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覺得呂雉言之有理,便試了試。


    劉盈半晌不說話。


    這麽大的人了,他竟還癟嘴,看得劉邦可樂了。


    劉邦戳了戳兒子早就不軟的腮幫子:“我該享福了。”


    劉盈道:“隻要阿父不死,天下的重擔就不會全部到我肩頭。你不過是自欺欺人。”


    劉邦笑道:“那就讓我扶你走一段路。我肯定比娥姁早死,你阿母還能陪你走一段路。這大一統的王朝啊,誰也沒有見過。就算你很優秀,我心裏也慌亂。得看著你這個皇帝當得妥當,我才能安心閉眼。”


    劉盈癟嘴:“那你別安心了。”


    劉邦笑話劉盈的小兒姿態,劉盈繼續不說話。


    劉盈不說話,劉邦就當他默認了。


    太上皇的傳位儀式,再次啟動。


    群臣驚了一下,又不是很驚。


    劉邦早在劉盈弱冠時就想傳位,隻是被劉盈擋了回來,他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們不太認真地勸了一下,勸說的主要話術是太子同不同意啊,會不會弄出些事情來讓微臣難做。


    劉邦安撫群臣:“盈兒很懂事。他知道朕真的老了,疲了,就不會亂來。”


    群臣的表情都很一言難盡。


    懂事?陛下你確定?太子和“懂事”有哪一點搭了?


    不過太子若鬧出點什麽事,也是帝後先頭疼。既然皇帝主意已定,他們便按照流程走便是。


    那個太上皇讓位儀式怎麽做,讓我在史書中翻翻。


    啊?趙武靈王讓位?這個不吉利啊。


    群臣認認真真翻書,愣是沒有翻出一個吉利的太上皇(王)讓位的先例。


    就是儒家吹的禪位,也不是大權在握的君王,在身體還沒到垂死的時候傳位給繼承人。誰當了君王,會忍住永遠霸占權力的欲望?


    看看趙武靈王的前車之鑒,餓死這種死法死得可慘了。


    趙武靈王的時代離大漢不算太遙遠,大漢人踮起腳尖,還能看到那一段搖曳的光影。


    皇帝明知道趙武靈王的下場,還能安心將皇位讓給太子嗎?


    誠然,趙武靈王的悲劇可能是在已經繼位的幼子和有反心的長子中左右搖擺,但幼子能冷漠無情地餓死趙武靈王,然後撲在死相淒慘的父親屍體上哭得好像他有多麽無辜,便可看出已經退位的王和在位的新王中的權力鬥爭,已經磨滅了父子親情。


    劉邦是自己拚殺出的天下。付出了這麽多,他真的忍得住在閉眼之前,將天下交給他人?


    劉盈也是個霸道性子。他真的忍得住自己當了皇帝,頭頂上還有個指手畫腳的太上皇?


    很少人看好劉邦這次退位。


    即使是劉邦的老兄弟,心情也很不平靜。


    劉邦很重感情。劉盈看著嘴甜,但感情畢竟隔了一代。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們這群大老粗還是懂的。


    老皇帝將天下讓給了新皇帝,他們這群老大臣是不是也要將手中權力地位讓給新人?


    即使那新人可能是自己的子嗣,他們也不願意啊。


    誰願意放棄手中大權?權勢的滋味,可比財富美妙多了。


    劉邦知道有多少人暗地裏反對他的讓位。


    但他也知道,如他想在劉盈剛弱冠就退位,群臣隻能按照他的命令動作一樣,現在群臣也隻能在心裏嘀咕,無人敢阻止他。


    天下人反對的事太多了,皇帝自有決斷。


    “你看,我就說我先退位,扶你走一陣子,你才走得更穩妥吧?”劉邦揉了揉披頭散發麵朝下趴在床榻上,以無聲抗議的好大兒的後腦勺,“沒我壓著,你就要動刀了。”


    劉盈甕聲甕氣道:“那不是更好。全殺了。”


    劉邦失笑。


    呂雉沒說話,心底讚同劉盈的話。


    她一直反對劉邦的軟弱。什麽叫沒有反形就不算謀反?都有反心了,不全殺了,難道等他們真的謀反,給大漢造成麻煩了再殺人?那會耗費更多人力物力。


    呂雉為了給劉邦和劉盈幫忙,也為了教導蕭謹,史書抄了好幾遍。


    她可沒在史書中,看到如此軟弱的君王。


    可她的丈夫和兒子都如此軟弱,她隻能捏著鼻子心裏罵幾句,不能越俎代庖,替他們收拾這群人。


    但如果這些人過分了,呂雉可就不會心軟了。


    就算丈夫和兒子抱怨幾句,呂雉也相信,對外人都大度的他們,肯定也不會計較自己的僭越。


    劉邦也了解呂雉這個性格。


    他瞟了一眼呂雉的眼神,就知道呂雉心裏又在動殺意。


    唉,天下事煩心,把娥姁都逼得動不動打打殺殺,和換了個人似的。


    “盈兒和我不一樣,若你真的對誰動了殺心,先和他商量,不要擅自做主。”劉邦一邊揉著兒子毛絨絨的後腦勺,一邊對呂雉勸道,“他若不開心,你經不住他的折騰。”


    呂雉伸手拍打了一下劉盈的胳膊:“你還能折騰你阿母了?”


    劉盈的聲音哪怕甕聲甕氣,也帶著他獨特的桀驁不馴:“廢話。我少折騰你了?”


    呂雉:“……”


    她氣得又拍打了一下劉盈的胳膊,但沒忍住笑。


    這孽子,“孝”是“孝”,但和“順”字半點沾不上邊。


    蕭謹抱著兒子悄悄探頭,又悄悄縮頭。


    她揉了揉兒子光禿禿的大腦袋道:“劉盈哪怕年歲再大,在帝後麵前還是個驕縱的寶寶呢。”


    蕭謹懷裏的真寶寶歪頭,神情傻乎乎,應該是沒聽懂。


    劉盈對提前當皇帝隻是沉默反抗,韓信一看,便認定劉盈確實默認了。


    其他諸侯王剛離開,現在不好再回來。但劉肥應該回來了。


    因齊國發生了太多事,齊王劉肥在侄兒周歲宴都沒能回來,讓曹參代自己祝賀。


    當劉盈繼位時,齊國的事應該處理得差不多了。


    如果劉肥沒趕上劉盈的繼位儀式,他的眼淚能把齊國淹了。韓信如此對義父義母說後,本來想讓劉肥繼續坐鎮齊國,免得齊國在劉盈繼位時發生不好的事的劉邦和呂雉,無奈同意。


    肥兒樣樣好,就是太愛哭。


    這像誰啊?曹夫人也不愛哭啊。


    劉盈終於接受了現實,振作了精神:“啊?齊國還在吵?我去齊國一趟,把劉肥帶回來。”


    他深呼吸,扯著嗓子大喊:“我要去散心!當皇帝後就不自由了!我要去散心!”


    帝後齊齊揮手:“去吧去吧,蕭謹也去,你們都去逛逛!”


    蕭謹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份。


    孩子雖然已經斷奶,但她以為帝後還要讓她看顧孩子呢。


    蕭謹忙以劉恒還小為由,婉拒帝後好意。


    帝後卻堅持讓蕭謹多出門走走。


    “恒兒我來帶。以後你幾乎不能跟著盈兒出門,巡遊天下都是兩人輪流去。趁著還沒當皇後,多玩一會兒。”呂雉為蕭謹理了理發絲。


    劉邦讚同道:“你這些時日忙著看顧孩子,該出門透氣了。”


    劉盈不耐煩道:“你同不同意有什麽用?自己上車或者我綁著你去。”


    聽了劉盈的土匪發言,蕭謹還能說什麽?她隻能橫了劉盈一眼,認命。


    夜晚,恒兒被帝後提前抱走,蕭謹倚靠在劉盈懷裏,感覺有點空虛:“沒想到陛下和皇後會讓我出門玩。”


    劉盈一邊給蕭謹的頭發打蝴蝶結,一邊道:“是不是感覺回到了你當太子妃之前?”


    蕭謹已經懶得理睬老愛玩她頭發的劉盈。


    阻止了也沒用,反正劉盈玩夠之後,會為她把頭發上打的結解開理順。


    “嗯。”蕭謹把半張臉埋在劉盈肩頭。


    劉盈滿意地看著自己打好的蝴蝶結,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背:“他們就是這樣。阿父阿母對你的慈祥和溫情並無半點摻假,他們對你確實如親生女兒一般。隻是有些事比兒女,甚至比他們自己都更重要。”


    蕭謹悶聲道:“我會習慣。”


    劉盈打完蝴蝶結後,開始解蝴蝶結:“沒讓你習慣,也沒讓你順從。你隻需要知道他們的無情是真的,溫情也是真的。他們的無情,我會為你擋住。你隻需要享受他們的溫情給你的好。”


    蕭謹輕輕側過臉,仰頭看著劉盈:“我自己能擋。”


    劉盈道:“我知道你能,但我不能讓你自己擋。他們是我的父母,我若不能擋住他們對你的不好,我受不住這個氣。”


    蕭謹又把臉埋在劉盈的肩頭,嗤嗤地笑。


    劉盈總能把脈脈情話說得讓人忍不住笑。


    劉盈慢慢捋順蕭謹的黑發:“你接受他們溫情的時候,心裏也不用有什麽感激。我隻是叮囑你,有好處就拿,心裏越不舒服,越要拿好處。好處不拿白不拿,別委屈自己。”


    蕭謹將臉在劉盈肩頭碾來碾去:“老大,你這話太不孝了。”


    劉盈挑眉:“這才是大孝。你拿他們的好處,他們才開心。”


    蕭謹安靜了一會兒,才在劉盈懷裏輕輕點頭:“嗯。”


    又過了一會兒,蕭謹小聲道:“之前我真的有點害怕,也很難過。不過……我還是很喜歡叔父叔母。”


    劉盈道:“我知道。連親生兒女尚且和父母磕磕絆絆,誰能一直順利?你看我也差點把阿父阿母氣死。”


    蕭謹擰了一下劉盈的手背:“你是特殊的。別老說這個,要是恒兒學了,看你怎麽辦?”


    劉盈挑釁道:“父子爭鬥,全看實力。他盡管放馬過來!”


    蕭謹有點同情自己的孩子了。


    唉,不過她站在老大這一邊,嘻嘻!


    “恒兒太悶了,活潑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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