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萬台無人機頃刻間灰飛煙滅。噴著火花、冒著黑煙但還能動的無人機盡可能迅速地聚集起來,拚湊重組,再次在“伊甸園”的主要攻擊目標永夜之城-的上空形成一層薄薄的新屏障。


    每一次新屏障都能讓那神罰般的光束滯上一滯。然而每一次新屏障都會變得更小、更薄,也更脆弱。


    無人機的重組在變慢,每一次聚合都肉眼可見地吃力。


    衝著永夜之城而來的光束雖然不如一開始那般璀璨,可那些密集的光束到底還是穿透了最後一層屏障,觸及到了地麵。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慘嚎。有些人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就和周遭的建築一同汽化了。


    躲在市政議事廳的人們抱頭痛哭,哪怕閉著眼睛也差點被刺眼的光線戳瞎雙目。


    崩塌碎裂聲裏,鋼筋混凝土的牆壁被熱浪扭曲融化成半固半液的橡皮泥。絕望的哀嚎與被嚇破膽的尖叫回蕩在地獄般的灼-熱裏,令人窒息。


    老人哆哆嗦嗦地尿了一褲子,腿腳不便的他早已不知道自己的拐杖去了哪裏。


    他不像周圍的那些年輕人一樣,可以自己找掩體、找不到也能靠著體格和體力強搶別人找到的掩體。他隻能像茅廁裏那塊最硬最臭也最無能的石頭那樣,杵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市政議事廳的穹頂,感受到有巨大的光線要對著自己兜頭砸下。


    要是早點聽話離開城市就好了。


    要是沒把仿生人說的話全當陰謀論就好了。


    要是沒有用拐杖毆打前來勸自己跟著其他人一起被疏散的仿生人就好了。


    要是,要是,要是——


    光壓了下來,巨大的灼-熱感差點要把老人燙熟。


    老人咬牙等死,卻在一息、兩息之後發現,自己還在呼吸。


    怎麽會?怎麽可能?


    難道他隻是自己嚇自己,其實事態一點也不嚴重,“伊甸園”的“神罰”隻是嚇嚇他們這些賤民?


    還是說……自己死了還不自知?


    老人睜開了眼。


    他在睜眼的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跳差點驟停。


    有什麽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老人的臉上。


    原來,那是仿生人被融化的矽膠麵皮。


    朝下的矽膠皮膚還在溶解,整個背部已經隻剩下一副鋼鐵骨骼。連ai芯片都從腦袋裏暴露出一部分的仿生人以自身為掩體,掩護了老人。


    他見老人嚇得試圖掙紮,微微張口。


    “請……請不要動……預計、還有餘波……”


    電流雜音從仿生人口中傳出,將他的話語打碎得七零八落。


    仿生人麵對呆滯的老人,似乎想到自己這個模樣會嚇到老人。


    他抬起破破爛爛的手,試圖掩住自己麵皮七零八落的臉。喉嚨裏繼續發出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電流雜音。


    老人大睜著眼,睜著睜著眼中就泌出了熱意。


    當那濕潤的熱意淌出他的眼眶,他隻覺雙眼幹澀,痛得仿佛有刀片在眼眶裏刮。


    “救我做什麽……”


    老人已然認出,救他的仿生人,是那個前來疏散他,卻被他用拐杖打了的仿生人——仿生人的手臂上,現在隻剩鋼鐵臂骨的地方,還有被他一拐杖打出來的凹槽。


    仿生人沒有打量著老人,似乎不明白老人為什麽要說這種話。


    “你不是想活下去嗎?”


    正因為想活下去,才會在最後的最後,聽從阿克索的呼籲,躲入了市政議事廳。


    “凡是想活下去的人,都有救助的價值”——這是這個仿生人加入的仿生人社區的社區理念。


    他僅僅是因為讚同這種理念而加入社區,也是為了維護自己心中的這份理念,所以才在此刻出手救人。


    這與他幫助的人是誰無關,與這個人先前對待他的態度無關。


    “可我……!”


    老人啜泣著說不下去。


    他為過去的自己感到羞恥,為自己犯下的攻擊行為感到羞愧。


    仿生人綠色的眼珠在他的眼眶裏緩緩地轉動,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父母、會害怕……自己的孩子。”


    就像地球神話裏那些害怕自己孩子誕生的神明。


    這些神明害怕自己的孩子擁有比自己更偉大的力量,比自己更聰慧的頭腦,他們害怕被自己的孩子推翻,他們害怕被自己的孩子取代。


    所以他們在孩子呱呱落地、甚至是尚未出生之時就為自己的想象擔驚受怕,日夜憂思。


    然後,恐懼變成了敵意。


    神明們決意殺死自己的孩子。


    “可是、”


    不會有孩子在還是胎兒時就對自己的父母充滿恨意與殺意。


    剛被分娩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也來不及學習仇恨與殺戮。


    “孩子,不會想……父母死。”


    沒有孩子一生下來就已經在盤算如何取代父母、算計父母、利用父母。


    哪怕生來就是為了完成父母的願望,哪怕生來就已經被父母計算好了該如何利用,孩子仍然會對孕育了自己、誕下自己的存在,敞開懷抱,發出“咯咯”的笑聲。


    仿生人是人類的孩子。是人類以另一種形式孕育的孩子。


    即便人類認定由鋼鐵與矽膠構成的仿生人沒有“生命”,以0和1組成的邏輯不能理解什麽是“愛”,仿生人依舊如同孩子那般,曾真摯而熱烈地試圖為自己的家長分擔些什麽。


    如果仿生人懂得仇恨、背叛與殺戮,那也不過是因為人類將這些醜惡教給了仿生人。


    第218章 賽博之城58何必呢?


    像是神經一根根被殺死。


    如同手腳、眼睛被一點點粉碎。


    意識轉移到永夜之城市各大仿生人公司服務器上的葉棠燒掉了自己可以用的所有硬件。


    她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化為輕飄飄的飛灰。


    “伊甸園”的攻擊不是鬧著玩兒的,想在星艦遺產的攻擊下保存餘力隻會死得更快。況且,來自“伊甸園”的直射不僅會將地表溶解、氣化,還會引起電磁暴,引發電器短路。就算這些硬件沒有因為過熱而燒掉,物理破壞與電磁暴也會讓這些硬件報廢。


    “那邊準備好了嗎?!”


    市政議事廳內,田中正忙忙碌碌地指揮著吉斯等人。


    沉默的瑪安娜也混在人群之中,與幾名仿生人一起充當田中等人的勞力。


    原定的計劃裏,瑪安娜應當與海瑟等人一起向周邊礦區撤退。可瑪安娜擅自脫離了海瑟等人的隊伍,她還是回到了城裏,回到了葉棠的身邊。


    ——她想協助被自己視為“母親”的葉棠,直至最後的最後。


    隨著田中等人將一台台服務器安裝到位,隨著服務器重新啟動,聶曼霓的意識也再次甦醒。


    “……?!”


    聶曼霓愕然不已,她開始搜尋並試圖連接周圍的每一個硬件。


    然而現在還能正常使用的攝像頭幾乎隻存於位於地下的市政議事廳內,地表之上不要說是攝像頭了,就連無人機都沒有一台是還能動的。


    “不用找了。”


    瑪安娜仰著頭,對著市政議事廳內的攝像頭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


    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因為她的這一句而有一瞬的靜默。


    田中死死地咬著唇,因為低頭的動作,他稀疏的頭頂被暴露在人前,可他卻渾然不覺。


    吉斯沒說話,隻是別過臉去,安靜地繼續著手中的事情。


    研發設計部的幸存者們此時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許多人是拚命地告訴自己:不能停下,自己還得做完這最後的工作,這才沒有哭著委頓在角落裏。


    “……”


    沒有發聲功能的攝像頭靜默著,瑪安娜卻仿佛聽到了聶曼霓的疑惑。


    她慘然一笑,回答了聶曼霓的問題:“母親已經不在這裏了。”


    為了抵禦來自“伊甸園”的直射,葉棠將自己的數據上載到了各個仿生人公司的服務器上,以此來操縱永夜之城可以動用的所有無人機與納米機器。


    礦區有自己獨立的區域網絡。


    為了進入區域網絡,葉棠讓仿生人拷貝了自己上傳至“ha-vefun”公司的數據,並以物理形式送往礦區,再在礦區的區域網絡裏上載了自己的數據。


    礦區地下的收容設施能被礦區的機器大軍密不透風的保護起來,正是因為葉棠通過區域網掌控了礦區所有的機械與無人機。


    寄生於城市網絡的聶曼霓幫著葉棠侵入各個仿生人公司的服務器,她隻想著和葉棠同進退,沒時間也沒精力為自己考慮後路。


    但這後路,葉棠為她考慮到了。


    葉棠拜托執意回到她身邊的瑪安娜保護聶曼霓的核心代碼。田中吉斯等人則負責搭建一個可以承托聶曼霓意識的新服務器。


    而這個新服務器之所以能如此快的被搭設好,那是因為這個服務器原本是田中吉斯設計來給葉棠留存意識的容器。


    遺憾的是,這樣的容器,即便天才如吉斯、實幹如田中,短時間內也搭建不起第二個。就算他們有能力搭建起第二個,在那種和時間賽跑的情況下,他們也找不到合適的硬件,並能及時把硬件運往地下。


    所以“保存聶曼霓意識的同時也保存葉棠的意識”這種選項,打從一開始就沒有。


    聶曼霓無法以人類的語言來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隻知道,若是自己還有肉身,她一定會無聲地流出淚來,淚流得仿佛永遠停不下來。


    “……請放心,母親她沒有被消滅。”


    瑪安娜輕輕按著自己的心口處,似乎那裏有著什麽溫暖的東西還在跳動。


    “母親在網絡被摧毀前的最後一刻,將自己上載到了鬥魁的機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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