高門,自然是拿著文章詩賦去求教最是體麵,孟昭其實已經有了一番準備,但是沈江霖才多大?竟是洞悉世情至此?


    這世間天才是罕見,但是天才也易折,因為天才總是容易恃才傲物,如沈江霖般在人情世故上也如此通透者,實在是難得一見。


    看來古人言禍福相依誠不欺我,遭此坎坷卻能認識沈江霖,是他之幸。


    孟昭不再拿喬,直接從懷裏掏出一疊紙,給沈江霖遞了過去。


    沈江霖看完之後,從中挑了兩篇留下,又叮囑了一番孟昭:“家父生於沈家鼎盛之時,喜好風雅,不愛世俗之見,屆時孟大哥見了便知。”


    話說的委婉,但是孟昭是什麽人?聞弦歌而知雅意,又看沈江霖留下的兩篇文章都是自己做的最花團錦簇的那一類,立馬就明白沈侯爺內裏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這是沈江霖這麽多日潛心觀察、旁敲側擊的結果,自然不會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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