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洲將不複存在。


    他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晰地意識到,乾天聖洲,從今天之後就是曆史了。當所有人都意識到敕令之力曾經的改寫,即便人們曾遺忘了什麽還未可知,但九洲上下都會築起思想的城牆。


    塔尖上的那個男人……


    龍成玨想,或許他就這樣……徹底無恨無愛,便就飛升了吧。


    到底是羨慕顧寫塵,還是歎息顧寫塵?


    那好像不是他們該操心的了。


    金鑾頂上,屍山血海,所有靈蘊非凡的帝族用具煙消雲散,離火三清宮同樣死傷大半,在一道又一道的天雷中怒吼。


    “快,快送公主走——”


    “快啊!”


    誰能想到會成這個局麵?


    “帝君何在?”


    “始祖消失了——”


    “可是,帝君不是就等最後一個,顧寫塵不是已經飛——”


    回應他的是撕裂他的劍光。


    帝君不會是地麵上癱軟的那一片枯樹,帝族都在眼前被片成一塊塊的血肉。


    他能神降,也能神棄。


    他放逐這片土地,也會放逐他們。


    三清宮的人瘋狂逃亡。


    “快,快,走乾天地底的密道!”


    “他的雷劫是轟他自己,隻要逃出去就有希望——”


    “快走!”


    顧寫塵平靜地看著所有人。


    都殺了。


    都殺了。


    都殺了。


    有人在灼眼的白光中依稀看見了那人的眉目,他的五官仍舊清俊無邊,神態甚至是冷靜的。可是所有人在這一刻隻會感受到徹骨的恐懼……他瘋了,他明明是瘋了。


    他根本不再是仙門正道、九洲劍尊了——


    他半身的血霧,白衣無塵的身影成了熾光下的暗處,像是一身漆黑。


    他抬手起落,就是毫不留情的殺戮。


    這……這分明是修羅,早已不是那一輪九洲清月。


    可是知情的人已經無法告訴別人了。


    那一日,當仙盟眾人已經撤出千裏之外,回望西北方向,卻看見了一個……太陽。


    ……寒山之日。


    淞陽劍尊幾乎從不示人的驚世殺招。


    冰冷又灼熱的炎日,以無盡劍意,輔以萬頃雷霆,如金烏狂墜。


    寸草不生。


    “啊啊啊啊!——”


    來不及逃亡的,塵封中罪惡的,盡數湮沒。


    九洲之內再無乾天聖洲,版圖改寫。


    人們會永遠記住這一天。


    而從這一天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再沒有人見過淞陽劍尊。


    後來他們都說,顧寫塵是飛升了。


    …


    璀璨金光很多日才散去。


    從那之後無人再封禁陰儀魔域,乾天聖洲消失,九洲仙魔遙相對峙,各自靜候新主。


    陰儀荒嵐之水旁,陸陸續續地聚集很多很多人,伏地跪拜,似在祈禱。


    但是,始終沒有新的聖女迭代出世。


    合歡聖體的傳承消失了。


    荒嵐之水旁日夜都有人等候。


    流水潺潺,荒息溫涼,這是輕柔地,靜謐鄉,水麵輕輕泛起漣漪。


    有花在水底靜悄悄。


    …


    許久後。


    陰儀魔域。


    被封禁十年的陰儀已經漸漸恢複生機,原來這是一片占據大陸極廣的土地。像是盤臥在四海的偌大陰陽魚尾,陰儀上下,暗色的流水幽幽流淌。此地似乎鮮少生花,綿延的水色已如墨筆一般。


    紙上湖山,行色水墨畫。


    這其實是一片寧靜的水墨世界,三境魔修各有習性,其實並不像百年來仙洲所說的那般陰鬱暴虐。


    甚至,陰儀魔域堪稱物饒民豐,像是一片陰氣沉沉的魚米之鄉,此處見流水平野,見群山飛鳥。


    這是她的故土嗎。


    一道身影泛舟而過。


    這是他掠過荒嵐之水的第不知道多少遍。


    水霧生煙,打濕他的鞋履,但那人不曾低頭,隻看著前路。


    荒嵐之水旁,每隔一段就有匍匐的魔修弟子,向天禱告,祈求誰的降生。


    看起來十分愚昧。


    他又何嚐不是?


    行水三千遍,不見一縷靈魄。


    那人默然行舟,黑衣之下衣袖掩映著一團金色。


    那金光熠熠生輝,像是從不曾破滅。


    他源源不斷的清冷靈力溫養著那方金光,這其實是逆天違道之行,試圖以人力逆轉死相。那方金丹,應該隨著修士身隕而自然枯死,但如今仍舊運轉自如,自成一個周天。


    甚至上邊的紅線他都還係著。


    那人的五官藏在兜帽之下,看不清真容,隻是在這魔影重重的陰儀之中,他顯得很獨特。


    魔功看不出深淺,但是身上明顯藏著龐大的……讓人垂涎的靈力,修士之丹可是稀罕東西,若是吞食一顆,可以連破兩境。


    很快就有魔物悄然跟上,像是行過湖水深處,水下驟然變暗。


    那人淡漠地垂眸。


    陰儀魔域,黑吃黑,吞噬升級,很常見。


    他指尖微抬,水下那巨大的魔影忽然停滯,接著,它開始渾身僵硬,從內骨肉寸寸碎裂——怎麽會?!


    它已經是七階魔物,在經曆了十年前大戰元氣大傷的陰儀魔域中,已經是雄霸一方的水準。他怎會連動彈都動不得?


    “你……是誰……”


    那人不答。


    冷白指尖輕輕一點,水波甚至仍是平流的。


    下一刻,荒嵐水下血色漫開,像是一朵殷紅的花開。


    他的輕舟緩緩掠過。


    像是行在花上。


    …


    他的舟掠過四通八達的荒嵐水係,處處見聖女信徒,朝參暮禮,虔誠不倦地等待。


    他也見到了一些熟悉的麵孔。


    他來找一個人。


    顧寫塵終於從黑色兜帽下微微抬眼。


    遠處,三境中的合歡境最高峰,無月山上,有人沉寂肅穆地坐在那裏。


    顧寫塵帶著那枚金丹,走下船,步步上山。


    玄武金鑾前,冰封消融那一刻,他沒有看到她的靈魄命火。


    即便是身死,也應該有命火出現,然後熄滅,才算真的消亡。如果不是夜寧的先例,或許顧寫塵還不會這麽快就反應過來。


    但她的靈魄命火竟然像是直接消失了一般。


    所以,他找了九個月。


    找不到一縷。


    顧沉商坐在陰儀最高處的山峰,身後的月影忽然暗淡,一道黑霧裹挾的冷雋身形無聲出現。


    顧沉商並未回頭,但已悄然摸向身側的劍鞘,“閣下是……?”


    陰儀已經已經封禁十年,魔域舊主早已在當年的封魔殺戮中祭天,新的魔主還未應運決出,群魔無主,現在正是混亂時刻——聽說已經有人迅速收攏勢力,野心勃勃要做魔界新主,帶領魔域回攻仙門。


    仙魔兩道,百廢俱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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