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薛家向來忠心耿耿,眼瞧著自?家姑娘可能吃了暗虧,當即舍了雲嬈的馬車,悄悄兒跟在錦程後麵。


    穿過兩條巷子,錦程和那丫鬟進了一處院落。


    老張不敢扒在門?縫偷窺,繞著院子走了小半圈,聽見牆內隱隱傳來裴見明的笑?聲,便就著旁邊的樹幹爬高些好?窺裏頭情形。


    這一瞧,直讓老張倒吸了口涼氣?。


    院裏亭台水榭俱備,雖說地方不算多大,修得卻十分精巧。院中暑熱正濃,裴見明正跟一位美貌婦人坐在正屋的窗邊,就著風輪的涼氣?閑坐,桌上正是方才錦程他們拎著的食盒,由小丫鬟擺放碗盞。


    那婦人瞧著不過二十來歲,身?上穿金戴玉,正被裴見明摟在懷裏笑?著,雖說香肩半露,卻絕不是青樓女子的做派。


    而錦程蹲坐在廊下,顯然對此習以為常。


    周遭並沒什麽勾欄瓦舍,這女人顯然也不像賣身?陪客的,瞧這院子的布置,倒像是……


    老張怎麽都沒想到裴見明竟會背著薛氏養外室,小心翼翼地將裏頭情形窺探明白,正想偷偷溜走,回頭時卻又被嚇了一跳。


    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正呲著牙衝他笑?,“瞧什麽呢,老張頭?”


    老張嚇得一哆嗦,徑直摔在地上。


    ……


    薛氏是隔日晚間才想起老張頭的。


    她自?幼爭強好?勝,既享受著侯府當家少夫人的威風與榮耀,平素也難免忙碌,早晚總有各種內外庶務要忙。


    這日伺候太夫人用完晚飯,回到四宜館後好?容易閑下來,便盤算起這兩日有沒有漏掉的事。


    這一盤算,便將晴月叫到了跟前。


    “前兒老二媳婦出門?,老張頭怎麽說,可查探到了什麽?”


    “哎喲,我倒忘了去問,他也是,拖了兩天都還沒來找我回話?兒。”晴月說著,趕緊出去讓小丫鬟去喊人。


    小丫鬟去了一圈,很?快就回來了。


    “他媳婦說,前兒出門?後就沒見他回來,已經等了兩天也沒信兒,也不知是不是主子派了要緊的事。還讓我問問晴月姐姐呢。”


    晴月聞言微詫,先將小丫鬟打發了,忙回屋將這話?稟明薛氏。


    薛氏聞言倒是微微一怔。


    老張是她的人,這兩日並沒派旁的活,按道?理不該連著兩天沒回家。


    除非碰見了什麽意外。


    難道?是盯梢時撞破什麽秘密,被老二媳婦或者那位私會的外男給處置了?


    第30章 護短 頭都沒回,帶著雲嬈大步離去。……


    關於老張頭?的失蹤, 薛氏沒?能查到?任何旁的線索,隻知道他那日離開家後跟著雲嬈的馬車走過朱雀長街,之後就不知道去了哪裏。


    薛氏自然不能去問雲嬈那日的行蹤。


    但忠心耿耿的老仆忽然失蹤, 又牽扯著被她視為眼中釘的雲嬈, 這?種事終歸讓薛氏十分惱火。


    她也?不再?藏著掖著, 既然懷疑到?雲嬈頭?上, 當即讓人去查問雲嬈出閣前的情?形。


    很快, 晴月便打聽到?了燕熙的事。


    而燕熙文武兼修身手出眾,這?事兒打探起來簡直輕而易舉。


    薛氏再?不遲疑,認定此事是燕熙所為。


    究其根源則在?雲嬈的身上。


    不過證據確鑿之前, 薛氏並不想將暗裏盯梢的事翻上台麵落人口實,便差人回娘家遞了個信兒,請他們打個招呼暗裏追查老張頭?的案子。


    她則在?暗裏盯住了雲嬈。


    這?日前晌京城下了場大暴雨, 等到?雲散雨收, 卻又是盛夏暑熱裏難得的涼爽天氣?,連帶林間?吹來的風都帶著清爽之氣?。


    女眷們懼熱貪涼, 不免紛紛出屋散心。


    就連太夫人都起了興致, 瞧著雲銷雨霽碧空如洗,院裏的草木亭台也?被雨水衝刷一新, 陽光下熠熠生彩,便有?意去後院賞玩菡萏。


    兩房女眷聽說,便都陪她同往。


    薛氏瞧太夫人興致勃勃, 還跟崔氏商量著晚上在?荷池邊擺上幾?桌,娘兒們趁著望日聽曲觀舞,共賞圓月,也?好熱鬧一場。


    崔氏亦有?此意,又叮囑道:“這?場雨後雖說涼快了些?, 可如今已入了伏,過兩天到?大暑時節,更是熱得難熬。該提早讓人把別苑收拾好,若太夫人願意動彈,咱們就去山裏避暑。”


    “母親放心,都安排著呢。”薛氏正當盛年,底下又有?數位幫手,這?些?事上倒安排得很是周到?。


    崔氏聽著很是滿意,等太夫人換好衣裳,便陪著走出如意堂去後院遊賞。


    她婆媳倆最得太夫人歡心,一左一右地陪在?旁邊,明氏跟裴雪瓊姑嫂兩個跟在?崔氏後麵,旁邊則是範氏帶著幾?位兒媳和裴錦瑤。


    到?得荷池邊的水榭,早有?人備了茶水糕點?。


    眾人依序入座,隔水戲台上絲竹漸起。


    戲文裏進士登第光宗耀祖,太夫人瞧著戲台上的熱鬧,想起自家兒孫們屢次科舉不第,忍不住隱隱歎了口氣?。


    情?知嫡長孫裴見明不擅科考,老五裴見祐又體?弱多病,就隻能指望旁的兒孫——


    “這?陣子沒?見著老三,是在?忙些?什麽呢?”她最先問範氏。


    範氏便道:“侯爺交代了些?事,讓他去曆練,前些?天出了京城還沒?回來呢。”


    “曆練本事固然要緊,讀書的事卻也?不能荒廢。雖說咱們這?種人家不必全靠科舉,到?底出個進士能增色不少。他年紀不大,這?回春闈權當試煉,還是該安心讀幾?年書,下回再?試試。”


    太夫人說著,便又叮囑孫氏,“你平常也?該多規勸規勸,叫他在?讀書的事上多多用心。”


    孫氏忙含笑起身道:“孫媳婦記著了。他雖在?外頭?忙碌,卻也?牢記著長輩的教誨,這?回出門還帶了書呢,說是抽空溫習。”


    “這?便好了,幾?個兄弟裏,他算是讀書最肯用功的。”太夫人頗為滿意,又問老四裴見青的課業,讓明氏多多規勸。


    說到?十四五歲的裴見熠和裴見曄,更是叮囑道:“他們都是讀書的年紀,最該嚴加管教的,平常可不能縱他們貪玩。”


    崔氏和範氏齊聲應是。


    末了,太夫人便笑眯眯瞧向薛氏,“他們幾?個做叔叔的不長進,沒?能摘個狀元回來,咱們昭兒卻是聰明懂事的。聽侯爺說他讀書時很有?進益,該好生找個先生教導。明老先生是大儒,門下弟子眾多——”


    她瞧向明氏,含笑道:“恐怕還得煩勞他稍加留意,幫著為昭兒物色個有?學識有?能耐的,打小兒就栽培起來。”


    這?話?說得倒客氣?,明氏忙應了。


    薛氏其實也?盼著兒子能讀出個名堂,知道明老太爺在?朝中門生眾多,不由跟著誇讚明家的學問,捧得明氏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一屋子其樂融融,薛氏慷慨談笑之間?,忽然話?鋒一轉提起了雲嬈——


    “說起來,二弟妹的兄長也?是弱冠之年就中了進士吧?聽說也?是個青年才俊。”


    她素來自恃身份眼高於頂,難得竟誇起雲嬈,讓滿屋子的人都有?點?意外。


    雲嬈隻好道:“是家兄運氣好罷了,如今也?隻小心摸索著,可不敢當才俊之名。”


    “那是弟妹謙虛。”薛氏笑瞥著她,又向太夫人道:“江公子非但才學過人,交遊的也?都是才俊。前陣子翰林院選了位姓燕的新科進士,我娘家兄弟說跟我有?點?淵源,我心裏還疑惑呢,後來一打聽,原來那位是江公子的好友。弟妹在閨中時,想必也?認識他吧?”


    此言一出,雲嬈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便隻謹慎答道:“有?過幾?麵之緣。”


    薛氏卻是鐵了心要在?長輩們跟前挑破此事,自管貼坐在?太夫人身邊,向雲嬈調侃道:“二弟妹姿容出挑,當初想必也?是求者如雲,不知裏頭?可有?沒?有?這?位才俊?”


    這玩笑開得有失分寸,令太夫人笑意微斂,“都是已經成親的人了,可別胡亂打趣。”


    薛氏輕笑了笑,被嗔了也?不痛不癢,隻留意著範氏的動靜。


    ——她就不信二嬸真能袖手旁觀。


    果然,範氏放出消息後盼了許久才等到?這?熱鬧,眼瞧著火星兒要被太夫人壓下去,不由笑道:“母親不知道,老二媳婦是香餑餑呢。得虧我提親早了一步,若不然,怕是真要被人搶走,那可就沒?老二如今的好姻緣了。”


    她一捧場,薛氏便接著道:“二嬸也?是一番苦心。不過,如今咱們既成了一家人,有?些?話?還是得提醒弟妹。”


    說話?時看向雲嬈,語氣?稍肅。


    雲嬈瞧著那倆人你唱我和,便大約猜到?薛氏想鬧什麽幺蛾子。


    心底有?些?煩厭這?種捕風捉影明槍暗箭的行徑,她抬目迎上薛氏的視線,淡聲道:“大嫂有?話?不妨直說。”


    聲音冷清,與尋常的含笑內斂迥異。


    薛氏習慣了雲嬈退讓隱忍,陡然被她這?樣暗藏不豫地逼視過來,反而有?一瞬心虛。


    不過事已至此,她很快提起了底氣?。


    “這?陣子聽說弟妹頻繁出府,不是去書坊就是拜望老工匠,忙碌得很。咱們這?樣的門第,京城裏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行事還是得謹慎周全些?,那些?不知來路的外男少見為妙,免得招來風言風語。”


    這?話?說得不好聽,雲嬈幾?乎冷笑。


    旁邊明氏看不過去,開口道:“大嫂這?話?從何說起。二嫂跟富春堂商談雕刻是正事,前次我還一道去過,哪有?什麽不知來路的外男。”


    “我不過是提醒一句罷了,二弟妹是名門閨秀,自然心懷坦蕩。隻是人言可畏,旁人未必也?這?樣想。畢竟……”她盯住雲嬈,笑意深晦地道:“我聽說那位姓燕的才俊也?很愛去書坊。”


    這?話?一說,意圖已是昭然若揭。


    若真的好意提醒,私下裏跟雲嬈說就是,何必眾目睽睽下搭起戲台扯出這?些?隱情?來?


    雲嬈平素敬她諸事操勞,極少與之口角相爭,此刻卻被薛氏惡心的不輕,徑直挑明道:“大嫂的意思?,是懷疑我出府是為見他?”


    她詰問得直白,眼底更是暗藏鋒芒。


    薛氏反而被問得一怔。


    她原本認定了老張頭?是栽在?燕熙手裏,篤定雲嬈心內藏私,被當眾揭穿後必定會露出馬腳。屆時,不管雲嬈與燕熙之間?是藕斷絲連,還是要一刀兩斷,隻消步步緊逼,總能讓這?小官之女自亂陣腳。


    誰知此刻爭鋒相對,雲嬈竟毫不露怯?


    滿屋安靜,連太夫人都沉下了臉。


    薛氏並無?真憑實據,沒?能從雲嬈身上窺出破綻,旁邊的範氏已抽身退出安靜看戲,一時間?被架在?那裏,有?些?進退維穀。


    便隻能強笑著道:“倒也?不是這?個意思?,弟妹也?無?需動氣?。隻不過人言可畏,尤其咱們這?種人家,品性德行絲毫不能出錯,免得讓人議論,該留神避嫌防患未然才是。”


    話?音未落,外頭?忽有?珠簾輕響。


    屋裏眾人都被妯娌間?的口角吸引了注意,竟沒?一個人察覺有?人靠近,直到?聽見珠簾響動才陸續瞧過去。


    就見裴硯站在?門口,神色冷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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