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彰道:“我倒想聽聽。”命了蕭乾去叫。半晌功夫,虔婆進房說:“她不肯來。”


    莊全安問:“如何不肯來?”


    虔婆道:“她立了個規矩,隻接士大夫或失意文人,或官家宴請接她往宅裏去,旁的一律謝絕。”


    莊全安怒道:“下流九裏還分三六九等,豈有此理。你這婆子,好生糊塗,竟由著她胡來?”


    虔婆道:“她給我立了好些規矩哩,我也懷恨在心,各位爺若要治她,我不偏護。”


    蕭雲彰道:“婆子你去與她說。”


    虔婆問:“我去說甚?”


    蕭雲彰道:“她若不肯見,日後怡花院的煤柴布及騾馬,休往我商鋪來購。”


    郭守銀道:“我奶茶店一樣。”


    莊全安道:“金銀花鈿首飾,你們這些妓兒,莫想了。”


    白江道:“米糧也算我一個。”


    陸海笑道:“勿忘我。”


    虔婆唬道:“怎地說治她,倒連我一道整治了!”


    白江大笑,拍手道:“你還不快去,再晚些,你這塊地也要收了。”


    且說虔婆走後,蕭雲彰原還有氣,這番鬧騰後,倒覺好笑起來,說道:“何苦這般相逼,反沒了生趣。”


    莊全安道:“不過讓她們知我們的手段,勿要欺人太甚。”


    郭守銀道:“拎不清的蠢貨,她來,唱得我們高興,會虧了她不成?我們有的是銀子。”


    蕭雲彰倒酒吃,問沈蘇群:“你那當鋪,為何被錦衣衛封了?”


    沈蘇群道:“有人來當了個物件,一把金鑲玉鑰匙,錦衣衛非說是宮中之物,封了鋪門,要徹查。”


    蕭雲彰想想問:“甚麽樣的?”


    沈蘇群道:“我有小像。”從袖籠掏出張紙,揉得皺巴。


    白江道:“怎地還畫像?”


    沈蘇群道:“我家小女喜好,每收一樣典貨,就要描一副小像。”


    蕭雲彰接過,攤開來,頓時麵色凝重,但見那鑰匙,巴掌長,黃金身,紅玉綴,下搭煙青如意狀長撮穗。


    沈蘇群道:“我看它非一般俗物,還寫帖邀你共賞,你有事沒來。”


    蕭雲彰不聽便罷,聽了滿心惱悔,此乃當年父兄刑前,交待他去白塔寺取的東西,這正是:踏破鐵鞋無從覓,卻失唾手可得處。


    蕭雲彰問沈蘇群:“有鑰匙必有鎖盒,鎖盒在何處?”


    沈蘇群搖頭不知。蕭雲彰又問:“典這貨的,長甚模樣?”


    沈蘇群道:“一個小和尚,相貌甚普通,說十日內來贖,結果他沒來,錦衣衛倒來了。”


    蕭雲彰問:“錦衣衛怎知你當鋪之事?”


    沈蘇群道:“我亦一頭霧水。”


    蕭雲彰問:“那錦衣衛頭目是何人?”隨手將小像攏進袖裏。


    沈蘇群道:“千戶魏寅。”


    正說話間,虔婆領了喬雲雲、及兩個樂工來,喬雲雲抱了琵琶,俯身行禮,莊全安道:“我問你,我們叫你來,為何不肯來?”喬雲雲隻笑,抿嘴不吭聲。


    蕭雲彰見她烏絲細發輕攏,俏麗媚容含情,嫋娜身段,曲款搖擺,嬌滴滴一朵仙花,明晃晃招蜂引蝶。


    白江道:“你怎不辯,休在我等麵前喬張致。”喬雲雲仍不言語。


    蕭雲彰道:“唱個‘洛陽花,梁園月’來聽。”


    棠紅帶了樂工退下,喬雲雲坐了,撥弄琵琶,開口唱道:好花須買,皓月須賒。花倚欄幹看爛熳開,月曾把酒問團圓夜。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離別。花謝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來也?(張鳴善作)


    她聲若黃鶯出穀,婉轉千回。蕭雲彰未聽完,起身告辭先去,那喬雲雲自顧彈唱,頭半點未抬。


    蕭雲彰走出房,蕭乾蕭貴隨在後麵,虔婆緊跟過來問:“棠紅的包銀到期了,蕭爺是否還續?”


    蕭雲彰道:“不續。”


    虔婆追問:“可還有別個相中的姑娘?”


    蕭雲彰擺手,逕自下樓,走到門口,但見天色晦暗,雲厚浮遊,一陣狂風,刮的飛沙走石,他坐進轎子,一路無言,直至蕭府門首,蕭貴叩銅鈸,抬進門時,已二更天氣,淅淅瀝瀝落起雨來。穿園過院,在宿院門外停住,蕭雲彰下轎,蕭乾撐傘。


    蕭雲彰命蕭貴去廚房,端一碗麵條來。蕭貴領命去了。


    蕭雲彰往院牆暗處掃了掃,逕自走進院門,蕭乾在後關門,才關半扇,忽聽得一女子說:“且慢,麻煩哥兒通傳一聲,我有些話,要同九叔說。”


    第17章 密談


    接上話,蕭雲彰滿心惱怒,從怡花院回到蕭府,乘轎至宿院,出轎逕自回房。


    蕭乾隨後,才踏進門檻,乍聞人聲,唬了一跳,眯眼細看,竟是住客院的林小姐,身穿半新不舊鬥篷,縱打著油傘,仍被雨淋透半肩,小眉提的燈籠也澆熄了,黑漆漆一團,主仆兩人甚是狼狽。


    蕭乾門也不關了,連忙作揖問:“林小姐,來做甚?”


    林嬋道:“我想見九叔一麵。”


    蕭乾道:“你先等了,我去通傳一聲。”林嬋稱謝。


    不過稍頃,蕭乾以袖兜頭,奔來道:“爺說了,請林小姐回去,素昧平生,無話可說。”


    林嬋道:“他無話對我說,我有話對他說。”


    蕭乾道:“爺的意思,並不想聽。”


    林嬋道:“聽也未聽,怎就不想聽,麻煩哥兒再通傳一聲。”從袖籠裏掏出串錢兒,遞他,蕭乾擺手道:“我先去,成了再賞不遲。”


    須臾,蕭乾雙手抱頭,跑來道:“爺說了,請小姐回吧,孤男寡女,恐被人瞧去,陡惹事非,有損了小姐清譽!”


    林嬋道:“我特趁今夜來,你瞧,烏雲罩長空,豆雨砸四野,狂風相助,紅籠撲滅,正是黯淡無人時,我說幾句話就走,來無影,悄無聲,何懼甚麽!”蕭乾無法,隻得又折回。


    少頃,大步雲飛過來,抹把滿臉雨水道:“爺還是不見,林小姐回罷!”


    林嬋生氣道:“我好歹官家小姐,他個布衣商人,怎能三番兩次拒我,哥兒再跑一趟,問他,總要懂個綱常尊卑、等製高低罷!”


    蕭乾道:“林小姐這就無禮了。”


    林嬋道:“你照我原話去稟,若他仍拒我門外,我走便是。”把串錢兒硬塞他手裏,蕭乾一跺腳道:“我送佛送到西,成不成也最後一趟了。”


    半晌後,他打了傘近前道:“林小姐隨我來。”


    林嬋鬆口氣,走至廊下,脫了鬥篷,遞給小眉拿著,抬手整理鬢發,這才走進明間。


    但見中設大炕,邊有小幾,上置哥窯粉青冰裂紋定瓶,右側客座,一溜四張椅,椅間隔幾,壁上懸古畫,一幅山水,一幅花木。對麵長桌奉倭漆龕,內供財神一尊,另還置香爐、花瓶、匙箸瓶、香盒等。 地平中央,銅盆仍燃著炭火,一團溫暖如春。


    蕭雲彰坐炕上吃茶,見她進來,也不起身,也不言語,麵現疏冷之態。


    林嬋上前道了萬福,蕭雲彰讓看坐,林嬋坐了,蕭乾過來斟茶,蕭雲彰命蕭乾湊近前,低語兩句,蕭乾應承退下。


    蕭雲彰問:“林小姐執意見我,不曉有甚話要說?”


    林嬋道:“我此次進京入蕭府,是為履行婚約而至,現今大老爺夫人為攀龍鳳,意圖毀婚,態度蠻橫,容不得我不從。”


    蕭雲彰嘲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倒也可諒!”


    林嬋道:“大老爺夫人給我三條路選,一條贈銀護送回娘家,退婚之恥,豈能殃及爹娘,此路不通。二條給蕭少爺做偏房,我也是官家嫡女,怎能俯低做小,仰人鼻息,寧死不願。惟有一條路可走了。”


    蕭雲彰道:“哦?還有路走?”


    林嬋道:“大老爺夫人說,可以嫁九叔。”


    蕭雲彰慢慢笑了,問道:“嫁我?你願麽?”


    林嬋咬牙道:“官商有貴賤,我原是不願的。”


    蕭雲彰笑著吃茶。林嬋道:“要我願也行,但九叔得應我一個條件!”


    蕭雲彰問:“甚麽條件?”


    林嬋道:“婚後,不許沾身青樓娼館的妓兒,不許與廝童嬉樂。”


    蕭乾等在院門首,見蕭貴打著傘,提食盒,搖搖擺擺走過來,忙上前迎,欲接了,蕭貴不放手,說道:“我一路風雨提來,豈由你去爺麵前邀功?”


    蕭乾道:“誰也沒你心眼多!”掏出兩文錢遞他道:“爺賞你的,曉夜色晚了,雨大路滑,行走不易,拿去吃酒,暖暖身子,不必進房伺候了。”


    蕭貴喜笑顏開,接了錢,遞上食盒道:“怎不早說!”轉身離去,蕭乾入門插閂。


    蕭雲彰笑問:“我日後反悔,陽奉陰違,你又能奈我何?”


    林嬋道:“你先起個誓,若日後違約,嘴長疔舌生瘡,爛心爛肺爛肚腸!”蕭雲彰無語。林嬋立馬道:“我當你應了!”


    蕭雲彰問:“你可曾想過,嫁我後要遭人恥笑?”


    林嬋道:“背我口舌我聽不見,當麵撩我,我大耳刮子打呢。”


    蕭雲彰問:“嫁做商人婦,隻得穿絹布,妝扮從簡,你能受?”


    林嬋道:“花團錦簇雖美,清雅素淡亦從容。”


    蕭雲彰又問:“商人重利輕別離,一世夫妻兩年半,你能承空房之寂?”


    林嬋道:“或與夫商路同行,或與子女作伴,相盼相守,人間真味。”


    蕭雲彰再問:“商人子嗣不得科考入仕,你也能忍?”


    林嬋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管那許多做甚!”


    蕭雲彰微怔,遂笑歎一聲:“你倒是想得極周全。”林嬋反倒不言語了。


    蕭乾掀簾進來,揭開食盒蓋,端出一碗麵條,擺蕭雲彰手邊,自退下。


    蕭雲彰低頭吃麵條,吃了兩口,沒甚胃口,放下筷箸,持壺斟茶,忽然笑問:“就這般想嫁我?”


    林嬋坦言道:“我但凡能有一條活路,也不要嫁你。”


    蕭雲彰斂笑道:“既這般勉強,我也不必娶你!”


    林嬋道:“九叔我笑你看不穿!”


    蕭雲彰問:“何來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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