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寫塵眉眼微微挑起,心情似乎莫名好了一點。


    他隨手就從她手裏把那麻袋接了過來,輕鬆地拎著,下頜點了點,“不吃?”


    霜淩搖搖頭:“這還是太有機了。”


    顧寫塵:“?”


    他沒什麽表情,把她空出來的手給牽住了。


    …


    最後他們拎著那袋豆子,來到了兌澤西境。


    ——千機門。


    這裏是仙洲的最邊緣,兌澤全境幾乎都是風沙戈壁之地,由此再向外則是靈氣虛空的真正荒蕪地。


    霜淩抬頭看著這天下煉器之尊。


    千機門鑲嵌在西境的群山中,門如同重型機甲裝置,上有機械齒輪轉動而成的八卦陰陽圖,顯然,兌澤與修界任何一洲的畫風都十分迥異,怪不得是仙洲第一怪。


    但這鍛造技術,這重金屬的運用,已經昭示了此洲的科技水平遠超其他洲。


    在那重型機甲門前便矗立著一口巨大的煉丹爐,雕刻著數不盡的銘文,下有金火熊熊燃燒,是兌澤洲對外的武力展示。


    那爐大到看起來不像煉丹,像是在煉航母。


    星灰色衣擺和淡緋色身影出現在千機門口,立刻進入他們的器陣之中,有人探出頭來看來人。


    顧寫看著這多年前直接打進去的地方,思考了一下,然後摘了笠帽。


    當那張一如往昔清冷絕塵的臉出現,門童差點從門樓上掉下來。


    他嚴重懷疑自己是看錯了,跌跌撞撞地去報信。


    “你說誰?!啊?”


    “怎麽可能?!”


    不消片刻,兌澤長老紛紛扛著炮出來,果然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臉。


    兌澤洲的人直接震撼了。


    聖洲都快因為追殺不到他而急了,今早還來了傳報,現在全境都在圍剿顧寫塵和合歡聖女,雖然他們千機門避世不出、不信儒佛,但你是不是、是不是??


    “顧寫塵,你是不是太囂張了?!”


    兌澤洲的擎拆長老目瞪口呆,站在門樓之上噴著唾沫怒指他輕描淡寫的臉。


    “你簡直是膽大包天?!你就不怕我揭發給乾天帝君?!”


    顧寫塵淡淡地負手而立。


    身後,荒嵐之息悄然彌漫,探入那座巨大的煉爐之中。


    淺淺荒息的加成,讓煉丹爐內的騰氣流轉忽然變得菁純,金火的燃燒效率大漲,爐孔之上冒出了純白之丹氣——


    “這是……?!”


    上次抓到天狐之後,兌澤的煉器師已經發現了天狐煉化的不尋常,竟然隻偷他們一點金火就能在此地煉化壽陽千年,這是何等利用率?


    天狐爐內的爐息絕不尋常,兌澤洲的人小心翼翼地保存好,放大之後仔細研究,發現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黑綠色的氣體。


    既不是靈氣,也不是魔氣,可能量卻比它們都高出數百倍。


    那一縷氣息太淺,他們到的時候就已經快被浪費完了,千機門的人視若珍寶偷偷帶走,讓最頂級的煉器師來用,用最高級的丹爐來溫養,但爐息卻還是緩緩消散。


    眼前這少女竟然能釋放出一絲那種爐息……


    炮口立刻偏轉——隻單獨對準顧寫塵,沒有再對著霜淩。


    擎拆長老小心地問:“姑娘,請問你這一絲爐息是從何而來?”


    天狐千年才保有一縷,這少女竟和九階魔物不分伯仲?


    哪怕她就是合歡聖女又如何?


    她能釋放一縷那種爐息,可以說就是煉器之道的天才。


    顧寫塵淡淡抬眸,“進去說。”


    擎拆長老露出了十分為難的表情,但是真要放他們進去,就是罪同叛魔。倒不是他們千機門對魔修有偏見——說實話,他們對魔修的偏見還沒有對顧寫塵這個該死的天才大。


    但是兌澤向來避世,大典在即,他們是怕麻煩。


    擎拆長老咬咬牙,“若是這位姑娘能將那縷爐息贈予我,千機門願回贈藏身密器,送你們離開。”


    說完,他似是也知道這一縷爐息有多重要,緊張地說,“若是為難,二分之一也可。”


    少女安靜地抬了抬頭。


    晴空下她笠帽後的眉眼不甚清晰,但卻莫名有種汪洋深海的遊鯨般,暗湧的美麗。


    霜淩體內周天運轉,陰陽雙合鼎流暢自如。


    瞬間,浩瀚無邊的荒息,像空氣一樣彌漫在九天之下,清澈菁純,比黑綠色還要純粹。


    擎拆長老愣住了。


    門樓內隱藏的眾長老也愣住了。


    等那荒息暴殄天物地飄散在風中,他們才猛地翻身從門樓上跳下,差點摔個跟頭。


    “快、快攏啊!快收集起來——”


    “聖女!你便是合歡聖女吧?千機門誠邀你來我門中做客,我們兌澤洲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顧寫塵抱著胳膊,看這老頭激動得胡子都吹了起來,眼底有點好笑。


    機械重門輪轂翻動,齒輪暗合奇門規律,緩緩向霜淩展開了千機門內的景象。


    擎拆長老拱手,“聖女請進,外邊那個就算了。”


    顧寫塵:“?”


    顧寫塵緩緩抽劍。


    擎拆長老還是怵他,捋著胡子悄悄端炮:“那、那顧少尊從前打壞的我門中之物,也不用賠了。”


    霜淩心想:可那債務不都已經轉移到我身上了嗎!


    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顧寫塵在外吃癟,忍著笑意,轉頭對兌澤洲的長老們解釋:“雖然口說無憑,但如今九洲之內的傳言並不切實。”


    霜淩認認真真地解釋:“我和顧少尊是清白的,他沒有叛入魔道,請不用擔心。”


    可她這樣解釋完,顧寫塵眉目反而又冷了下來。


    霜淩隻想盡自己所能給顧寫塵平反,可是話沒說幾句,她就感覺到一陣洶湧的熱意。


    十分不清白的熱意。


    霜淩表麵不動,心裏嚎叫:情蠱,怎麽偏偏這個時候發作??


    汲春絲發作得也太是時候了??


    霜淩瓷白的臉側頓時爬上紅痕,眼底沁出淚意,閉著眼睛,“我們隻是在兌澤洲暫留一陣,我願意教你們使用荒嵐。”


    荒嵐,原來這爐息有它自己的名字,他們竟一無所知!


    千機門眾人求知若渴地連忙點頭:“哦哦,這樣這樣。”


    然而此時,萬道金光從正北乾天的方向成束而來。


    一道重疊如萬人的雄渾聲音,響徹九洲上下,帶著絕對的帝權之力。


    “九洲叛逃者顧濯聽令——”


    “封魔固陣大典之前,若你攜聖女魔丹出現,尚可歸位正道。”


    “若否,以聖洲最高叛罰論責。”


    “掘爾生母之墓,誅爾生父之蹤,九洲眾生,以儆效尤。”


    ——九洲嘩然。


    霜淩睜大了眼睛,扶著門的手微微顫抖。


    帝君敕令一出,所有人都會受到帝權力量的約束。


    顧寫塵作為仙洲有史以來最具危險性的叛逃者,終於被聖洲下了死令,不惜株連過往。


    兌澤千機門的人頓時更加犯嘀咕了,從沒有過這樣嚴重的追殺令。


    當然,也從沒有過顧寫塵這個級別的曠世大能叛逃正道。


    霜淩忍著汲春絲發作的力量,抬頭看向門外的顧寫塵,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好難過。


    日光下隻有他一人站著,領襟霜花,孤高卻也寂滅,身前萬萬人,背後卻無一人。


    他隻是沉靜地,冷淡地看著霜淩,瞳孔黑沉冰藍。


    眼下的情況,若他們不進兌澤避一避,那更危險。


    顧寫塵就算是神,也不可能一人獨扛九洲千萬高手的圍剿。


    霜淩忍著熱意,更焦急地對千機門解釋:“顧寫塵其實真的什麽罪都沒有犯,他隻是救了我和我的宗門子弟,是我對不起——”


    話音未落,霜淩人卻被一股冰冷之力拉了過去。


    顧寫塵捏緊她手臂,低頭,領襟上的霜花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沒看到他眼底似有蓮印隱隱描摹清晰,卻感受到他氣息冰冷,在她還在說話的唇瓣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霜淩睜大了眼睛,汲春絲在一瞬間勾纏兩人,心髒同時巨震。


    顧寫塵帶著惡狠地把她話吞了下去,吻掉每個字。


    然後眉目疏冷地分開一寸,垂眸看她。


    “幹什麽?”


    “現在我罪有應得了。”


    一片寂靜過後,身後千機門大開,兌澤長老閉著眼睛迎他們進去。


    聖女啊聖女——


    他看你的眼神可並不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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