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


    “有些事想與世子當麵稟報。”


    裏頭又靜了會兒,門嘎吱一聲打開,卻是雲英一臉慍怒站在他麵前,不等他開口,便一把將他拽進去,用力關上門。


    “你來做什麽?”


    裴晏失笑道:“你肯認我了?”


    雲英沒好氣地踢了一腳那綁緊了的傷處,他腿一軟,險些跪下來。


    “我問你來做什麽?這麽愛管閑事,瘸著腿上趕著來送死是嗎?”


    “嗯,你休想甩掉我。”


    雲英默不作聲,屏風後人影一動,劉旭似笑非笑地走出來:“裴少卿方才原來是裝醉的。”


    裴晏下意識將雲英拉到身後,恭敬道:“世子亦然。”


    劉旭沒搭理他,而是看向雲英:“雲娘,我就說他會來的吧。”


    裴晏眉間一緊,這感覺有些不對:“你……”


    靈光一閃而過,他回頭看了看雲英這張臉,伸手撫上去輕輕摁了一下。


    “你不是劉旭。”裴晏看向麵前這人,“方才在酒宴上,一直都是你?”


    宋平微笑頷首,喉頭一滾,換了個聲音:“裴大人好聰明。”


    “沒時間耽擱了,趕緊的,他願意就幫,不願意就一刀殺了。”裏屋傳來熟悉的聲音,一聽便是他嫌得要死的陸三。


    裴晏徐步入內,目光越過屏風,這裏頭人還不少。地上躺著個被割了喉的死人,看衣著應是軍中參將,身下卻無血跡,應是從別處挪來。婉兒在一旁給陸三敷藥,身後榻上還躺著一個。


    他又往裏走了幾步,看清榻上之人是劉旭,伸手探脈,陸三翻了個白眼:“中了迷藥,天亮才醒得了。”


    裴晏懶得與他計較,回到門口,仔細打量著這假劉旭,當真是一模一樣。


    “你們究竟作何打算?”


    雲英躊躇不定,她並不想讓裴晏幫忙,但眼下又並無他法。


    “你真願意幫忙?”


    “你到現在還不信我?”


    “那你把盧公子叫進來,你沒什麽用,他才有用。”雲英抿抿唇,“我要殺元昊,親手殺他。”


    第五十九章 真心


    “你先告訴我你們的計劃。”


    裴晏抬眉稍頓,心知眼下不是摳字眼的時候,但她身後這個男人一整晚都和她又親又抱的,他是越看越不順眼,臉上自然難掩慍色。


    “你定是算漏了什麽,生了變數,才會想得起我。”


    雲英低頭看向別處,隻說陸三失手被擒,雖得婉兒相救,又截下了樓文泰,可他手裏的易容皮麵已經不見了,恐怕已經回稟過元昊,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元昊既然早有防備,那正好將計就計,讓他的人抓住我和陸三。到時平哥會假扮劉旭,調走開四周守衛,但元昊有四個近衛都是高手,得請盧公子幫忙殺掉。”


    雲英向前挪了挪:“大人放心,平哥會替盧公子稍作修容,隻匆匆一瞥的話,不會被人認出來的。”


    裴晏一口回絕:“不行,陸三不是元昊的對手,你們這叫送死。”


    雲英解釋道:“元昊喝的那杯鹿血裏下了藥,一個時辰起效。”


    裴晏恍然,難怪方才這假劉旭越俎代庖先一步上前,話雖如此,但又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妥當。


    “既然下過藥了,那他一個人去就行。”


    雲英拒絕:“不行,報仇哪有假手於人的?”


    “現在是你求我,什麽條件當由我開。”裴晏頓了頓,一肚子酸氣見縫插針地往外冒,“你跟他那麽好,他殺的還是你殺的不都一樣嗎?你就給我在外頭等著,或成或敗,我不還得掩護你。”


    話倒此,裴晏方才覺出這不妥在哪兒,氣上心頭:“你是又想過河拆橋一走了之?!”


    雲英心虛,理不直但氣壯:“你在沌陽答應過要幫我辦一件事,到底是誰過河拆橋?”


    裴晏氣結:“你那時便已經想好了今日嗎?”


    雲英神色微滯,當時之計,雖不是今日這般,但也差不太多。


    隻是當初她存心利用他,如今是他自己送上門來被她利用。


    “你管我?反正你答應我了。”


    裴晏冷哼一聲:“那我也告訴你了,空口承諾,小心反悔。你討的是君子之諾,我不是君子,你這買賣虧定了。”


    外頭吵得火熱,裏頭的妒火也燃得劈啪作響。


    陸三是越聽越煩,起身出來,一腳踢開屏風:“有完沒完?廢話這麽多,不願意就滾!”


    雲英一咬唇,當機立斷推裴晏出去:“不要你幫了,你走。”


    這亡羊補牢之法是宋平提的,可若他們和盧湛都失了手,那裴晏便撇不幹淨了。這就不是個萬全之策,他不答應,這樣也好。


    裴晏並不領情:“你也得跟我走。”


    他一左一右扣緊她手腕,不鬆口也不鬆手,一時僵持不下。


    宋平見狀,總算放了心,抿笑著拉住挽袖要上去幹架的陸三:“就按裴大人說的來吧。”


    陸三一怔,與宋平對視一眼,霎時明白過來,在心裏默默罵了句老狐狸,立馬改口:“也行,趕緊讓那小子進來。”


    雲英驚愕之餘,亦轉過彎來,她是被宋平算計了。剛要開口,卻被宋平上前以錦帕捂住口鼻,頃刻便失了知覺,往前一栽,倒在裴晏身上。


    “裴大人。若我們失手,自會了斷,還請一定護好雲娘。”宋平拱手揖禮,垂眸看著雲英,“她若尋死,你就告訴她,我還有些牽掛,請她一定代我照顧妻兒。”


    裴晏扯了扯嘴角,將懷中之人抱緊,往後退了兩步躲開宋平伸向雲英的手。


    “我心裏有數,不用你說。”


    宋平未多計較:“那請那位盧公子進來吧。”


    盧湛坐在榻邊,一肚子牢騷無處宣泄,隻能眼珠子左右亂竄,看看床上躺著的劉旭,又看看麵前這個“劉旭” 。


    陸三和裴晏一個扛著樓文泰的屍身毀屍滅跡去,一個抱著他的心肝寶貝回房快活去,獨留他一人被這一男一女在臉上捯飭就算了,還盡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雲娘待你不薄,劉旭也對你尚算有情,你倒是對誰都無情。”


    “九郎既然懷疑我,方才怎麽不說?”


    “陸三他蠢,雲娘又心軟,你要我信你,我憑什麽信你?”


    “你不必信我,我的確是個軟骨頭,”婉兒笑了笑,“我這條賤命,隻有我自己護著,隻要能活下來,我什麽都招。 ”


    宋平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我隻是想提醒你,陸三是個死腦筋,他那心思攢了快二十年,你就算跟著我們也是枉然。”


    “我知道。”婉兒拿出錦帕擦了擦手,歎道,“娘子的命可真好啊,過去有你和三哥這般真心待她,現在又多了位裴大人,元昊費盡心思挑撥離間,殿下也還是舍不得殺她,難怪當初連白姨都嫉妒她。”


    宋平在盧湛眉心狠捏了一下,又順著鬢邊往裏摁緊實,單指挑起他下巴左右端詳,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盧湛愣了會兒才明白這句是對他說的:“這就好了?”


    他起身去鏡邊看了看,頓時目瞪口呆,手指輕輕戳了戳臉上貼的那層皮,這真是親娘來了都認不出是他。


    陸三處理完屍身回來,說元昊果然已經發現他跑了,派了人挨門挨戶搜著。事不宜遲,盧湛換了身衣服,依計跟在陸三後頭出去了。


    宋平回身看了眼仍端坐在床邊的婉兒,四目相交,婉兒欠身淺笑:“世子慢走。”


    房門重重地關上,靜了會兒,外頭便傳來些喧鬧,應是陸三引開了那些搜查的兵士。


    婉兒靠在床沿上,垂眸看了眼昏睡中的劉旭,握上他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從臉頰到頸窩,又慢慢往衣襟裏探。她仰起頭,雙眼微闔,粗糲的掌心順著她的心思逐漸鑽進身體裏。


    “三哥……你可別死了……”


    雲英自渾沌中醒來,頓覺頭暈目眩,她悶哼了聲,掙紮著想起身,卻發現雙手雙腳都被綢帶綁起來了。


    裴晏搬了張椅子,倚在床邊閉目小憩。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雖一直以金針紮穴強行撐著,時辰久了還是有些疲。


    雲英咬唇悄悄地往外挪了挪,手肘剛撐起身子,便聽頭頂上裴晏幽幽道:“躺回去。”


    她抬起頭,見裴晏雙指摁了摁前關當陽,這才緩緩睜眼看她,不緊不慢地,看得她急火攻心:“我睡了多久? ”


    裴晏將她扶正坐好,理了理鬢邊散發:“還沒動靜,耐心等著。”


    雲英鬆了口氣,冷著臉:“你鬆開我。”


    “你好好待在這兒,他們心無旁騖,或許勝算還大一些。”裴晏凝眸看她,“你若是閑不住,不如就想想,若他們得手了,你要怎麽甩開我。”


    雲英轉頭看向別處:“此事若成,大人可將罪名推給劉旭,他與元昊素來不和,今日又在酒宴上越俎代庖,加上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他支開守衛。大人隻需好好利用,東宮在江州所圖之事,指日可待。”


    裴晏輕笑:“你還真想甩開我。”


    雲英咽了咽:“我與你說正經的。”


    “好,那就說正經的,”裴晏正色,“你殺了元昊,還想將罪名推給劉旭,你覺得懷王殿下會這麽輕易放過你嗎?”


    “不會,所以我們必須得躲遠一些。大人,你我雲泥殊途,各有歸處,這是最好的…… ”


    “ 你還可以嫁給我。”裴晏打斷她,“你做我夫人,縱是過去的舊俗,也不能明搶他人妻房。至少在我死之前,他搶不走你。”


    雲英一時錯愕:“你瘋了?”


    “嗯。你幾次三番這樣對我,便該有此覺悟才是。”


    “這一走,我這輩子或許都見不到你了。你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找別的男人,讓他一點一點地把我從你心裏擠出去……”


    情愛都是短暫的,久了總會忘記。


    他好不容易才擠進來,到現在都還沒能把另外那兩個家夥給踢出去。


    他一想到自己也會被別人踢出去,便心如刀鉸,透不過氣。


    裴晏牽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掌心透來溫熱的心跳,如帶刺的藤曼,一點點纏緊她的心口。


    “我還可以更瘋。”他語調平穩,又認真又像在置氣。


    雲英定了定神,抽出手反推了他一把:“大人就是素得太久了,一時色迷心竅,頭腦不清醒。你喜歡救風塵,回京了自己去洛水南岸走一遭,那一整條街,開著門做生意的,每個都是苦命人,你想要什麽樣的都有。 ”


    “我就要你。”


    裴晏從懷裏拿出那支幾次三番想給卻沒機會給的桃木簪子,放進她手裏:“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得對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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