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扶光抿唇淡笑,沒有問他們提起她說了些什麽,隻道:“我餓了。”


    老鄭最是見不得她餓肚子,說了句“等著,馬上來”,便又鑽回了後廚。


    早在蕭扶光進門的那一刻,司馬煉便躬身執手行禮。興許郡主眼神兒並不好,一直沒有看他,仿佛當他不存在似的,自顧自找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老鄭在後廚顛勺下麵,沸水起了又被澆滅,咕嚕呼哧地響;郡主在擦拭桌椅,寶釵耳璫碰撞間叮當清脆響。


    沒有人說話,店麵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氣氛。


    老鄭手藝高,不大會兒便下好了麵,熱氣騰騰端出來時看到司馬煉正恭敬立在一側,而郡主背對著他托腮等飯。


    老鄭到底是過來人,一眼就看透這倆人不對。


    他將碗放在蕭扶光跟前,自己也跟著坐下,就看著她吃。


    “想當初在嶧城那會兒,我就覺得你不一般。”老鄭道,“東街酒肆養不起倆夥計,這麽個小姑娘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可就是講究。你看郝讚,他吃起麵來就像豬拱食,給他碗裏放條蟲他都當肉嚼了,可你呢,自己帶一副筷,桌子擦得比臉幹淨,用飯前還墊桌布…窮人家哪有這般講究的?哪個不是生怕自己吃不上做個餓死鬼?那時我就想,你爹娘一定隻養了你一個丫頭,這才愛護得緊。話又說回來,哪家隻生養一個丫頭的?好些連飯都吃不上的還有兒女一大堆,誰家都指望有個兒子繼承那三分地呢…誰能料到你竟這麽大來頭,我老鄭真是開了眼了。”


    好話蕭扶光聽了不少,多是來奉承獻媚的,極盡可能地誇讚她已擁有的一切。可自生活起居中的微末細節去觀察她的隻有綠珠和老鄭兩個,是以她對這二人一直有好感。


    “我聽外頭都說,你要嫁人了?”老鄭說話間偷偷瞟了司馬煉一眼,假意問她道,“要嫁給哪個?可也是個厲害人物?”


    蕭扶光想了想,這才回答了老鄭。


    “我夫君…他年長我許多,模樣不錯,人也沉穩,在同僚中名聲很好。”說到此處,蕭扶光暫停了一瞬,“他也並不是什麽厲害人物,相反,他年幼時怕是過得還不如常人。後來略略有了些家資,這才扶搖直上。從前我父王常說,朝中與我般配的人並不多,除卻廷玉,便是他了。我與他開始有些過節,然而後來卻發生了許多事,讓我們知道彼此之間或許存在許多誤會。”她頓了頓,聲音也越發縹緲起來,“廷玉已經不在了,我思來想去,自己的日子還是要過,我總不能為了個死人耽誤自己一輩子吧?”


    “哎…哎,不是…不對…”老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司馬煉,一肚子話卡在嗓子眼兒裏不上不下,急得額頭汗都要出來了。


    蕭扶光將掌心覆在桌麵上。


    “廷玉很好,可他已經死了,人一死,什麽就都沒了。我有時也盼著他能回魂兒來找我,可夢一醒,他就沒了,我還是一個人,他可曾為我想過?”她起身道,“我是活人,活人就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抓自己還能抓得住的東西。你說對不對啊,老鄭?”


    老鄭結結巴巴地道:“啊…是,對,對…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要緊…”


    蕭扶光衝他笑了笑,說了句“手藝還是這樣好”,旋身便離開了麵館。


    老鄭為難地看著依然躬身站在原地的司馬煉,歎了口氣。然而待他收拾碗筷時,才發現蕭扶光剛剛掌心落下的位置放了枚金餅子。


    “哎呀…這丫頭,當我老鄭是圖她的錢不成?!”老鄭抓起金餅子就往外走。


    可一出了門,門前卻多了個青年人,那青年一身楓紅錦袍,半張側臉清雋俊朗,正含笑替蕭扶光係披風,末了還問她冷不冷。


    “我先到定合街,他們卻說你未歸,我以為你去了什麽地方玩,原是在此地。”那青年抬了抬頭,長眉淡淡蹙起,“喜歡吃這個?”說著側首吩咐手下人幾句話。


    老鄭終於明白,這個人大概便是傳說中挾天子以令朝堂的檀沐庭了,隻是未想到其人竟這般年輕俊朗,舉手投足間亦盡顯儒雅風儀,對郡主又如此上心,全然不似想象中的那位奸猾之臣。


    老鄭沒去打擾他們,捏著金餅子回了頭,卻見司馬煉不知何時來到門邊,也盯著他們看。


    檀沐庭一早便來了,隻是沒進門,卻聽完了郡主那一番話。他雖未說什麽,眼角卻揚起,連帶著聲音都異常溫和。


    “實在太冷了,你想不想回去?還是說想繼續逛一會兒?”檀沐庭出聲道,“我陪你。”


    “還是回去吧。”蕭扶光嗬出口霧氣,“耳朵都要凍掉了。”


    檀沐庭笑著將披風往上拉了拉,罩住她一雙耳朵:“回去讓清清幫你塗藥,別真凍出瘡來,到時又疼又癢就難受了。”


    蕭扶光說好,攏了攏袖子同他離開。


    檀沐庭扶著她上了車,待自己剛踏上車轅時,忽然回頭望了一眼。


    麵館的門氈恰巧剛剛合上。


    第470章


    山不見青(十)


    難事之所以難,不過是人懼怕其過程繁重冗雜,懼怕結果不如己意。


    不怕不悔,萬事皆可破。


    起初清清和碧圓為蕭扶光憂心,尤其是碧圓這個火爆脾氣,急得下巴都生瘡。如今一旦看開,便也能釋懷了——不論小閣老還是檀沐庭,都是個男人罷了,郡主嫁誰不都是嫁?如此一想,便也沒那樣難受了。


    婚期定在正月初,先前清清和碧圓還覺得急,可郡主卻說越快越好,這倒是叫人摸不清了。隻是如今攝政王不見蹤影,唯獨這一點叫人揪心——哪有女兒出嫁,父親卻不在的道理?


    郡主雖不提,清清和碧圓卻也知道整條定合街全是檀沐庭的人,攝政王本就病倒,無人比她們更清楚,此時他不在反倒對誰都好。同時碧圓也在暗暗期待,這或許也是郡主設的一個局,沒準兒攝政王就在什麽地方看著郡主呢!就這麽一想,嘴角的瘡也漸漸消了,侍奉時竟比清清還要穩妥。


    因連日降雪,檀沐庭又安插了不少人手的緣故,今年的炭銀尤其豐厚。中旬剛過,便開始著手預備年假事宜,順便將喜帖與紅包一起派出。


    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誰同銀子過不去?便是對檀沐庭頗有微詞的朝臣此時也不得不保持緘默——頂多看著鵝毛大雪歎息一聲,待來年尋個合適時機致仕。風水輪流轉,當初皇帝被攝政王打壓多久,如今的檀黨就會如何對待他們。若是繼續留在朝中,檀沐庭遲早會一一與他們清算的,到那時再想走就晚了。


    而此時的檀沐庭剛散值歸來,臨近年關,諸事都已提上日程。今日他進了趟萬清福地,皇帝依舊是半死不活,蕭夢生也瘋瘋癲癲地赤腳在雪地奔走。但蕭氏氣數仍在,除卻蕭扶光外,還有遠在遼東手握精兵的榮王——不過檀沐庭倒也不怕他,哪怕榮王當下便殺進城,自己還有個侄婿的身份在,再不濟將蕭夢生推出來,總之,無論如何都清算不到自己頭上。


    饒是如此,檀沐庭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


    他先入了禁中,將從前跟過白弄兒的人盡數斬殺。


    大雪茫茫如山,地上暗紅蜿蜒如川。宮中見血是常事,又是在這樣的當口。


    檀沐庭乘勢而來,悄然而去,隻餘下宮人披著油衣默默在清理。


    檀沐庭回了家,先嗅了嗅身上,直接去盥沐。


    結實的臂膀倚在沐池邊,身前撒了皂花,皂花裏勾了碎金箔,在水中盈盈閃光。


    司馬煉進來時便看到這樣一副場景。


    “前些日子那些來鬧事的廩生可都處置妥善了?”


    司馬煉道是。


    “屍首呢?”


    “山中有處狼窩,那些狼降雪後便一直餓著。”


    “我沒有看錯人,這麽多人裏,還是你辦事最可靠。”檀沐庭沉在水中,片刻後浮出頭顱,寬闊明亮的額頭下是一雙秀長的眉眼,隻是在熱水中泡得久了,目赤如血。


    他從水中站起,赤裸的身軀頎長結實,皮膚卻是因長期保養得極細膩的粉白。


    “越是有怨氣,就越得忍著。爭著出頭,最後能有什麽好下場?”他慢慢踏上石階,隨手指了指置在小幾上的巾帕。


    司馬煉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沉默地拿起。


    檀沐庭舒展開身子,任他將自己不著寸縷的身體擦拭幹淨。


    “這些窮酸書生,遲遲未等到個說法,他們的人還會再進京鬧事。文人死板,他們怕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檀沐庭又道,“有才是本事,有財亦是本事,都是靠本事科舉,何必鬧得這樣難看。”


    剛好司馬煉半蹲下身子來為他擦拭足部,一眼便見到上麵滿是縱橫交錯的傷疤。


    檀沐庭卻笑了,絲毫不擔心自己的秘密被他發現。


    “其實我年幼時的確過得不好,兩手抱著兄弟姐妹,還要沒日沒夜地做活…”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那些已經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今我權柄在手,帝京內都要聽我號令,先帝的掌上明珠也要嫁我為妻…從前吃點兒苦、受點兒罪與今日相提並論,實在是無傷大雅。”


    司馬煉服侍他更衣。


    檀沐庭看著他平和的眉眼,過了一會兒後忽然道:“你去禁中領百二精衛,再帶著兵部的人去彰德府來的官道截著,事不宜遲,即刻啟程。早早辦完事回來,還能在我喜宴上吃上一杯酒。”


    司馬煉停了手,說好。


    酉子進門來,將玉牌遞給司馬煉。將人送走後,又回到檀沐庭身邊。


    “這司馬煉的確是個辦事妥帖的人,主人為何要殺他?”


    “從前我以為他是小閣老,多番試探後發現並不是,能屈能伸,這點與我很像,我又起了惜才之心,這才將人留在身邊。但不知從何時起,他越來越能忍,有時給我一種感覺,他想要殺我——譬如方才,我赤身未帶武器,他站在我身後時,像是有寒氣侵襲。”檀沐庭頓了頓,又道,“而且——那日與郡主同在長安街的也是他,不管他對郡主是什麽心思,此人萬萬留不得了。”


    “可惜了,他是您一手提拔上來的人。”酉子道。


    “我?我可沒有提拔他。”檀沐庭執杯,將酒慢慢潑灑在地上,“秦仙媛的那兩萬兩,可是一分沒有動。他能走到今日,全憑自己本事。阿煉真的很不錯,可惜我不能、也不敢再用他了。”


    -


    帝京大雪紛擾,偶爾夜間會停幾個時辰,可不等天亮,又開始細細落下。


    劈裏啪啦一陣碎響,蕭扶光的思緒被打亂。


    碧圓終於逮住了由頭,擰著一小婢的胳膊罵:“你可知這是哪朝的物件?就是賣了你全家都賠不來這麽一片瓷!我叫你不小心…”


    小婢疼得淚都擠出了幾滴,咬著牙不敢吭聲。


    清清打開窗戶衝她擠眉,示意郡主不高興了,叫她走遠點兒再罵。


    碧圓擰著人的耳朵進了遊廊拐角,環顧周遭無人後,頃刻間便鬆了手。


    那小婢伸出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行小字,上麵寫“正月初六日申正”。


    第471章


    山不見青(十一)


    “太傅叫郡主千萬小心,萬事謹慎為上。”小婢說著,又朝著胳膊上吐了一口口水,搓弄了兩下,筆跡瞬間成了黑黑的一團,看得碧圓鼻子都皺起來。


    “知道了。”碧圓說著,又揚聲罵了她一頓,待有人來勸阻後才止息。


    碧圓回了房,將時辰告知蕭扶光。


    檀沐庭急著把控朝堂,想要將婚期定在正月下旬。因近日連綿大雪,諸官員回京路遠,怕是趕不及賀喜,又以下旬無吉日為由,便將婚期提進中旬。對此檀沐庭自然是一萬個讚同。


    這日檀沐庭又來銀象苑,蕭扶光卻提出要去他家中一觀。


    檀沐庭自然高興,便叫她暫待兩日,兩日後他來接她過府。


    說罷,便又回了家中。


    他乘風雪而歸,顏三笑看到他時,隻見他一張臉凍得發青。伸手將他的袍子褪下,抖了抖上麵的雪叫人去烘,又拿來溫好的酒遞給他。


    檀沐庭卻沒喝,隻是開口問:“家裏的事辦得如何了?”


    酉子看了一眼顏三笑,顏三笑便答道:“工匠將園子重新修過,不見塵泥;下人的衣裳都是一水兒新,妝麵濃淡適中,身上不帶貴重首飾的,看著絕對清爽幹淨;豢養起的異獸,長獠牙的都拔了送走,剩些性子溫和的,傷不了人…”說罷又補了句“郡主來了必定瞧著歡喜”。


    檀沐庭嗯了一聲,轉頭又對酉子道:“你先下去吧。”


    酉子說好,躬身退下。


    顏三笑隱隱覺得不太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檀沐庭便開口問:“三笑,你跟我多少年了?”


    顏三笑聽後如遭雷擊,依然強笑著答:“八年?十年?或者更久?我也不記不太清楚了…”


    檀沐庭抬眸看著她,雪白的臉在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回家吧。”他說,“做個買賣…不做也成,日日揮霍也足夠,你跟我這樣久,這是你應得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金爵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阿長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阿長並收藏金爵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