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源尷尬到縮成一團,腦袋上的毛都立了起來:“我真的認識,就是可能,可能煮的時間不夠,也可能是切過的案板和刀沒有好好洗一下就繼續用了。”


    他結結巴巴地複盤解釋,蘑菇煮的時間夠長,絕對沒毒,肯定是案板和刀的問題,筷子可能也有問題。


    刑如心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但中毒也比這人有毛病的好。


    “那好,我接受你的解釋。現在說說你的情況吧。”她指了指對方背上的翅膀和他如今的樣子。


    紀源的尷尬褪去,沉默幾秒後道:“一覺醒來就變成這樣了。我本來以為自己要死了,做個喪屍也沒什麽不好,可惜沒有死成,隻能苟活著了。”


    曾經無數次他都想長出翅膀飛出去,永遠離開這片地方,可真正上了大學出去工作後才發現他還是眷戀這裏,又每天想著如果能長出翅膀再飛回來就好了。


    這樣的矛盾一直充斥在他心裏,明明是充滿苦澀和苦難回憶的地方,又讓他舍不下。


    聽到消失多年的父親出現在老家的消息時,紀源直接就買票回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見到對方想要說些什麽,問他當年為什麽要這麽做,問他這些年都去了哪做了什麽,問他為什麽還要回來?


    但真正見到對方的那一刻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早就不記得這個人長什麽樣了,印象裏隻有個非常模糊的身形樣貌,隻憑借著那一點恨意記了那麽多年。真正麵對麵時他的內心竟然毫無波動,隻是個陌生人而已,誰會和陌生人有交流的欲望呢?


    他淡漠地聽著對方敘說這些年在外麵的風光偉績,又聽著對方訴苦被人騙光了身家,哭訴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孩子。


    紀源唯一想的是,他現在就想要離開了,他沒有時間待在這聽個陌生人說些無聊的話。


    可惜突如其來的末日打斷了他的行動。


    他那個父親非常幸運地在第一時間就中招了,一病不起,病程快到別人還在想辦法送醫時他就已經一命嗚呼了。紀源很想笑,這就是報應吧。


    然後他也非常會趕時機地第一時間就異變成了喪屍。


    醜陋的模樣令紀源想要作嘔,同時也痛快極了。


    看吧,這就是報應。


    可惜變喪屍太早也早早被處理掉了,紀源並沒有什麽機會來場弑父的報複行動。


    因為父親的情況,他非常敏銳地察覺到這場流行病的不對。他這些年不在家,家裏的田地早就租給別人住了,回來這段時間吃食都是現買的,沒有做過飯,如果他要被封在家裏,他必須得準備好充足的糧食。


    於是紀源分開幾個地方各買了幾百斤米麵糧油,還趁著快遞能流通的時候從網上又買了好些耐儲存的罐頭幹貨餅幹奶粉之類的。


    果然他順利地度過了封閉的那幾個月,後來事情爆發,人們被喪屍追趕嚇到紛紛逃離時,他沒來得及跟著一起跑就倒下了,昏昏沉沉地躺了很多天,他和刑如心一樣以為自己就這麽死了,結果他還是又醒了過來,還大麵積畸變,隻剩下一張臉還留著人類模樣。


    紀源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自己的報應。


    雖然醜陋,可他挺喜歡自己如今的樣子,他終於能飛上天空了,隨著風盤旋的感覺太好了。


    其實他早就注意到刑如心的存在了,這個人應該出現了和他一樣的情況,但他並沒有貿然接近,隻在每次盤旋覓食時遠遠地看上一眼,看她曬幹菜喂家禽,看她如常地在地裏忙活,看她在河邊打魚追兔子。


    很有活力。


    聽他講述完這幾個月的遭遇後,刑如心沒聽到別的,心裏隻有一個感想。


    怎麽人家就那麽有先見之明會提前囤糧食物資!


    感情就她一個人辛辛苦苦為了吃食操勞到心力憔悴麽?!


    第13章 第 13 章


    羨慕嫉妒恨之後,刑如心上前將捆著紀源的繩子給解開了。


    她上下打量著這人,他身上其實穿了衣服,是和翅膀同色的黑色長袖,隻是後背為了翅膀開了大洞,如果翅膀攏起來,這身衣服再寬大一點全部罩住的話……眼熟,實在是太眼熟了。


    刑如心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是你!我之前抓兔子時遇到的那個人是你!”


    刑如心一直惦念著那個隻遠遠見過一麵的同類,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同類竟然就是她一直防備的大鳥。


    “那些兔子是你養的?”


    紀源點了下頭。“算是吧。應該是從阿芬奶奶家跑出來的,附近的草根被啃光了,它們到我家附近覓食,我給它們投喂了一些,它們就喜歡往我家跑。”


    他並沒有將兔子圈起來養,正好植物複蘇後,兔子的食物也多了起來,便在周圍搭了窩。


    雖說好些都是喪屍兔,卻也有一部分是正常的,除了身上多了畸變位置,都是能下崽的。


    刑如心想起家裏剛帶回來的那批兔子,說不定也是紀源養著的。


    “那你還挺有善心。”


    紀源解釋道:“隻是跑到家附近了順手而已。我知道正常兔子的位置,你想吃或是想養我可以幫你捉回來。”


    刑如心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哪需要你幫忙,我早就抓回來一窩了,現在就在我家裏養著。”


    紀源有些佩服地看向她:“你真厲害。”


    他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子後,雖然達成了心願,可也有一段崩潰的時間,世界已經變成這樣子了,也許死了比不死更好,保留意識隻會讓他更痛苦。


    他還想過自殘,卻最終也沒有下得去手。


    直到遠遠看見刑如心的時候,明明和自己一樣成了個異類,她卻依舊能正常地勞作休息,像以前一樣生活著,好像任何變故都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紀源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的內心這麽強大勇敢。


    她不害怕麽?不覺得孤獨不會憎恨自己的模樣麽?


    這些問題在真正見到人之後他又問不出口了。


    如果是她,這些煩惱應該都不存在吧。


    對刑如心來說,煩惱確實存在,並且無時無刻不在,煩惱肉食來源不足,煩惱家裏雞鴨不下蛋,煩惱外麵的草煩惱下雨,還煩惱活太多永遠都做不完。


    但這些煩惱都無關痛癢,和從前相比,現在已經過的很好了。


    而關於自身變化的煩惱,早在前十幾年都已經煩惱完了,曾經自卑痛苦小心翼翼害怕世界的敏感時間也已經過去了。


    以前擔心會被人看到被人嫌棄被人辱罵,可姥姥在她的成長路上給了她很多安慰和愛護,她不愛出門就不強求,她討厭身上的畸變部位,姥姥就想辦法跟人存錢借錢要給她做手術。


    直到後來有好心人資助她做手術時,姥姥比誰都開心,她恢複後到處帶著她給人炫耀說這是我孫女。


    其實自己得到的愛也很多。


    現在世界末日,已經沒幾個活人了,外麵都是喪屍,一個比一個醜陋畸形,大家誰也不嫌棄誰醜。


    變成這樣有什麽好怕的,她的尾巴好用的勒,爪子削土豆絲一絕,又快又好,唯有頭上的角看似沒什麽作用,但偶爾哪裏需要戳洞,這對尖角就能派上用場了,保準比釘子好用。


    拽了拽還在發愣的紀源,刑如心沒有將他往家裏領,隻讓他站在門口。


    “你站在這裏別動,等我一會。”


    說完她就跑回了屋裏,再出來時,手裏拿了一瓶碘伏和紗布。


    紗布也是上次在醫院裏順回來的,老大一盒了。


    紀源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院子中,不算很大的院子被收拾的幹幹淨淨,地麵沒有鑽出一絲雜草,顯然每天都有人搭理,牆邊泥土從前應該種了花,如今隻零星地展開了新枝條,雞圈那邊的傳來不少咕咕嘎嘎的叫聲,撲撲騰騰的,好像有很多動物的樣子。


    很有生氣,和那些完全死寂的房屋一點都不一樣。


    紀源正看著就被刑如心大喊了一聲:“看什麽呢!脖子都伸到屋裏了!”


    紀源下意識開始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


    刑如心看他的反應就有點好笑,她抬起紀源的翅膀看了看,傷口挺大的,兩邊翅膀都骨折了,軟軟地耷拉在兩側,像背著兩扇黑色的大門板子。


    刑如心給他受傷的位置清創包紮了起來,紀源疼得發出嘶嘶聲。


    “疼麽?”刑如心疑惑,“你的感覺這麽敏銳?”


    她上次和野狗打架的時候腿受傷了也沒感覺多疼,就鈍鈍的,腿上那塊肉像是別人的一樣,總覺得撕掉也不會很疼,可能因為她是個半喪屍才這樣,刑如心還以為想她這種情況都這樣。


    紀源蔫吧道:“翅膀的骨頭斷了,骨頭紮到了,得麻煩你幫忙給接回去。”


    刑如心有些麻爪:“我沒給人接過骨頭,萬一接偏了長歪了你可就飛不起來了。”


    紀源搖搖頭:“不會,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這麽大的人翅膀和雞翅膀也沒什麽區別,刑如心摸兩下就搞明白了,按著骨頭斷掉的地方粗暴地掰回去對準靠在一起。


    紀源疼到整張臉都白了,又一直忍著不讓自己動彈。


    刑如心道:“我感覺是對上了,這樣包起來就行了?”


    “要不然你再找根棍子一起固定住?”紀源建議。


    刑如心瞧瞧他的膀子:“你翅膀這麽大,得找根長棍子,等我一會。”家裏沒有合適的棍子給他用,刑如心幹脆回院子拎出家裏的斧頭就朝遠處的樹跑去。


    紀源有點傻眼,這是要現砍啊,那些大樹很危險。


    樹遠遠比腳下快速生長出來的草要危險太多了,大樹雖然行動不快,可枝葉攻擊性更強,就連紀源都不敢輕易落在哪棵樹上休息。


    但刑如心早就摸清楚家周圍這些大樹的脾性了,也知道它們有什麽樣的攻擊方式,她熟練地躲避掉抽來的枝條,一斧頭砍掉彎下來的枝幹,隨後扛著拖尾的枝幹就跑。


    大樹原地飛來大片葉子也沒有阻擋她的步伐。


    刑如心飛快將枝幹丟到他麵前,又利落地削掉上麵的細枝樹葉,很快一根適合固定的棍子就成型了。


    刑如心在他翅膀上比劃半響,用紗布和他的翅膀固定住。


    她打結的手法自然一般,固定也勉勉強強,主要是翅膀不方便。


    等兩邊都固定好後,因為綁了棍子的緣故,現在倆翅膀支棱開,上麵纏著一圈圈淩亂的白色紗布,比剛剛的大門板還要更好笑。


    刑如心實在沒忍住笑了好一會。


    紀源側著腦袋看向自己的翅膀,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算了,誰讓這禍是他自己闖下的,現在變成這樣也隻能認。


    因為沒有得到刑如心的準許,紀源一直在她院門口站著沒進去。


    刑如心收拾完放好東西了才發現門外還堵著尊門神。


    “愣在那幹嘛,進來啊。”


    紀源遲疑,“我可以進來麽?”


    “進!你過來看這窩兔子是不是也是你之前養的?”


    紀源也不在意她說了什麽,歪著翅膀將自己挪進了院子,又湊近兔圈看了眼,體型碩大的公兔子正試圖將水泥地打穿往下挖洞,經過它一夜孜孜不倦地努力,水泥地麵已經裂開一條縫隙了,再等個幾天它們就能鑽地逃跑了。


    兔子不好養啊!比雞鴨還能折騰。


    然而一直鬧騰的大公兔子在紀源靠近之後突然停住了動作,屁股一扭麵向了來人,隨後速度極快地想朝他撲過去,可惜它被繩子束縛,還沒撲到牆邊就跑不動了。


    紀源道:“是瓦片,我給這隻兔子取的名字,你看它顏色和屋頂瓦片一樣。它體型大吃得多,我喂過一段時間,這幾天它一出現就跑,原來是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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