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碰我!”


    他被她?推開,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苦惱地糾起眉頭:“看來是?真生氣了。”


    “要如何才能消氣呢?是?要朕下跪認錯?或者把朕也關起來,好不好?關七日應當不夠罷?那麽一個月?一年?”


    他微微笑著,用最端正的?態度說著最離譜的?話語:“隻要小九消氣,哪怕是?關朕一輩子,也是?可以的?。”


    婉瑛怔怔地看著他:“瘋子……”


    “還是?無法消氣?那麽紮朕一刀呢?小九最心軟了,以前隻要看到朕受傷,就?會可憐朕,會守著朕一晚上。”


    他攤開手掌,正是?方才打碎的?琉璃燈碎片。


    他將碎片小心地塞入婉瑛手中,將衣襟扯開,露出半邊精壯胸膛。


    “來,割罷。”


    “……”


    婉瑛呆呆坐著沒動。


    他了然:“不敢下手?也是?,小九膽子最小了,那便由朕來罷。”


    話音剛落,他便抬手利落地往胸口?劃了一下,鮮血瞬間?湧出。


    “一下應當不夠罷?”


    他低沉地咕噥著,就?像不知道疼一樣,又往自?己身上劃了好幾下。鋒利的?碎刃割破皮膚,他的?胸膛鮮血淋漓,刺鼻的?血腥味彌漫在整間?屋子裏。


    任誰來看,這都?是?瘋子一般的?舉止,他終究還是?瘋了麽?


    婉瑛癡癡惘惘地坐著,懷疑自?己在做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直到看見他抬起手,那尖銳的?碎片竟毫不猶豫地朝著脖頸而去。


    不……不!


    腦子還未想清,她?就?已經雙手抓住他的?手腕。


    琉璃碎片掉落在腳邊,他抱住她?的?腰,依戀地靠在她?凸起的?腹部上,低啞地笑了:“太好了,還以為真的?要刺下去呢……”


    “……”


    他又在試探她?!又被他騙了!


    婉瑛氣惱極了,用力?去推他,可伏在她?膝上的?人卻紋絲不動。片刻後,他跪直身體,抬手捧起她?的?臉,掌心血液將婉瑛的?臉頰染得一片斑駁。


    “現在不生朕的?氣了罷?”


    婉瑛頓時有種深深的?無奈,他為什麽會以為這隻是?她?生氣了,隻要哄好她?了,就?是?一件可以過去的?事呢?真是?無法跟一個瘋子講清道理。


    “小九還是?喜歡朕的?,對不對?”


    他抬眸望過來的?眼神裏,竟藏著些許小心翼翼。


    婉瑛垂眼輕聲道:“不,我不喜歡陛下。”


    那雙大手瞬間?僵硬了,過了許久,他說:“可朕已經道歉了。”


    “道歉是?陛下的?事,選不選擇原諒是?我的?事。”


    頓了片刻,婉瑛道:“我或許曾經愛慕過陛下,可那已經是?曾經了,如陛下這般高高在上的?人,又怎會懂得情愛的?可貴?”


    說到此?處,她?冷嘲地笑一聲:“我不過,是?陛下的?玩物罷了。”


    下巴上的?大手落下去,他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那樣一個高大的?男人,此?刻看上去竟有些頹喪。他就?這樣呆坐了半晌,臉上的?神情不似生氣,也不像傷心,隻是?有些說不出的?茫然,像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他一時找不到應對辦法。


    他低聲喃喃自?語,婉瑛隻聽?到一句——“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又如何呢?


    婉瑛也曾有無數回?發出類似的?感慨。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去普濟寺上香,這樣便不會碰上蕭紹榮,他也不會來登門提親;早知今日,她?就?不該聽?從父親的?安排,乖乖嫁給蕭紹榮,隨他來到玉京,來到這朱門繡戶的?靖國公府;早知今日,那年春天就?該稱病不入宮,就?算入了宮,也不該去禦苑,不該沒拉住春曉,讓她?去找了最不該找的?人問路。那是?她?這一生孽緣的?初始,是?她?的?人生陷入萬劫不複的?開端。


    無數個早知今日的?背後,是?她?的?悔恨,她?的?不甘,她?的?怨氣。


    可人生便是?如此?,縱然是?行差踏錯,也再?難回?頭。


    二人相顧無言,打破寂靜的?是?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呂堅領著一列提著宮燈的?太監宮女從廊下疾步走來,跪在門檻外,語氣倉皇:“陛下……”


    姬珩過了會兒才從地上站起來,問:“什麽事?”


    門外的?呂堅靜了瞬息,才含著悲痛顫聲道:“貴妃,薨了。”


    第69章 朝陽


    昭明二年冬,貴妃蕭氏薨,輟朝五日,百官素服。


    奉先殿裏誦經聲、哀樂聲、哭聲纏綿不絕,諸皇子、皇妃、後妃、命婦都換上?了喪服,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行?跪祭大禮。


    因為?貴妃素日裏待人和善,處事公正,眾妃子或有得過她的恩惠的,或有欽佩她的為?人的,見如今芳魂早逝,一時都顧念起她的好來,個個哭得情真?意切,靈堂裏滿目縞素,嗚嗚咽咽,淒聲一片。


    當然哭也不會耽誤看熱鬧,眾妃在抹淚之時,都忍不住拿眼角餘光悄悄往後瞥。


    貴妃祭禮,慕氏也來了,跪祭分?男女?昭穆站定,次序按品級排列,後妃裏頭慕氏排得靠後,隻見她套著雪白喪服,肚子挺得大大的,每次下?跪,都要先托著後腰,再慢慢地往下?跪。


    祭禮繁瑣又冗長?,一跪一起的,麻煩得很,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過來受這個罪,好好待在西嶺過舒服日子不好麽?因她懷著身孕,即將臨盆,皇帝原本?是下?了恩旨免了她過來的,再說?了,她就算來磕幾個頭,人家也不會領她的情。


    眾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又不免轉去了前頭的公主?身上?。


    她服著一身斬衰,跪在自己母親的梓宮前,哭得傷心欲絕,都哭暈好幾回了,讓人見了心生憐意。


    貴妃走得太突然,雖說?她這些年身體確實不好,但也能拖一陣兒的,不至於這麽快就撒手?人寰。


    據說?她去世那天上?午還?趁著皇帝不在,偷偷去了西嶺行?宮一趟,具體是去做什?麽的,無人知曉,但當天下?午回來後,人就不太好了,請了太醫來瞧,隻說?快些預備後事,果然當天晚上?子夜時分?就咽了氣。


    更離奇的是,她的大宮女?素若也服毒了結了自己,素若忠心耿耿是沒錯,但她這等舉動,倒不像是要陪主?子殉葬,反而像是為?了避禍。


    眾妃不免對背後真?相猜測紛紜。


    西嶺山上?有誰呢?隻有慕氏,況且貴妃還?要背著皇帝偷偷去,定是去找慕氏的,不論她們說?了什?麽,貴妃的死都與慕氏脫不了幹係。


    最近朝野又因潞王造反一事鬧得沸反盈天,潞王遲早要反,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可令人想不到的是蕭紹榮竟也摻和在其中。不用想,一定是為?了報複皇帝的奪妻之仇,他自己倒是痛快了,卻連累了靖國?公府一大家子替他背鍋,現在已下?了詔獄。


    曆朝曆代對謀反的罪行?處置得都極嚴,抄家滅族必不可少,一旦背上?謀反罪名,那便永生永世都無法翻身,後世子孫都受其害。公主?幼年喪母本?就可憐,現在又攤上?一個造反的母家,日後出嫁招駙馬都要受影響了。


    眾妃唏噓感歎,看向公主?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憐憫。


    時光終究令人成長?了,曾經的婉瑛在他人目光下?戰戰兢兢,如今卻可視之若無物,她心無旁鷺地跟隨著內官的唱導聲下?跪,叩首,動作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可旁人的視線她都能忽視,卻唯獨忽視不了公主?。


    她長?大了,曾經圓潤的臉頰變成了秀氣的瓜子臉蛋,下?巴頦兒尖尖的,個子長?高,四肢也變得纖細,今年十二歲的她也稱得上?詩裏說?的“窈窕淑女?”了,不再是昔年那個牽著她的裙角,乖乖叫她“舅媽”的小女?孩。


    她哭得眼角赤紅,死死瞪著婉瑛,那眼裏的強烈恨意令婉瑛感到陌生,甚至是感到懼怕,等跪祭結束,她立即起身離開,幾乎是落荒而逃,可直到走出奉先殿老遠,背上?那如芒在刺的感覺依舊沒有消失。


    婉瑛停下?腳步,怔怔地站著。


    下?雪了,天地間?都被大雪覆蓋,一色純白,仿佛在為?貴妃送行?,身後傳來和尚們不緊不慢的誦經聲,她的臉上?滾落下?兩行?淚來,越發地癡了。


    春曉托著她的手?臂,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小姐,你怎麽了?”


    婉瑛緊緊抓住她的手?,臉色慘白。


    “我肚子疼。”


    *


    翌日黎明,經過一夜的艱難分?娩,婉瑛早產誕下?一名女?嬰,母女?平安。


    皇帝子嗣不多,除公主?外,膝下?隻有三位皇子,都不是中宮所出,所以還?未立儲。


    早在婉瑛有孕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就有人猜測,若她這一胎懷的是個男胎,以皇帝對她的寵愛,必定一出世就會被封為?太子,是以當知道?她生下?的是名女?兒時,眾人都不由鬆了口氣。


    可皇帝的喜悅絲毫未減,公主?呱呱墜地的那一刻,他從穩婆手中接過繈褓裹著的女?兒,一向嚴肅的臉上?竟少見地露出了笑容,當場宣布大赦天下。


    曆來隻有新帝即位和封後時才會大赦,哪怕是當年皇長?子出生時,他也沒有大赦天下?,皇帝的舉止無疑是在告知天下?臣民,他有多麽喜愛這個新生的小公主?。


    早產的孩子自帶先天不足,向來很容易夭折,小公主?從出生起就被皇帝抱去澄心堂親自養著,保姆、乳娘、太醫十二個時辰全天候地看護著,就怕小公主?有個好歹。


    到了夜裏,搖籃就放在皇帝床邊,新生兒情況多變,一下?是餓了要吃奶,一下?又是尿了,再加上?出於早產的緣故,小公主比旁的孩子要神經敏感,對環境的要求很高,熱了不行?,冷了不行?,太吵了不行?,連光線太亮了也不行?,稍微一點不適都要哇哇大哭,往往鬧得皇帝整宿都睡不了覺,和搖籃裏的孩子大眼瞪小眼到天明。


    就這樣小心溫養嗬護了三個月,小公主?終於度過了危險期,是個健健康康的孩子了。公主?出生滿百日的那一天,皇宮裏舉行?了一場極為?盛大的百日宴。


    在大楚,在孩子百日這天,做好茯苓餅分?發給親友鄰居是民間盛行?的風俗,“茯苓”即“福臨”,人們相信這樣做了孩子就能平安順利地長?大。於是在這一天,玉京城內的每一戶百姓都吃到了大內禦廚做的茯苓餅,雪白的餅麵上印有一個鮮紅的“囍”字。


    宮裏,百官稱賀,嬪妃道?喜,一向不喜聽戲的皇帝竟破天荒地請了戲班子進宮唱戲。


    高台上?,戲子們甩著水袖粉墨登場,唱著他們特意為?慶公主?降生而排的新戲,講的是觀音娘娘座前的金童玉女?下?凡投生到帝王家,成為?金枝玉葉的故事。


    戲台上?咿咿呀呀,皇帝坐在台下?,靜靜地看著,時不時應付一下?過來敬酒的臣子。


    人們發現,這場百日宴的主?角之一,公主?的生母並沒有出席。


    小公主?也沒有帶出來見人,她受不得驚嚇,隻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老誥命夫人有幸見到小公主?的真?容。她們都是朝野公認的福壽雙全的夫人,皇帝欽點了她們給小公主?洗百日浴、落胎發,聽說?這樣能讓小公主?沾上?她們的福氣,成長?過程中少些波瀾,長?命百歲。


    到了晚上?,皇城放起了煙花,藍的、粉的、紫的,色彩繽紛,既有那黃蜂出窠、天女?散花、百獸吐火樣式的,也有那白牡丹、千丈菊、五星連珠的,應有盡有,千姿百態。


    一朵朵煙花綻放在夜空,宮裏處處張燈,輝煌如同白晝,人人仰頭去瞧那短暫又極致的絢爛,直至後半夜,才?漸漸散去。


    當繁華褪盡,總是更讓人覺得寂寞冷清。


    承恩宮裏,不管外頭戲唱得有多麽熱鬧,煙花放得多麽響,這裏總是安靜的,就像豎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外麵。


    姬珩懷裏抱著熟睡的女?兒,看著靠坐在床頭的女?人。


    “你不想看看孩子麽?她如今長?開了,眉眼很像你。”


    她看也沒看他懷中的孩子一眼,隻是苦苦哀求:“放了靖國?公府罷,一切都因我而起,這是我的業障。陛下?,求您不要再為?我殺人了,不要再造殺孽了,難道?手?上?沾染的血腥還?不夠多麽?”


    姬珩長?久地沒有出聲,隻是那樣凝視著她,半晌,他苦笑一聲:“你如今對著我,隻有這些話可說?麽?”


    “陛下?……”


    “朝陽。”


    他打斷她,伸指摸了摸孩子的下?巴,滿眼都是慈愛。


    “她叫朝陽,這是朕想出來的名字。”


    婉瑛一怔,垂眼陷入沉默。


    姬珩回憶道?:“你生她的那天,比預產期提前發動了半個多月,太醫說?是早產,有幾分?凶險。朕向來知道?這些混賬東西喜歡誇大其詞,將情形往嚴重了去說?,這樣若是平安順產,他們便有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也可脫罪。朕明明知道?,可聽著你在裏麵傳出來的慘叫,朕還?是怕了,朕在心底求遍諸天神佛,求他們保佑我的小九平安,哪怕是分?走朕的壽命,哪怕是讓朕即刻就死了,朕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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