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侯府新婚大喜,來道賀的賓客幾乎踏破門檻,自然有不少隨行的仆從。裴家雖沒請人去後院觀禮,在夫妻拜堂席麵未開之時仍有許多賓客閑遊賞玩,逶迤的朱牆花窗後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


    ……


    廳堂處賓客的喧囂笑鬧漸漸遠去。


    雲嬈跟隨喜娘走在曲折遊廊,越往前走越是安靜,就連喜娘都慢慢不說話了。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停在了一處小院前。


    嬤嬤笑得有點勉強,“咱們將軍常年在外打仗,甚少回京城住,所以府裏留了這處院落給他,勝在清淨。”


    “多謝嬤嬤。”雲嬈大約能猜到裴硯在府裏的處境,自不會在這上頭多話,便隻道:“這裏花木繁蔭,倒是好景致。”


    “那是,那是!過兩天花兒開了,那才漂亮呢!”


    嬤嬤說著好聽話兒,將雲嬈送進布置一新的洞房,等雲嬈在喜床坐下,才施禮道:“原該好好的撒帳合巹,大家熱鬧熱鬧,隻是將軍如今尚未恢複,經不得折騰,還望少夫人見諒。再者,將軍在杏花閣養傷,不許人去攪擾,少夫人安心在這住著就是。”


    說罷,讓喜娘簡略走了點禮數,喊院裏伺候的仆婦丫鬟進來拜見過雲嬈,又說外頭還有許多事需招呼,便帶著喜娘走了。


    雲嬈遂將旁人屏退,隻留陪嫁在側。


    屋門掩上,隔斷春日涼風。


    院子裏除了風動竹梢之外沒旁的動靜,屋裏也安靜得很,雲嬈心知裴硯今晚是不會過來的,自將花扇擱在旁邊,打量屋中布置。


    這洞房雖偏僻,裴家既舍得拿出豐厚的聘禮,對婚房倒也不曾簡省,一應桌椅床榻乃至陳設起居都是上等的。


    桌上還擺了糕點果子,免得屋裏人餓著。


    綠溪不待吩咐便端了一盤蜜餞和一盤白玉糕過來,讓雲嬈先墊墊肚子,青靄則去斟茶。


    她倆都是打小伺候雲嬈的,這回都陪嫁了過來。徐氏因擔心侯府門第高規矩多,年弱的女兒應付不過來,又將身邊得力的常媽媽和大丫鬟金墨給了雲嬈,這會兒也都在旁邊伺候。


    常媽媽是徐氏從娘家帶過來的,曾跟著主家見識過富貴氣象,也看過主君和徐氏新婚的恩愛,如今瞧見雲嬈冷清的婚房,哪有不難過的?


    但事已至此,也隻能往前看。


    她讓金墨先去簷下伺候,既可探一探院裏情形,也免得眾人紮堆待在屋裏,來了人還不知道。而後暫且將沉甸甸的鳳冠取下,待雲嬈墊飽肚子後補了點口脂,眯了會兒養好精神,才將床榻被褥收拾整齊,讓雲嬈端坐在榻上。


    “畢竟是新婚夜,哪怕裴將軍沒法來洞房,府裏總不至於不聞不問。姑娘且偷會兒懶,待會若有人來,可別忘了戴好鳳冠。”常媽媽說著,又讓綠溪和青靄各自吃了點東西,再換金墨進來歇息。


    如是閑晃著,到傍晚時分,院外果然有了動靜。


    青靄從半掩的窗戶瞧見,忙朝雲嬈比個首飾,少頃,屋外響起金墨和綠溪施禮問候的聲音。


    二夫人範氏繞過門口的紫檀如意合歡屏風,就見半卷的珠簾後喜帳長垂,雲嬈頭戴鳳冠身披嫁衣,手裏拿著花扇端然坐在榻上。


    她堆出點笑,徐徐走至跟前。


    “老二如今尚且病著,今日實在是委屈你了,好孩子——”她說話間坐在雲嬈身側,瞧見花扇後麵那張臉時倒是微微一怔。


    去提親之前她就聽說江家次女容色過人,是宮裏妃嬪都誇讚過的,才拿著容色的長處說服裴元曙答應這樁婚事。但其實她從未見過雲嬈,先前也隻覺得一個小官之女,便是有幾分姿色,也不過小家碧玉而已,能美到哪裏去?


    直到此刻,盛裝初嫁的姑娘坐在她的麵前,華衣寶珠妝點之下,確乎是府裏幾位姑娘所不及的婉麗姿容。


    倒還真是個美人兒了。


    範氏笑意更甚,隻說先前忙著招呼賓客,這會兒才抽空過來瞧瞧兒媳婦,讓雲嬈不必擔憂夫君傷勢,隻管安心歇下雲雲。


    雲嬈也隻能應下,任由範氏帶的人幫她卸下鳳冠花扇,而後起身送婆母出門。


    範氏今日喝了幾盅酒,像是不勝酒力似的,來去都坐著肩輿,臉上的笑容也恰到好處。直到走遠些,她回頭望了眼枕巒春館,在漸而四合的暮色裏,笑意也迅速淡了下去。


    心腹周媽媽在旁道:“這位江家姑娘倒真是生得好模樣,夫人眼光真不錯。”


    “可惜了。”範氏擺弄著袖口,低頭笑了笑。


    她今日是頭一回見到負傷的裴硯。


    比起兩年間回京探望潘姨娘時龍精虎猛的樣子,如今的裴硯就像是個病貓,氣色灰沉精神委頓。被寧王悉心照顧那麽久都不見好,足見傷勢之重,就算醫好了,恐怕也再難如從前般馳騁沙場,前途自然也就毀了。


    庶子失勢,她樂見其成。


    更讓她滿意的是這個兒媳婦。


    既有出挑的容色,足以堵住外頭的悠悠之口,也有不值一提的出身,能讓她拿侯府婆母的身份隨意擺布。更是斷了裴硯另娶高門女子的指望,不會踩到自家兒子頭上。


    真真是稱心如意。


    範氏瞧著甬道兩側含苞的花木,隻覺這春夜的晚風溫柔至極。


    ……


    枕巒春館裏,雲嬈送走婆母後用過晚飯,便如常歇下了。


    夫君病得連路都走不動,母親先前叮囑的那些隱秘之事便暫且不必去考慮。這枕巒春館固然有不錯的景致,或許能讓她偏安一隅,但畢竟太偏僻,往後晨昏定省,怕是都得早起才行。


    明日依禮要拜見闔家長輩妯娌,自是不好懶怠。


    院裏的事晚些分派不遲,今晚自是得好生歇息的。雲嬈大事上做不得主,小事上卻能善待自身,早早地讓人落鎖閉戶,卸了妝容睡大覺。


    翌日晨起,換上新婦的梳妝打扮,由常嬤嬤和青靄陪著往侯夫人住的如意堂去拜見。


    才剛走出院門,便因一道身影而怔住——


    病得無力走路的裴硯坐在肩輿上,就在院外十餘步處等著她,身體半仰眼睛微闔,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因虛弱所致。


    雲嬈原以為他今日不會出現,瞧見這人影倒是一愣,旋即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喚了聲將軍。


    裴硯抬起眼皮,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片刻後,他低聲道:“抱歉。”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雲嬈一時間沒回過味來,不知他是為昨晚留她獨守空房而抱歉,還是因讓她衝喜的事而抱歉。


    但不管是哪種,這事都不能怪他。


    婚事是範氏和江家老兩口促成,而征戰沙場保疆衛土的男兒,應該沒有人願意落到如今的境地。


    雲嬈仰頭迎上他的視線,雲鬢邊珠釵輕搖,於清晨初照的陽光下勾起笑意,“願將軍早日痊愈,罄無不宜,受天百祿。”


    第8章 侯府 他還以為雲嬈會心存委屈。


    天際雲霞燦爛,近處草木生光。


    裴硯垂眸,對上少女眼底清澈而誠懇的笑意時稍感意外。


    他今日原本不必去如意堂。


    總歸回京那日寧王就跟老侯爺打過招呼,昨日那病歪歪的樣子又是人所共睹,今兒早晨即便不露麵,想來也沒人會明著說什麽。


    ——便是說了,裴硯也不在乎。


    但雲嬈終究與他不同。


    昨日賀客滿堂,那些明處與暗處的眼睛盯過來時,裴硯根本無需做什麽,隻消借著郎中給的藥將病情裝得以假亂真就行。既是重病,他自然沒力氣與人應酬閑談,百無聊賴中,瞧見喜娘擁著鳳冠霞帔的少女來拜堂,難免多打量兩眼。


    隔著花扇,她鳳冠下的眉目不甚分明。


    但人的氣度卻是藏不住的。


    雖然隻是堂前短促相見,裴硯也約莫感覺得到這姑娘並非驕矜不懂事的人。


    既然人家並無錯處,無端被範氏卷進侯府裏登不得台麵的算計,好好的婚事拿衝喜之說敷衍過去,他縱因邊疆戰事的安排不便挑破,心中到底過意不去。


    今晨特地拖著病體趕過來,也是怕小姑娘孤零零過去時會被欺壓了去。


    來的路上,他還以為雲嬈會心存委屈,誰知回答他的卻是含笑的祝願?


    裴硯心中不免詫異。


    視線也不自覺在她身上駐留。


    仲春的晨風仍有些清寒,她玉色羅裙之上穿了鴛鴦錦的盤金外裳,綴著宮絛的細錦勾勒出嫋娜腰肢,外頭則披了件淺色繡合歡的薄披風,行走間搖曳生姿。


    係成蝴蝶的絲帶襯著一張很漂亮的臉蛋,紅唇輕點,黛眉淡描,那雙眼清澈有神,安靜中又暗藏靈動,仿若山間清泉。


    這姿容確實如寧王所言,出挑得很,尤其她笑起來的時候,便是周遭春光都須遜色三分。


    裴硯竟自勾了勾唇,“承你吉言。”


    而後抬手示意,仍由幾個小廝們抬著肩輿,夫妻倆一前一後地往如意堂走。


    枕巒春館離如意堂很遠。


    侯府的兩房的住處安置與江家有點相似,以老侯爺的書房和老兩口起居的如意堂為軸,長房的人多半住在東邊,二房則居於西側。


    從枕巒春館出去,沿著曲折的花木甬道和遊廊短牆,需先後經過周姨娘和一雙兒女的住處、老五裴見祐夫婦的住處、老三裴見澤夫婦的住處,以及雲嬈的公婆裴元曙和徐氏的住處才能到老夫人跟前。


    靠著兩隻腳走過去,折來繞去的少說也得大半炷香的功夫。


    每日來回一趟,足夠強身健體了。


    雲嬈昨兒來時已體嚐過,今晨特地穿了輕便舒適的鞋子,這會兒走著倒也不累。


    視線打量周遭草木院落之餘,不時也會落在裴硯背上。


    昨日匆匆一會,拜堂時隔著花扇,她其實沒太瞧清這位猛將的眉眼長相,直到今晨才算看了個清楚——


    年已廿五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郎的翩然,久經沙場風霜之後眉眼有幾分淩厲,雖說膚色不似京城那些嬌養的富貴公子般白皙,卻也與常人沒太大不同,不似想象中曬黑的模樣。


    他皮相其實生得很好,輪廓利落身姿端毅,哪怕是病著沒力氣走路,視線相接時仍讓她覺得那雙眼深邃湛然,不太好捉摸。


    能震懾強敵的自然不是尋常之輩。


    雲嬈嫁進來之前聽兄長提過一些裴硯在沙場的戰功,此刻瞧著他病歪歪的背影,倒真盼著他早些痊愈,能肆意馳騁沙場。


    夫妻倆就這麽沉默著到了如意堂。


    -


    如意堂是老侯爺夫妻倆的居處,闔府拱衛的所在,修得古樸而貴重。


    臨水而築的庭院占地不少,門口用細花篾簟編了精致的牆門,裏頭嘉樹扶疏,高閣重堂,錯金描漆的畫廊下站著十餘位丫鬟仆婦。


    見裴硯的肩輿落定,由小廝攙扶著走進來,便有人早早地打起了簾子。


    雲嬈乖乖跟在他的身後。


    繞過門口鬆鶴延年的屏風,便有沉香味送到鼻端,雲嬈微微抬眼,映入眼中的是滿屋的綺羅珠玉。


    原本甚為寬敞的廳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倒顯得屋裏有點擁擠。


    最上首是年近古稀須發半白的老侯爺裴固,額頭上皺紋分明,看神情有點嚴肅古板。旁邊的太夫人戴了暖帽,身上夾襖質地貴重,綴以貓兒眼等寶石,正把玩著一支靈芝玉如意。


    左邊一溜方椅,最上首坐的應是裴元晦夫婦,旁邊是位珠光寶氣的美婦,華美精致的銜鳳金釵格外惹眼,想必便是掌家的少夫人薛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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