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於鬆白的私宅建在何處?也知道內部結構,對吧?”許錦之看向工匠,問道。


    工匠點點頭,還沒開口,就被傅令山搶了話:“他都知道,我已經派人去圍剿了,現在那處私宅被圍得水泄不通,一隻蒼蠅都休想飛出去。”


    許錦之心情更加糟糕,心中生氣傅令山又一次的自作主張。但事已至此,生氣總歸無用,想辦法彌補錯誤才是正道。


    “於鬆白的私宅,有沒有密道,通向外麵?”許錦之板著一張臉問。


    “有的,有一條密道,通向外城的河道。這條密道,當初還是我師傅督建的。”工匠回道。


    “有密道你不早說?”傅令山往工匠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工匠委屈兮兮地表示:“您也沒問呐。”


    許錦之頭一次在這件案子中,感到心煩意亂,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吩咐傅令山道:“傅兄,你撤一部分人,去圍了河道,動作要快。”


    傅令山感覺到許錦之不安的情緒,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他連聲應道:“誒,誒,我馬上就去。”


    說著,傅令山都顧不上工匠,自個兒跑了出去。


    許錦之艱難起身,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年輕工匠目瞪口呆地看著許錦之,發現他胸前的紗布滲出血跡後,才反應過來什麽,慌了神道:“許,許宣撫使,您受傷了,不能亂動的。您要做什麽,我,我去幫您喊人。”


    “那就麻煩你,幫我喚來住在隔壁的,我的隨從,他叫隨風,還有兩名千牛衛,也一並叫來。另外,讓下人幫我準備一頂肩輿。”許錦之虛弱地開口道。


    “好好,我這就去。”工匠一邊跑出去,一邊口中念著許錦之讓自己找的人,生怕忘記。


    不一會兒,隨風並兩名千牛衛走進來。


    隨風看到許錦之坐了起來,嚇了一跳:“郎君,你怎麽坐起來了?郎中吩咐你,一定要躺著靜養的。”


    許錦之擺擺手:“我無妨,你去催一下,看看他們,咳咳,有沒有準備好肩輿,我要,我要去於鬆白的私宅看看。”


    “許少卿,您要看什麽?交代我們去就好了。您現在的樣子,確實不能亂動。”一千牛衛說道。


    “是啊,郎君,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怎麽跟夫人交代呀。”隨風都快哭出來了。


    “少廢話,快去。”許錦之雖體弱氣虛,但威嚴不減。


    隨風抿了抿唇,隻得聽從命令前去。


    第七十六章 屠龍(十八)


    肩輿已備好,由傅家的四名家丁,抬著許錦之,在年輕工匠的引領下,去到於鬆白的私宅。


    於鬆白的私宅建在民居之中,初看並不起眼,內裏卻大有乾坤。


    這座宅院,僅一進大小,一半在地上,另一半卻建在地下。


    地上的幾間土屋,不過是廚房、茅房和一間臥房。


    臥房裏麵擺著一些破舊家具,已經生了不少灰塵,看上去許久未有人踏足。茅房髒臭一片,汙垢橫生。不過,廚房卻很有意思——牆麵、地上皆是髒亂一團,但灶台底下卻十分幹淨。


    “通往地下的暗道,就在灶台下麵吧。”許錦之開口道。


    “許宣撫使真是神了,我師傅當時說,沒人去扒拉灶台,所以建在這裏,是最安全的,我這就給您把暗道打開。”工匠說著,就鑽進灶台,倒騰了一陣後,又鑽出來,將台上的鍋往左連著轉動三圈。


    灶台下,立刻出現一道黑黝黝的洞口。


    “隨風,扶我下去看看。”許錦之將手遞給隨風。


    “郎君,你就讓他們替你下去瞧吧。”隨風替他攏緊衣裳,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許錦之朝他搖搖頭:“該受的罪,已經受了,若是半途而廢,這罪不就白受了麽?”


    隨風見勸不住他,隻得小心翼翼扶他下肩輿,讓他未受傷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倚靠著自己,一步步鑽入洞口。


    一開始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難,好在,越往下,走道越寬。


    走道兩麵牆上的燈,會隨著腳步聲,走一步亮一盞。幾人的身影,在燭火搖曳下,被拉得老長。


    曲折蜿蜒間,眾人步入一處古韻悠然的地下秘境。


    入目乃是一間寬敞的書房,四壁皆覆以高高的書架,架上典籍琳琅。書案上,一盞一看便知價格不菲的青銅古燈靜靜佇立。


    穿過書房,步入一間寢室,陳設雅致。錦繡地毯鋪於足下,牆上懸掛著幾幅丹青妙筆,畫中的景致如夢似幻。榻上鋪陳絲綢錦衾,輕柔如雲,令人頓生倦意。


    再行至珍寶閣,琳琅滿目的珍奇異寶映入眼簾,每件瑰寶皆置於琉璃匣中,耀眼奪目。


    除了許錦之,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就算不為了自己藏身之地的安全,也要為了這裏藏著的諸多寶貝,怪不得於鬆白非殺人不可。”許錦之臉色難看道。


    年輕工匠想到了什麽,麵色傷感。


    “通往河道的密道大門在哪裏?”許錦之又問工匠。


    工匠回過神來,有些為難地看了眼珍寶閣牆麵上一模一樣的磚塊,他走過去,挨個兒敲擊,終於在敲到西麵角落的幾塊轉時,露出欣喜的笑意:“許宣撫使,是這裏,這後麵是空心的。”


    許錦之看了眼左右的兩名千牛衛,“看來,你是不知道大門怎麽開啟了。”


    “這,師傅督造這裏時,沒讓我知道。”工匠小聲應道。


    兩名千牛衛會意,捏緊拳頭,全力砸向空心磚塊。這突然的舉動,倒是將隨風和工匠嚇得一縮。


    砸了大約七八下,牆麵終於不堪重負,轟然碎裂開來。磚石紛紛墜落,露出一個隱秘的入口。


    這是一條幽深得看不到盡頭的密道,口子不大,卻足以讓人側身而入。


    踏入密道,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濕潤,水汽彌漫在狹窄的空間裏。


    低頭細看,地上赫然顯現出幾行腳印,大部分已幹涸,還有一串卻是新鮮的。


    許錦之費力地彎腰,撚了幾下腳印上的泥塵,做出了大致判斷:“不用往前了,那些黑衣人就是昨日從這兒走的,隨後從河道到樹林追殺我們的。至於於鬆白,他剛走不遠,接下來,就看傅令山的了。”


    從洞內往室內看,狹窄的洞口靜靜佇立在牆壁的斷裂處,如同一張猙獰的怪獸之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許錦之喃喃道:“希望這一次,傅令山能靠譜一回。”


    他的話音剛落,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仿佛所有的血色瞬間被抽離。整個人無聲無息地向前傾倒,猶如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隨風驚呼出聲,急忙伸手去扶,但他已無力自持,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時,許錦之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住處,李渭崖、隨風等一行人都圍在自己身邊。


    許錦之身體透支嚴重,虛弱得連支撐著坐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你醒了?”李渭崖率先發現他睜眼,隨後便是一頓埋怨,“要去私宅找證據,就那麽急嗎?為何不等我回來,我可以替你去。你知不知道,你的傷口又裂開了,若不是我及時找到衛神醫,你的命大概就交代在這裏了。”


    許錦之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親力親為慣了,何況,不知道去時什麽狀況,若遇到新的線索,總覺得自己在,才能安心。”


    “你可真是操勞命。”李渭崖不忍再說他,轉身道:“衛神醫在後頭親自看人煎藥,我去叫他過來。”


    這時,隨風直接撲到許錦之腿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許錦之沒有不耐煩,而是異常溫柔地拍了拍他後背:“別哭了,你家郎君我命大。我答應你,以後不會這樣了。”


    “真的?郎君不騙我?”隨風抬起頭。


    “真的,你家郎君從不騙人。”許錦之極有耐心地回他。


    隨風這才抹了抹臉,不再哭了。


    李渭崖將衛神醫請進屋,衛神醫手裏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放到榻邊,隨後坐到許錦之身邊,查看他的恢複情況。


    “性命算是無憂,隻是胸口的傷,會留下疤痕,且日後每遇雨天,傷口都會痛癢難耐,需多加注意。”衛神醫道。


    “多謝衛神醫。”許錦之輕聲道謝。


    “不用謝老夫,老夫曾發誓,不給你們這些有錢有勢的人治病。但你為河陽縣的百姓,才受這麽重的傷,老夫就不能坐之不理。何況,要不是你身邊的人找老夫找得及時,老夫再大的本領,也救你不得。”衛神醫瞥了一眼他道。


    許錦之有些好奇,剛想問衛神醫為何不願救治有錢人,是不是因河陽縣的有錢人都不顧百姓死活、道德淪喪之故。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許少卿,於縣令和他身邊幾個打手,都被我們活捉回來了,要不要即刻審他?”進來稟報的,是甄祝。


    怕許錦之有所疑惑,李渭崖解釋道:“你足足昏睡了四五個時辰,我聽說傅令山派人抓於鬆白去了,怕他手下的人應付不來那些死士,就做主讓甄祝他們回來,連同阿虎,一起協助傅令山抓人去。你放心,東方明和葛衍,都被鎖在後院,逃不掉的。”


    “做得好。”許錦之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轉頭衝甄祝說道:“現在就審,讓他進來。”


    於鬆白雙手被縛,步履間雖顯沉重,卻難掩其傲然之姿。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挑釁,仿佛對即將到來的審問毫無畏懼。


    “你居然還沒死,倒是命大。”於鬆白惡狠狠地盯著許錦之道。


    “你還活得好好的,本官不敢死。”許錦之雖麵色慘白,但氣勢迫人。


    “嗬。”於鬆白翹起唇角,麵帶譏諷。


    “說說吧。”許錦之看向隨風,“準備紙筆,記錄供詞。”


    隨風即刻從書案上拿來紙筆,隨時候著。


    於鬆白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說什麽?”


    “說說你的心態變化。”許錦之看向他的目光,逐漸變得複雜,“你少時吃過苦,中了進士後做官,便立誌當一個好官,造福當地百姓。起初,你確實萬事親力親為,同百姓共苦。後來,怎麽突然變化如此之大?”


    於鬆白眼神中透出一股輕蔑,回道:“許少卿,你是三歲孩童嗎?居然問這麽有趣的問題?”


    許錦之並不惱怒,反而神情認真地應對他:“我確實覺得這個問題有趣。眾所周知,一個人心性突然發生劇烈轉變,一定是遭遇了某件事。那麽,這件事是什麽呢?是你兒子的死嗎?”


    於鬆白微微一怔,原本倨傲的神情瞬間被打破,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一些無法拂去的隱痛。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許錦之追問。


    於鬆白目光不自覺地躲閃,試圖掩飾內心的波動。他緊抿嘴唇,不發一言。


    許錦之正琢磨著,如何撬開他的嘴,卻聽外邊傳道:“許宣撫使,有婦人找您,說是,說是於縣令的妻子。”


    眾人一驚,隻因大夥兒皆知,於鬆白的妻子早被做成半個人彘了。那眼下出現的女人是誰?


    於鬆白聽到外邊的傳報,頓時神色慌亂,再也遮掩不住。


    “請她進來。”許錦之朗聲道。


    看見婦人的那一刻,許錦之心知,於鬆白的軟肋來了,他不用再想方設法擊破於鬆白內心的防線了。


    婦人五官端正,眉眼間透著一股清新淡雅的氣息。臉龐雖不驚豔,卻因那份沉靜而顯得格外耐看。


    她穿著藍色衣裳,布料與李渭崖在屋頂撿的布條,一模一樣。


    “素娘,你來做什麽?”於鬆白問完,不等人回答,便大力要將人往外推,“你快走,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婦人被推至門口,又整理了一番衣裳,上前來行禮:“民婦見過許宣撫使,民婦正是被休棄的於縣令原配。民婦今日是來投案自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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