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死的,所以才無懼受傷,也因為是死的,所以不能見日頭。”


    “那要破此猛虎關,便隻有趁了白天下手。”


    他忽的心思微沉,低聲道:“猛虎關裏,原本便是神賜王手底下十萬大軍,還有民夫無盡,但在昨天夜裏,都已經被地瓜燒的猛虎叩關,或嚇跑,或纏身,變成了空關了。”


    二鍋頭聞言頓時有些激動:“那若是如此,我們立時整頓兵馬,直接攻進去,算不算贏了這一陣?”


    胡麻慢慢點頭,道:“鬥法鬥法,術法高明者勝,投機者也能算勝。”


    “不論是何方法,隻要可以斬了那神賜王,滅了這浮屠軍,無常李家,便會向我等低頭,從此奉令而行。”


    二鍋頭聞言立時著急起來:“照啊,那還等什麽?”


    胡麻並未阻止他們向了保糧軍遞信,隻是眉頭緊鎖,意識到了恐怕不會有這麽簡單。


    果然,三路盟軍聽到了小使鬼遞信,知道猛虎關看似凶猛,實則關裏是空的,而且那噩夢一般的浮屠軍,到了白天,也隻如殺雞之後,便立時重整旗鼓,預備攻關。


    但卻不料,同樣也在他們重整旗鼓之時,便遠遠見得猛虎關後,道道大旗匯聚而來,空空蕩蕩的城頭之上,一上午時間,同樣也站滿了兵馬。


    而且眼見得各路身著錦羅的奇人異士,出現在了關上,遠遠地看外看來,觀察著外麵諸路大軍的動向。


    “刑魂一門的能人到了。”


    胡麻低低地籲了口氣,不僅看向了這猛虎關上的兵馬,還有不食牛弟子來回探查,傳遞情報,對這渠州之地的動向,了若指掌。


    “無常李給出了承諾,但他們同樣也將希望寄托在了這場鬥法,又如何能不知道浮屠軍的弱點?”


    “兵馬私軍,門道能人,怕是二十年之底蘊,盡皆調遣了過來。”


    “隻是,這些依附於李家的各路堂官,府君遊神也就罷了,怎麽這渠州各地的世家,私軍,甚至是江湖草莽,居然一聲令下,也都紛紛趕到了這猛虎關來?”


    “……”


    心裏倒是生出了一種荒誕與錯愕感,這神賜王凶戾殘暴,名聲本該很差,但偏偏,偌大渠州之地,他卻像是有種一呼百應之感。


    這些,都是李家幫他做到的?


    胡麻並不太相信,但看著猛虎關上的動靜,心裏卻也明白,保糧軍、鐵檻軍、白甲軍三軍匯盟,聲勢倒是不小,但想趁了一個白天便將猛虎關拿下,可以說千難萬難了。


    而若是等到了夜裏,血浮屠再來,那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三路盟軍,又如何抵擋?


    而在三路盟軍一方,眼見得休整一番,便要趁了白日裏攻城,孰料對方援兵來的如此之快,幾如鬼神,一上午時間,便比之前,更顯得兵強馬壯。


    便由幾位先鋒官試探了一番,登時見識到了猛虎關內各路能人。


    一番交手,除了趙柱的瓦罐軍,在與人交手之時小小占了一個便宜之外,其他人居然在鬥法之上,也根本占不到上風。


    時間周轉,眼見得便又要到了黃昏時分,無形壓力,也重新爬到了三路盟軍各路將首的腦袋上。


    “倒是沒想到,李家居然會這麽早出手。”


    而同樣也在看著那日頭不受控製地向西方滑去,眾人心底都焦躁難挨之時,一位穿著打扮如農婦,頭上裹了一條紅色綢巾的女子,率了幾位同伴來到了此間。


    正是紅葡萄酒小姐:“但也還好,鐵觀音在老陰山裏指點了我們,這幾日裏沒閑著,總算能幫得上這個忙了。”


    見著她來,胡麻也鬆了口氣,笑道:“鐵觀音前輩,早就料著了?”


    “她不知道會遇著誰,隻是見麵的時候便提醒了我們,上橋是好事,但上了橋之後,與其都盯著太歲,不如多分分心思到黃泉八景之上。”


    紅葡萄酒小姐早就約好了會與胡麻在渠州相見,隻是中途將這場鬥法定在了猛虎關,便也耽擱了一兩日,如今總算見著,各自的心裏,也皆有些欣喜。


    不過她與胡麻本就是極熟悉的,倒是不必客氣。


    隻是打了個招呼,便已進入了狀態,向了那猛虎關方向看了一眼,便讓開了半個身子,向了身後一位穿著黑色袍子的男子,道:“如何?”


    那男子胡麻也見過,正是安州轉生者,代號燒刀子。


    卻見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這具浮屠軍死屍,然後眯著眼睛向了猛虎關看去,鼻頭掀了掀,笑道:“是個熟人。”


    “當初被無常李家相中,借了我去夢裏幫他們殺人之時,便見過那所謂神賜王。”


    “都是同行,既然他能背著,那我當然也能。”


    “……”


    胡麻與二鍋頭等人,聽見了這話,便皆知道紅葡萄酒小姐心裏早有主意,皆是大喜過望,忙請了她坐下,將吳禾姑娘在這山間燒的茶水,送到了她的手上來。


    “趁了白天,攻打猛虎關,是個笨法子,更不知要與李家兵馬耗費多大精力,所以,咱們直搗黃龍。”


    紅葡萄酒小姐喝了茶,這才慢慢開口:“說到底,那就不是個人,而是血汙池裏泡過的物件,奪了權柄,他便什麽也不是。”


    “而想奪這權柄,便須得找曾經被邀請去替血汙池殺過人的劊子手才行,倒也是巧,咱們這位燒刀子兄弟,正是曾經在血汙池辦過差的。”


    “所以……”


    她微笑著轉頭向了胡麻看來:“老白幹兄弟,有沒有興趣一起往陰府裏走一遭兒,看看橋盡頭的東西?”


    聽著她特意咬重的“老白幹”三個字,胡麻心間微定,笑道:“好啊!”


    旁邊的老算盤聽見,心裏卻是又驚又喜,喜的是有了眉目,驚得卻是眼見局勢,向了西邊一看,天色已暗,慌道:“若是你們都下去了,那這裏的事情可怎麽辦?”


    “讓他們對付著就是。”


    紅葡萄酒小姐聞言,卻隻是笑了笑,目意深深,落在了胡麻臉上,道:“你真以為,過來的就隻有我們這幾個人?”


    第835章 殺神入血池


    既是定了要入陰府,奪血汙池,自然事不宜遲,立時便要動身。


    於是一行人分作兩撥,胡麻,二鍋頭,紅葡萄酒小姐,燒刀子前往陰府,奪血汙池權柄。


    玉冰燒,老高粱,竹葉青三人,再加上這會子不知跑哪裏去瘋了的地瓜燒,則於此地,代表胡麻統率起不食牛一眾門人,繼續強攻猛虎關。


    而老算盤見他們做下了決定,也隻能硬著頭皮答應,行前卻將胡麻拉扯到了一邊,認真地說著:“既是你要進陰府,那我倒要提醒幾句咱們大羅法教的要旨才行了……”


    見他認真,胡麻也詫異:“什麽?”


    老算盤道:“如今黃泉八景,說起來都當是十姓的囊中之物,但其實十姓才接手能有多少年?老實講,擱在以前,那可都是咱們大羅法教看著的呀……”


    胡麻聽他說著,確實心裏微動:“莫非大羅法教也有什麽傳承法門沒告訴我?”


    話說大羅法教明明是公認的第十一姓,國師雖然惹人生厭,但他那身傲絕十姓的本事,也讓人羨慕。


    但為何自己做了這大羅法教的主祭之後,卻隻空有個名?


    十二鬼壇,倒理論上算自己的,自己也確實背得動,但那根本就是個物件,須得壓著天下,自己如今也輕易動用不得。


    “沒有。”


    老算盤聽了胡麻的詢問,卻是呆了一呆,很確定地道:“教內惟一傳承的法門,便是向祖師爺磕頭,有問題了可以找他老人家問一下……”


    “讓我磕頭?”


    眼見胡麻眼睛都眯了起來,他也慌忙道:“可沒哄你,大羅法教門裏,確實無甚修行之法,便連祖師爺與二代主祭,還有國師那身本事,也是他們下山之後,自己學的。”


    “咱們這門裏,其實隻有三層境界,還隻是針對著你們做主祭的人呢……”


    胡麻聽了,卻頓時好奇:“什麽境界?”


    老算盤倒顯得異常認真,滿是皺紋的臉上,瞧著竟仿佛有幾分肅穆,低聲道:“觀世,入世,以及……”


    “老天爺。”


    “……”


    胡麻聽著都有點懵了:“老天爺又是什麽鬼?這也不對仗啊!”


    老算盤則是道:“我哪能知道,隻是聽說過,便囫圇吞棗般的學舌給你聽。”


    “隻是你既入陰府,一切安好便罷,若遇著了什麽麻煩,心裏便需記著此事,也需記著,你這大羅法教主祭的身份!”


    “……”


    胡麻這麽聽著,心裏隻覺古怪,下意識嗤之以鼻,卻又忽然之間怔了一下。


    想到了三代主祭之前,大羅法教便一直在山上,冷眼觀世,敬拜太歲,又想到了祖師爺以及二代主祭兩人祭天地,安排三十六鬼洞,請來轉生者,引導十姓等等行徑,又想到了國師……


    觀世,入世,後麵跟著“老天爺”三個字,本來像是笑話,但想到他們做的事,再想到了老君留下來的法門,自己倒是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良久之後,他問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那……洞玄國師是什麽境界?”


    老算盤一下子慌了:“你怎麽會覺得我有資格評價他那等樣人?”


    “我倒是明白為什麽國師一直說他自己的路子走偏了……”


    胡麻則是若有所思,沉吟了半晌,道:“他是從觀世,入世,走到了出世的境界。”


    這一下子,心裏倒是通透了很多,忽然抬頭向了老算盤看去,道:“把我這個話捎給他,想來你們大羅法教的弟子,應該有辦法找到他。”


    “告訴他我知道了他如今的境界,另外也替我問他,我與他不是一路人,但他身為前代主祭,是不是有必要替我解答一些問題?”


    老算盤本是過來告訴胡麻一些問題的,但如今胡麻的反應,卻讓他有些迷糊了,也隻是點著頭記下。


    安排好了老算盤,便也與吳禾姑娘道別,她說是替趙家過來傳信的,但這幾日卻一直跟著,小心照顧,看得出來,她是惦念著恩情,想要以這種方式,盡可能地報答自己一點。


    但她如今畢竟成了把戲門的人,也總要回去。


    俏生生站在了胡麻麵前,神色卻是顯得有些不舍,望著胡麻,忽地朱唇輕顫,小心問道:“胡大哥,下次見麵,我們不會成為敵人吧?”


    “如果……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可以過來找我的。”


    “……”


    看著她小心的模樣,胡麻便也知道她跟了這幾日,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與六姓間的矛盾,心間早已想到了將來之事了。


    看著她的臉,便忽然笑了一聲,道:“妹子不用擔心,我是替天下人做事,不與任何人為敵。”


    “另外你此番回去,也隻需替我給那家趙家的少爺遞上一句話兒就好。”


    “……”


    吳禾姑娘見他有吩咐,頓時有些激動,抬起了頭來。


    便見胡麻笑了笑,道:“告訴趙三義,讓他好生好待我師妹,不然我去拆了他們趙家的大門。”


    吳禾姑娘聽著,眼眶已是濕潤了幾分,用力點了點頭,輕輕行禮,依依離去。


    而胡麻這到了這時,才看向了紅葡萄酒小姐等人,知道她們來的路上,便已經有了安排,但對於她們準備如何帶自己去往血汙池,卻還有些好奇。


    守歲入陰府,本來就是個難題,當初自己要進枉死城,便因為這一身道行,連二鍋頭都帶不動,如今自己的道行已是世間罕見的十炷香,想要進陰府去,便無疑更難了。


    不過麵對他的擔心,紅葡萄酒小姐卻像是早就想到了法子,笑道:“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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