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想?


    是看著女兒苦受折磨的始作俑者瀟灑肆意,死不瞑目,還是……忍一時之氣,痛痛快快報了仇?


    梁相不由得收緊的袖中的拳頭,這不是宮外,他不可能對一屆宮妃動用私刑!


    可,若是他打進京都呢?


    幕僚費盡口水也沒有讓梁相升起的反心,卻在薑曦寥寥數語中劇烈的蓬勃翻騰起來。


    “安氏滿門殉國,是本相所為。”


    梁相閉了閉眼,說了一件在他看來無足輕重的事,安氏已經滅門,即便玥妃知道又如何?


    “證據呢?”


    薑曦點了點桌子,梁相瞪大眼睛,目光如刀:


    “娘娘,您過了!”


    薑曦隻是勾起唇角:


    “本宮隻知道奇貨可居,現在本宮手裏的消息可是全天下獨一份的,梁大人若想要,總要讓本宮看到誠意才是。”


    梁相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半晌後,他這才悶聲道:


    “本相追隨先帝征戰之時,無意間曾救下了西朔國的六皇子,如今的太子。”


    “你們勾結在一起,狼狽為奸,使得安家滿門陷於西朔國的困陣之中,直至戰死?”


    “那又如何?他的女兒害的我的女兒這輩子無法成孕,本相以牙還牙而已!”


    梁相很是不屑的說著,隨後看了一眼薑曦:


    “若是娘娘受了這份罪,寧安伯想來也不會坐視吧?”


    薑曦指尖一顫,隨後這才神情平靜道:


    “勿以小情論家國,梁大人乃一國之相,這樣


    的道理還要本宮來說嗎?


    西朔國如今雖為我大淵屬國,可卻仍囂張跋扈的根本原因莫過於其當初安家戰敗失利後,被其奪取的明珠草場!”


    梁相這會兒哪裏會去想什麽家家國國,他隻是直勾勾的看著薑曦:


    “這是本相的誠意,那麽娘娘的呢?”


    薑曦微微垂眸:


    “還不夠。”


    “不夠?”


    梁相都要氣笑了,渾身上下散發著的怒焰,稍稍靠近的人都要被其灼傷,但薑曦隻是眼神平靜的看向梁相:


    “對。方才所有的一切,隻是由梁大人親口所言罷了,證據呢?總不能說梁大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梁大人莫不是將本宮當做三歲小兒?”


    “你!”


    梁相想要發作,可卻找不到發作的理由,些女娘實在奸猾無比,可偏偏梁相已經將不該說的都說了個大概,這會兒再出爾反爾,反而會讓方才所言種種都成空。


    “本相這塊玉佩,乃是西朔國太子的貼身玉佩,上麵乃是西朔國皇室的獨有的雪雕紋。”


    梁相從懷裏扯出一塊玉佩,這玉佩上的紅繩都已經包漿,顯然是一直被梁相貼身攜帶的。


    薑曦看到玉佩,終於沒有再說什麽,反而輕聲道:


    “說了這麽多了,梁大人也口渴了吧?喝口酸梅湯解解乏,我們再繼續說。”


    梁相本想要拒絕,可是不知為何覺得口幹舌燥,熱汗涔涔,隨後還是遵從本心,端起白玉杯,一飲而盡。


    “娘娘,現在可以說了吧?”


    “本宮隻是聽淑妃提過一句,當初她所為並非本意,乃是受人指使。


    況且,本宮入宮雖短,也曾聽聞當初的舊事,依本宮之見,淑妃和皇貴妃可並無什麽新仇舊怨,究竟是誰指使了淑妃呢……”


    薑曦喃喃著,而梁相這時聞言先是一驚,等聽完後本想要嗬斥薑曦的話也停了下來。


    是了,他與安家一文一武,即便是太子妃的位置,也不應該能讓安家當場害人才是。


    梁相想著想著,麵色已經開始發白,薑曦看了一眼屏風後的明黃衣角,這才繼續道:


    “不過,現在梁大人再想這些事,也是為時已晚。”


    “你說什……”


    “朕也不知道,朕的相國,竟然會與敵國沆瀣一氣,禍害我大淵江山!”


    “聖,聖上?”


    梁相隻覺得自己的腦子仿佛有些轉不過彎來,慢了半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什麽。


    可這一想,他不由臉色一白。


    “你這賤婢竟敢對本相用藥!”


    梁相的眼睛在屋內四下看著,隨後定在不遠處的香爐上,那裏正吞雲吐霧,帶著絲絲奇香。


    宣帝出場後,薑曦便已經隱身一旁,下毒,引蛇出洞的事兒她都已經做完了,很是不該留在此處,隻是聖上不開口,她也不能離開。


    “若非玥妃,朕還不知道梁相竟然會做下這等叛國大罪!”


    “老臣不會叛國!聖上,老臣對大淵的忠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就憑你勾結敵國,侵吞國庫稅銀和百官沆瀣一氣,欺上瞞下,貪墨成風嗎?”


    宣帝冷冷的看著梁相,眼中滿是譏諷,梁相愣了愣,隨後大大咧咧的靠坐在椅子上:


    “聖上都知道了啊?可知道了,難道聖上要處死老臣嗎?”


    梁相還是頭一次在宣帝麵前坐著,他仰著臉看著宣帝,從不昏聵的雙眼這會兒卻覺得有些模糊,可卻不妨礙他還一如既往的恣意跋扈。


    “朕不該處死你嗎?你的罪行一旦昭告天下,滅你滿門都是輕的!”


    宣帝厭惡的看著梁相,可薑曦看著宣帝的神情,卻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宣帝所言。


    其實,聖上真正在乎的,是被逼迫著臨幸宮妃,讓宮妃誕下子嗣吧?


    可梁相並不知道,這會兒他隻是大笑三聲:


    “哈哈哈!難道聖上您要違背先帝的意願嗎?先帝,沒有告訴過您,老臣永遠不會背叛您嗎?”


    宣帝聞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卻沉默起來,而梁相的笑容也在這沉默之中從放肆變得勉強起來:


    “先帝,先帝他沒有給聖上留下關於老臣的一二遺命?”


    梁相有些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他死死的盯著宣帝,想要一個回答。


    半晌後,宣帝麵無表情的看了一眼梁相,淡聲道:


    “對你這樣的亂臣賊子,父皇需要有什麽遺命?你既然今日已經將自己的罪行盡數道來,那麽……若是悔恨自盡,也是情有可原吧?”


    “不,不,不可能……”


    梁相這會兒哪裏又閑心理會宣帝,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痛苦悲憤:


    “先帝啊,你不能這麽對老臣,不能這樣啊!先帝,你有沒有心?你有沒有心?!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小人!”


    “住口!父皇豈是你能汙蔑的!”


    “嘔——”


    梁相嘴角抽搐了一下,胡須一動,一口黑血噴湧而出,可誰也沒有想到梁相竟沒有絲毫的畏懼,他隻是愣愣的看著虛空,隨後這才露出了一個空寂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先帝,你真是害苦了老臣啊!”


    宣帝抽動了一下麵皮,想要說些什麽,而梁相這時也終於看向了宣帝:


    “聖上,你不愧是先帝的兒子,能想出這釜底抽薪之計,可你真的以為沒了老臣,你就能大權獨攬了嗎?天真!


    我梁氏嫡支,為先帝征戰天下,就連,就連我也因為護駕而成了一個太監,一個太監,哈哈哈,可我又落得什麽結果?”


    梁相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那渾濁的淚水串串墜落,卻讓宣帝心裏不由得泛起一抹酸澀。


    “梁相,你,你說什麽?什麽,什麽太監?”


    “聖上以為,先帝為何要說封姝兒的孩子為太子?那是他有愧我梁家!


    隻可惜姝兒福薄,老臣本想趁著還有餘力,為聖上匡扶社稷……”


    “那梁大人的匡扶社稷還真是別出心裁,敢問梁大人,你將明珠草原拱手讓與西朔國時,可曾在心裏想過匡扶社稷這四個字?”


    薑曦這話一出,宣帝麵上的不忍在這一刻崩散:


    “不錯,梁相素來口蜜腹劍,難不成你狡辯兩句,說幾句不易,那我大淵百姓便白白喪命不成?!”


    梁相不由啞聲,隨後大口大口的吐著黑血,可眼睛卻死死的看著宣帝:


    “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臣,老臣不敢托大,隻,隻永遠,永遠視聖上為親人。


    聖上,您是老臣在這世上,最,最後一個親人了,死在聖上的手裏,老臣……甘之若飴。


    聖上,拿起劍,殺了老臣吧。”


    梁相那雙鋒利的雙眸在這一刻變得慈祥起來,恍惚間,讓宣帝仿佛看到了父皇在世一般,不由得僵立在原地。


    薑曦見狀,心中一跳,這老匹夫到了這一步還在給自己挖坑!


    若是今日讓他幹脆死在了聖上手中,來日聖上若是念及他的好,聖上會怪自己,還是怪她這個幫凶?


    哪怕,自己這個幫凶也是被聖上使了計謀哄來的。


    可,聖上做事需要講道理嗎?


    薑曦抿了抿唇,上前一步,牽起宣帝的手,將一枚藥丸塞進宣帝的掌心,宣帝素來溫暖幹燥的掌心這會兒卻冰涼潮濕極了,薑曦雖隻是一觸即分,可也心中一驚,這梁相果然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明明一心要他死的聖上,這會兒都不舍起來。


    “聖上,這是妾昨日讓太醫院準備的解毒丸,您昨日說梁大人重情,可您又何嚐不是呢?


    這解毒丸,也是後悔藥,若是您後悔了,便給梁大人一用吧,想來經此一事,您與梁大人也能芥蒂盡消。”


    “你不怕他報複你和你的母族?”


    宣帝捏著解毒丸,有些僵硬的偏頭看向薑曦,薑曦卻抬眸看著宣帝的雙眼,輕輕道:


    “有聖上在,聖上會坐視不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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